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递减

林与在大学上经济课时,老师问为什么第一口总是比接下来几口都要好喝。

她答,第一口给了你极大的满足,喝的越多,你就很少快乐。甚至那瓶可乐你没喝玩就丢了,这就是边际效用递减。

如今,可乐都推出了无糖、香草口味,或许后几年,就能亲眼见到巧克力口味。

但,你会在某条小路,某个街口,某处瞬间,你会再次想起这瓶可乐。

不是非尝不可,就是想。

从此,周而复始,一生回味。

冒水滴的可乐黏在林与手中,不喝不开,拿在手左右晃荡。

“小探头怎么样?”张少死说,“准确性、覆盖面这些呢?”

张少思点头,对那头说,“行,我下周一下午3点来看一下。”

林与听得半懂不懂,从每次的只言片语,大概推测他在搞AL,前几月忙到睡几个小时的时间都是奢侈。

她想着这几年Al盛行,说不定,收到卡片上的人物都能是al出来的。

林与身上一凉,拉紧外套,风凉了她的眼。她想着那个坐车是面包车的时代,与妈妈挤在一个小屋子一样的位子,妈妈离开,自己也不敢离开。

她无意识用手机敲打自己的大腿外侧,往前走,向后转,继续走。

张少思的衬衫掀起一小块,里面套了件简单白色背心,头发也扬起。他也不过26岁,忘了自己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

23岁,公司初创期,举步维艰。然“去芜存青、曲突徙薪”的行为,好歹苦苦转了几年。跑业务,拉投资,做方案。

张少思与其说是亲力亲为,不如坦荡大声说自己公司没人,都不用愁自己发不出工资。

她遇到摸黑自家产品的对家,张少思一般手下留情,嘴下积德。跑到人家线下品牌,招呼自己的产品,在人家公关微博下,明里暗里地嘲讽。

清新脱俗的抹黑手段。

张少思带着黑色细框眼镜,散着一股乌木玫瑰的气味,去年的味道。他清爽舒适,勾回林与。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穿插几个恭维话或讨好的手,这些混成肮脏色彩。他一身几百的宽大黑西装,平底板鞋站在画外,躲在安静的角落,摇晃酒杯,默默注视这一切。仿佛这样,能到一点点的喘息机会。

林与落上灯光,他甘之如饴待在夜晚。很像中央喷泉上的天使雕塑,要触手可及,要风雨兼程。

她收回神色,嘴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默默安静。

即使张少思装得再老气横秋,深谋远虑,这些不过是谋生手段,他身上不可忽视的孩子气,是属于他的回忆。

林与猛吸一口空气,跟着张少思走在夜晚的小路,身边车流穿过,耳边悉悉索索的虫子声。

她有多久没听见这种声音了,自从毕业后,就找工作赚钱,上班后回家就是睡觉,周末也不出去玩,待在家里。

见到阳光,还是在早上。晚上,如果准时下班才能看见晚霞昏黄。

张少思作为一个高级打工人也忙得不可开交,这几天好不容易有点个人空间,也免不了突然的加班。

他可怜兮兮,靠在林与的头上,声音沙哑疲惫:”好累啊好累啊,不想去,啊啊啊啊!”

林与说:“那别去。”

“可以吗?”

林与点头,“可以。”

张少思认真思考,收起心思,“算了,还是去吧。”

林与嗯了一声。

张少思有一搭没一搭跟她闲聊,林与有的回应,有的沉默点头。

“高中那会,我最怕就是体育和心理课,一旦要自由活动和组队,我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漫步在挫折路上,手枕着头,轻松惬意地说话。

身边的人没了声音张少思看去,发现她突然停在一棵笔直的树下。

他走过去,肩膀轻撞她,问:“想什么呢?”

林与这次说话了,她微微摇头,“它很像你。”

张少思:“?”

她突然没关系似的微笑,假装好奇询问:“这是什么树,阿思?”

…………

“阿思?”林与又问了一遍。

…………张少思说:“梧桐吧。”

林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转移在树干上。

灰白的树皮,鼓包的伤痕。树枝自由向上野蛮,向下生命。灯红酒绿的光影穿过缝隙,落下的斑驳的碎影,打在二人的衣服上放映。

风一吹,枝繁叶茂。

张少思很想问,为什么那棵树像自己。

路太短了,他因为胆小懦弱错过了答案,或许会成为了不足挂齿的遗憾。

张少思送她到电瓶车旁,作为离开的礼物,他说了一个笑话,为下次见面作铺垫。

“白吃白住的人叫什么?”

“什么?”

林与不管什么身份,还是会配合他的突发起来的兴趣。

张少思说:“下次遇见你,再告诉你。”

他挥挥手,衣服翻转。

林与叫住他,“阿思,我不会喜欢你了。”

奶茶店门前的两个人讨论某个公司的傻缺同事做了什么荒唐事,迎面而来的电瓶车正哼着小曲穿过,遛狗的姑娘甜蜜地跟对象视频听话,烧烤摊更热闹,多了几句污言秽语。

张少思脚步没停,全部听见。

林与还有一句没说口。

为什么我像树?

像树一样,沉默而安,确固不拔。

他没问,她也没答。

谁也没难过,谁也没错过。

林与与男人谈过8个恋爱,与女人一个。其中一个,她无缝衔接。其余全是被带绿帽子。

与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上过床,当然不是同时间。

这几段恋爱,林与发现了不是他们的原因,是自己的原因。

敏感、依赖、利他之心……问过你和你妈掉水里,救谁的傻问题。拿到第一笔工资会给对象买礼物的神经病。会偷偷半夜去对象楼下的自我感动患者。是会精心准备礼物的痴心人。

没办法,人总是要抱着一腔热血去做傻事。

做的多了,别人也装傻承认你傻:这些美好的幻想都在一句“我们试一试”里变了味道。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撞向床上。

以前她要么爱到沧海桑田,要么恨得排山倒海。很可惜的事,她没这么多的情感可以像年轻的时候无章法地挥霍。

情感没有,还有个“便宜”身体。

她对这挡事并没有多大积极性,甚至演得重复疲累。早在个位数的她,早就没了这副身体的主动权。

懵懂无知不是错误的借口,杀死自己的是不该有的好奇心和空空如也的知识。

她将一切怪罪自己。说个笑话,每个人离开林与的人,在最后都会与她的朋友说——她真得很好。

夸奖赞美的词语,当面屁都不敢放一个。谩骂贬低的文字,张口就来。结果你说你是不好意思?

林与对待感情消失了某样东西,是感情的感。

她歪头,露出一只眼睛。

窗外不知哪来的影子爬打她的窗子。

厚重乌云翻滚热烈,席卷半边。刀子般落下的雨,烂肉落在伞骨,“噼啪噼啪”地嘶喊。

她没卸妆,没洗澡,没换衣服,没护肤。

林与想睡个好觉,那就定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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