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要死

刚迈出去三步远,李婉清的手就被张乐猛地攥住。

“雪下得很大,他们的脚印都已经被盖住了,没有人引路,你会很危险的。”张乐视线里的李婉清依旧背过身。

风雪之间,她单薄的背影一晃又一晃,像被钓悬一线。

沉默良久,李婉清的发丝垂下,遮住了脸。

语速比过雪飘落的速度,于是即便风声呼啸,还是足够让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她是我爱人。”

张乐松了手,瞳孔微缩,垂下的手握得更紧,在身体一侧颤抖。

在漫天风雪中,这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声线很抖,他替在雪线之上的林眠说了她最想说的话——

“你也是她的爱人。”

没有人会愿意看着自己所爱之人跋山涉水,甚至遇到危险。

自然总是很残酷又轻快,对于自然来说,所有人所有事,不过轻飘飘一片雪花。

无需等待时间风化,碰触到哪怕只高一度的物体,便化为融水。

形体消散,不再存在。

张乐完全懂得现在这两个人的感受,只不过现在,在没有领路人的情况下,他必须相信林眠和索朗达杰会带着央宗下来。

也不能再让李婉清去冒险了。

李婉清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应该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等待。

可她等不了,也冷静不了。

她内心的不安从上山的那一刻起就翻滚而起,一直到现在,已经像烧到沸点的开水,只需要一秒就会越过阈值,将雪山的一切都烫到融化成水。

会让念青曲措涨起夏潮,一直绵延到平地草原。

李婉清仰起头,眼眶骤然发红,一声叹息后,白气被冻结。

“砰!”

林眠手中的登山杖往下——

脆响。

碳纤维杆在雪面折成两截。

上半段弹起,擦过她眼前的空气,雪粒糊了半片视野。

林眠手麻了一瞬,风卷着雪往领口钻,凉得刺骨。

她蹲下身,去捡那截断杖。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碳纤维,前方传来踏雪声。

“小林!这边!”

索朗达杰的藏靴踩出深窝,藏袍下摆扫过雪面,带起一串雪雾。

他站在一道雪脊前,指尖死死指向斜下方的凹处:“央宗的脚印!往那边去了!”

雪脊线亮得晃眼,阳光在雪面铺满,亮得她睁不开眼。

林眠攥着断杖,往前迈了一步。

锐痛从膝盖骨缝里炸出来。

像冰锥狠狠扎进去,再猛地拧半圈。

她腿一软,单膝跪倒。

雪陷下去半掌深,冷意直冲她膝间。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林眠?”

索朗达杰的声音近了些,他回头,藏袍的红在白雪里亮眼,像一团火。

他看清她的膝盖,眉头拧成疙瘩:“你有伤吗?”

林眠咬着牙,想把腿抬起来,肌肉却随着她的动作一扯一痛。

膝盖弯不了,每动一下,痛意就顺着神经窜到太阳穴。

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突然又想起那次从轮椅上摔下来。

原来再来一次,她还是没办法站直。

“我……我能走。”

她撑着断杖,想站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又是一阵锐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重新跌坐在雪上。

断杖“咔哒”一声,又断了一小截。

“你先休息一下,我自己过去就可以。”索朗达杰扶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牵着牦牛往刚才央宗留痕的地方走。

日头爬得更高了。

雪面开始泛出湿光。

岩壁上的冰挂滴下水珠,“嗒”,落在雪上,砸出坑,很快又被新的雪水漫过。

远处传来几声细却可闻的声响。

不是风。

是雪层滑动。

索朗达杰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被晒得发白,山尖的雪在往下滑。

他皱起眉,声音里带着急:“林眠,雪要化了,再不走危险。央宗那孩子不能等。”

林眠摇头,指尖抠着雪面,指甲缝里塞满了雪:“你先去……我歇会儿,慢慢跟上你。”

索朗达杰还想说什么,山上然传来一声牦牛的声音。

身边的两头牦牛都没有动过。

应该就是那头叫小达玛的牦牛。

他眼神一紧,不再犹豫,挥了挥手,藏袍的红很快消失在雪脊后,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风更大了。

林眠靠在岩壁上,把脸埋进膝盖,痛得浑身发抖。

雪水顺着岩壁流下来,在她脚边积成小水洼,映着她苍白的脸。

雪面软了,踩上去会陷得更深。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了口气,伸手往心口摸。

空的。

心口的衣料平平整整,没有那枚冰凉的金属。

林眠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慌了,双手在胸口乱摸,拉链拉开,内衬翻出来,口袋里的纸巾、登山扣掉在雪上,滚出去很远。

没有。

不见了。

是刚才跪倒的时候掉的?还是登山杖断裂时,手忙脚乱中蹭掉的?

她抬头,看向刚才走过的路。

雪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混在一起,她根本找不到自己过来的路。

风卷着湿雪,把脚印一点点抹平。

“小清……”

她喃喃着,声音发颤,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

一切,原本应该如她所料。

原本应该在几个月后就和李婉清一起回去。

她还没有和李婉清说清楚自己那几天思考后的决定。

但现在只能对着空气说了。

林眠把断杖扔在一边,双手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

膝盖的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拍得她站不稳。

她咬着下唇,尝到血腥味,生生把痛咽下去。

一步。

两步。

每一步都像像凌迟。

鞋底沾着湿雪,滑得厉害,她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用手撑着雪面。

“在哪……”

她喘着气,视线模糊。

阳光太烈,雪面反光,内心的焦灼被神山搅动,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顺着刚才的脚印往回找,眼睛死死盯着雪面,不放过任何一点银色的反光。

前面是个山洞。

刚才她和索朗达杰路过这里,央宗可能躲进去过。

洞口堆着半人高的雪堆,雪水顺着洞口往下流,在地上冲出一道浅沟。

戒指会不会掉在洞口?

她加快脚步,痛得眼前发黑。

膝盖的痛让她直不起腰,她弯着身子,像个佝偻的老人,一步步挪向洞口。

就在她靠近洞口的瞬间——

“轰隆——”

山腹里的闷响突然放大,雷鸣炸耳。

头顶的雪层裂开一道缝。

一道白浪。

铺天盖地的白浪,从山洞上方砸下来。

雪块、冰碴、碎石,混在一起,往她的方向压。

林眠瞳孔骤缩。

她想躲,想跑,可膝盖的痛让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雪浪扑过来,直到把她整个人裹住。

冷。

极致的冷。

雪灌进领口、袖口、裤管,堵住口鼻,让她喘不过气。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雪埋住了下半身,被死死按住,越挣越紧。

“救……”

声音被雪闷住,碎在风里。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意识要沉下去的瞬间,她看到雪面下,一点微弱的银光。

那是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被埋住。

雪还在往下落,砸在她脸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神山已经醒了,甚至是在动怒。

她躺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天。

三十三岁的林眠,前三十年,曾直面两次死亡。

第一次是失去李婉清的那一刻,灵魂被提上断头台,砍刀毫无征兆落下,头颅落地。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最大的惩罚就是让她成为旁观者,看着李婉清的人生再无自己参与,每个环节都完美避免与她碰面。

第二次是响彻巴塞罗那居民楼的两声枪响,倒下的最后一秒,她的意识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就算自己死在异国他乡,李婉清或许连自己的葬礼都不会出席。

这是第三次直面死亡。

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膝盖的痛还在,像火一样烧着,提醒她还活着。

可戒指没了。

李婉清还在等她的答案。

央宗还没找到。

雪还在落。

她闭上眼,听着山的呼吸,连一声呼喊也发不出来。

风卷着雪,盖过她的发梢,把她的声音,把她的遗憾,都埋进了这无边的白里。

真可惜。

山震了一声,雪落在李婉清睫毛上,她没有再听张乐的劝阻。

他伸手拦,她转身躲。

“你没有听见神山在动吗?”

李婉清心被风吹凉了半截。

“请别拦我,算我求你——”

张乐瞳孔一缩。

李婉清脸上滑落一行泪,周身发抖,已经临近奔溃。

沉默的爆发,往往直击人心。

张乐不打算拦她了。

雪线之上,临近他们的地方,传来两声牦牛叫声,不时还有一两声藏语的吆喝。

李婉清猛地转过头,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她紧紧盯着声音源头,只希望,能看见熟悉的身影。

两人,三牛。

央宗,索朗达杰,三只牦牛。

林眠呢?

李婉清想着,或许是林眠走路比较慢,再过几分钟应该能看见她。

可一直到他们走近,众人围着央宗嘘寒问暖的时候,她还是久久盯着山口,迟迟不见有新的人影出现。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冻到麻木,一步一步往索朗达杰的方向走,已经顾不上礼貌问候。

她声音里裹着寂寥和风霜,沙哑着问:“林眠呢?”

索朗达杰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凝重,他重新整顿了行装,再度牵起两头牦牛。

“刚才神山发怒,我沿着下山的路找她,但没有找到……”

后面的话李婉清已经听不进去了,一瞬间,双膝跪地。

什么叫,没有找到。

所以那一声,是雪崩吗?

她就应该自私一点,带着林眠留在神山之下的。

为什么要逞强,林眠。

耳边各种人声汇集在一起,像被掐了弦的烂吉他,声色偏离本音,刺耳尖锐,时沉时升。

她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往雪线方向一步步走去,腿被埋进雪里,像是机械,走的每一步都毫无章法。

其他人在她身后追。

李婉清猛地停了下来,背影孱弱不堪。

呜咽着,混着泪水。

轻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骗子,不要死……”

“林眠,我要你回来……”

林眠闭上眼,好像最后,一句再见,也无法亲口言说。

3.1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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