第四天傍晚,霍行野正准备离开,云起堂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青衣女子走出来,站在门口,四下望了望,然后径直穿过街道,往茶楼走来。
霍行野的眼皮跳了一下。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那个青衣女子站在门口,垂着眼,声音平平的:
“霍爷,三娘请您过去。”
霍行野看着她。
“三娘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青衣女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霍行野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霍爷在这坐了四天,三娘说,再不让您进来,您就该把这茶楼买下来了。”
霍行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站起来,“走吧。”
云起堂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
穿过一道影壁,是一个不大的天井,种着一丛竹子,几块太湖石。再往里,还是三层小楼,青砖灰瓦,檐角飞翘。
青衣女子把他引到三楼,在一扇门前停下。
“三娘在里面。”
她敲了三下门,然后退到一旁。
门从里面拉开。
霍行野抬起眼。
门内站着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料子温润如水,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发髻高绾,只带了一根古朴得木簪,简洁到了极致。
那张脸。。。
美。
但美得不像是一个商人。
像世家出来的贵女。
像庙里供着的观音。
她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霍行野,”她开口,声音很淡,“等久了吧?”
霍行野看着她。
忽然想起那份密报上的最后一句话
“云三娘其人,查无来历。”
此刻他站在这扇门前,看着这个查无来历的女人,忽然觉得,
查不到,才是正常的。
“云三娘,”他开口,“久仰。”
她微微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霍行野迈步进去。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目光扫过屋内,
极简,却无一不精。
云三娘走过去坐下,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一只茶盏,越窑秘色瓷,世间存世不过十数件。炉上的水正沸着,咕嘟咕嘟的,像山间的泉声。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正用茶筅轻轻搅动盏中的茶汤。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线条柔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站着做什么?”
她的声音传来,淡淡的。
“进来坐。”
霍行野迈步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又垂下去。
“霍行野。”她念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天策国摄政王,先帝托孤重臣,辅佐幼侄三年,权倾朝野。”
她抬起眼,看着他。
“我说得对吗?”
霍行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云三娘的消息很灵通。”
她没接话,只是将面前的茶盏推过来。
“尝尝。”
霍行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润,回味甘甜,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
“好茶。”
“这是今年渚山的紫笋,一共得了二两。”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捧在手里,“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霍行野放下茶盏,看着她。
“云三娘,你在通津城三年,甚少见客,却有如今这样的商业版图,在下甚是叹服,若是我天策有这样的能人,也就不用我千里迢迢来此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
“摄政王,”她放下茶盏,“你知道天策缺什么吗?”
霍行野挑眉。
“缺钱。”
“不对。”她摇摇头,“天策缺的不是钱。”
霍行野看着她,没说话。
“天策兵强马壮,铁骑铮铮,可国库空虚,是因为什么?”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是因为天策只有铁,没有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通津城的夜色。万家灯火已经亮起,远处码头上桅灯点点,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永宁富庶,商路四通八达。天策有铁、有马、有最好的兵器,可这些东西运不出来,换不成银子。你们打了几场仗,抢了几个城池,可抢来的银子花完了,还是穷。”
她转过身,看着他。
“摄政王,你来通津城,是来找路的。”
烛火在她身后跳动,一身月白长裙,素净得不染纤尘,可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看穿。
霍行野看着她,笑了。
“云三娘,”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三年你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低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茶香。
“你说得对,我来找路。”他的声音低下来,“那你说,这条路你能给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能给你的,不止是路。”
霍行野挑眉。
“哦?”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天策要的不是一次买卖,是长久的路子。我可以给你这个路子,从通津城到天策,一路畅通。”
霍行野瞳孔微缩。
“你要什么?”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我要天策的铁矿。”
霍行野的眼睛眯起来。
“天策的铁矿,是军需”
“我知道。”她打断他,“所以才让你等了三日。”商人重在博弈,天策缺钱缺的急,她要的东西也要得重。
霍行野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她一开口,就是天策的命脉。
“云三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沉,“你这胃口,太大了。”
“大吗?”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摄政王,你在通津城坐了四天,为的是什么?天策的军饷,还能撑几个月?三个月?还是两个月?”
霍行野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都知道。
但她没有得意,只是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摄政王,你可以慢慢想。我不急。”
她提起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霍行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他忽然觉得,
她根本不在乎他想不想。
因为她知道,他没得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去,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云三娘,”他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摄政王,”她说,“我是谁,重要吗?”
“重要。”
她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天策的铁矿,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碰的。我要知道,我是在跟谁做这笔买卖。”
屋里安静下来。
炉上的水沸着,咕嘟咕嘟的,像远山的闷雷。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汤映着烛火,泛着琥珀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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