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乐最近特别苦恼一件事。
彼时正坐在学校门口的老树下吞云吐雾,脸上的惆怅比屹立不倒的石碑还重。
林眠刚送李婉清上课,踏着风溜出校门本来打算到处走走,却一眼瞟到一个蜷缩着的背影。
走近一看,才看清老头低下的那张脸上的表情。
“这是怎么了,味道好冲。”她刻意捏着鼻子,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地看着怪老头。
张乐调笑道:“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
随后将手中还燃着的半根掐灭,放在便捷型的一次性烟灰缸里,有些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林眠终于在他这一系列动作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于是她又无比严肃认真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张乐整个人都蔫了吧唧,抬眸的时候连眼皮都眯了一半,微微阖眼,郑重道:“我想去神山顶拍摄。”
“不行。”
像是猜到了林眠会这样回复,张乐提前从纸盒里掏出了一根烟放在嘴边。
林眠回复的时候,他正好点燃这支烟。
张乐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林眠不自觉拧起眉头,周身像化了冰,热量全无。
她抱起双臂。
这样的严肃,只有在她工作的时候才会展现。
虽然她跟着拍摄队伍来到这里本质是出于私心,但她也不想工作进度被拖延。
答应张乐拍摄纪录片,本来就是她排除万难才促成的,而今张乐不考虑团队的安全,提出这样的要求,她实在无法满足。
她的确惜才,但她是一家公司的老板,趋利避害的风险评估不可能因为谁的念想就随意更改。
“你知道去神山顶有多危险吗?”
“你难道要一整个团队跟着你去冒险吗?”
这是她第一次同这个最为信任的怪老头这样争锋,在她的认知里,张乐分明不是这样不顾全大局的人。
张乐的头越来越低,离地面连零点二米都没有,他在林眠的两句质问下哑口无言。
良久,他才像感慨般很轻声道:“我是一个在平地生活太久的人,每次仰望高山,都好想知道俯瞰是什么感觉。”
张乐从树下站起,头碰到了最低的那根枝叶。
“就像你,林总,你出生起就在高山,不会懂得普通人在泥潭挣扎的感觉。”
林眠很想知道他说的这番话和去神山顶有什么关联,但对于他后半段话,她很快回应——
“身世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你可能觉得我履历很光鲜,也可能像大多数人所认为的那样。”
“无论我有没有成功,只要我还保留着林家的姓氏,后半辈子就可以无忧无虑。”
林眠摇摇头,她本来以为,张乐会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至少她真的把这位怪老头当作自己德高望重的长辈。
她以为他应该理解自己。
“确实,物质上,深林从没有亏待我,很小的时候,别人想要的,我只要点头就能获得。”
“这是牢笼,要用自由换取的牢笼。”
林眠坐在树下,捻起地上的一片落叶。
“我能拥有今天的一切,不是因为我姓林,是因为我舍弃了一切。”
曾经舍弃了自由,答应了留学。
理所当然地也失去李婉清,错失了一段很美好纯真的感情。
如今得到自由,割裂了与林家的关系。
才失而复得,甚至让林家对她刮目相看。
张乐一瞬间说不出话,他的唐突,让林眠第一次在他面前脆弱得像个孩子。
就像——
扇着翅膀,视死如归的蝴蝶。
“每种人生都不容易,但人之所以是人,正因为他敢骑在‘命’字头上。”林眠抬起头看他,撞破了张乐伪装在外的乐天派陈茧。
张乐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向别人诉苦,他一辈子都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我的妻子去世了,我只是想替她看看神山。”张乐似乎是满心苦楚无处倾诉,才又在犹豫了很久的情况道出真相。
林眠猛地站起,不会安慰人的她只能看着张乐在自己面前哭诉。
拍拍他的肩,掂量了很多句话的重量,却只能诉出两个字:“节哀。”
张乐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说:“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直一次腰。”
“只是为了……只是为了……”
他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林眠知道自己不该意气用事,不该因为现在张乐的痛苦姿态就轻易改变想法。
可她就是看到了一个向来乐观的长辈,在自己面前塌弯了腰,连哭声,都被咽在喉咙里。
她终于软下心——
“等我再带团队做一次风险评估,找到专家和领路人。”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慎重的答案——
“我会再考虑。”
而张乐,猛地抬头,泪如雨下。
“谢谢……谢谢……”声音溃散,被风打散,飘得找不到字句落点。
生命的年轮会一圈圈生长,直到树干变得宽厚,这是时间的厚度。
而时间的广度,由脚步丈量,看你在生命地图上踏了多远。
有的人一直到生命尽头,都不曾被世界垂怜,有的人一直到失去,才懂得拥有的可贵。
日薄西山。
林眠撑着栏杆,一个又一个电话打过去,联系好了专业登山团队,重新做风险评估。
登山器具也在运输的路上。
好像一切都准备齐全。
她的脊背塌了下去。
神山高耸入云。
神山从不随意动怒,只是在云层遮掩下,垂眸望着无力改变所有事情走向的人。
李婉清从一楼第一级台阶往上走,一步又一步,脚底刷新了一层新灰。
她定定站在二楼楼梯口。
望着林眠整个人被云雾缭绕,天空都好像变得灰蒙蒙。
“怎么了?”她轻轻把手搭在林眠肩头,眼神变得很柔和。
林眠不说话,只是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声音源头,尽力收住眼神里的疲惫。
“是你啊,小清。”
这次没有等到李婉清再次重申问题本身,林眠很快就倒在她怀里,很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
她的声音闷闷的,只有等李婉清凑近才听清,她说——
“张乐要去神山山顶拍摄。”
李婉清沉默了很久,只是收紧了怀抱,这份由林眠引起的情绪最终转移到她身上。
她哑声道:“你要去吗?”
她不想她去,不想林眠冒险。
“我应该去的。”这句话以后,又是一声长叹。
“你去,我也去。”李婉清毫不犹豫地回复。
林眠松开了这个怀抱,几乎是推开她,又后撤半步。
李婉清看清了她眼底的抗拒。
比即将沉下的暮色还要清晰。
“你不能去,这太危险。”林眠的唇角扯起,表情都迅速凝结成冰。
李婉清对着空气轻笑一声,又连连质问了三遍:“你不危险吗?”
一步又一步,很小的步幅,迈到她面前。
她们看清了彼此的表情,都是一致的互不理解。
“不能不去吗?”李婉清语气放软,低头牵起林眠的手。
林眠只是摇头,眼神比一个人闷头苦想的时候坚定很多。
她犹豫,只是害怕这一路会遭遇不测,再也不能见到李婉清。
和李婉清重逢后,她比从前更惜命。
“没事的,小清,有专业团队和领路人,还有登山工具,也准备齐全了。”为了让李婉清能稍微放心些,她甚至打开手机,把自己制作的计划表原文档递给她看。
李婉清接过手机,大致扫了一眼。
递还手机的时候,她的回答一字一句,语气严肃。
“我在藏区生活过三年,神山也去过,你可以去,但我也要去。”
她只有这一个要求,仅此而已。
林眠还要劝阻,但李婉清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很强硬道:“你如果不让我去,你也别去。”
“我有很多办法让你去不了。”
她拎起脖间的绿松石项链,盯紧林眠的面部表情,冷声道:“就像你可以用这条项链找到我,我也能用别的东西捆住你。”
林眠的表情也在一瞬间绷紧,她没想到,李婉清还带着这条项链。
在明知里面装着定位追踪器的情况下。
她败下阵——
“好。”
她瞥向远处的神山,整座山,是那样巍峨挺拔,令无数人神往。
让每个在平地上的人,都觉得,登上那座山峰,就能俯瞰全世界。
上来了,又会再度下行,没有人能永远待在最高处。
“李婉清。”林眠又轻飘飘地喊她名字。
“嗯。”
“李婉清。”她的视线停在她脸边,柔情漫溢。
“嗯。”
“我爱你。”这句话不止李婉清听见,林眠自己也听的一清二楚。
有根弦在脑海被强制崩断,像被雨丝敲打的窗,却让心脏变成碰撞声的容器,越来越喧嚣、哗然。
一下。
一下。
李婉清很想吻她。
又在神山之下。
在黄昏与暮色交叠之际。
林眠突然觉得自己脚边踏着一朵云,正因为承接不住她的重量,才让她很轻易地向李婉清身边倒去。
不讲道理的位置对调,这次是林眠先吻的她。
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
越来越厚重,越来越急促。
林眠记不清有多久,大概是足够让黄昏退场的时间。
一吻过后,林眠在迷离的视线里看见李婉清被亲到发肿的唇,还有湿漉漉盯着自己的眼睛。
原来李婉清被染上□□,是这样的。
放火的人总学不会收场。
林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李婉清,耳根发烫,却还故作矜持。
“我……”
李婉清没有让她说出后面解释的话,续上了刚才被林眠打住的吻。
呼吸声缠至暮色临近,林眠用很长时间才听清李婉清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
“我。”
公寓房间被李婉清推开,床头柜第一层抽屉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很小,蓝色的,有一团火焰在盒子表面烧。
全新的,被她拆开。
十二个,她取出两个。
林眠的呼吸声短促而动听,李婉清开始说第二个字。
“爱。”
从脖颈往下,每一处都被火烧过。
李婉清不爱吃草莓蛋糕,但却很喜欢甜软的草莓。
这次,开了灯。
有什么,在灯光下,形状清晰,颜色美丽,等待采撷。
吻落得狠,一直到看清林眠脐间亮光的一枚钉子,吻才顿下。
常年健身的林眠,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在和自己亲昵时,却像琴谱上的音符——
怎么都有独到的美丽。
她喊了她好多名字。
小清,李婉清,bb
混在嘤咛声里。
连呼吸都急得像被蒸发的水汽。
一直到,盒子空空,李婉清说了最后一个字。
“你。”
我爱你——
没刹住……
写多了更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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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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