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的时候,便有了第一头牦牛。
多数藏族人相信,牦牛真正的主人,是山神,而不是人。
人只是为了对抗残酷的荒野,依赖了牦牛的力量,而这力量唯一的来源,也是荒野。
从神山最低的山口一直到逼近雪线,她们的足印都被越来越大的雪所盖住,一回头,再也找不到来时痕迹。
虽然每个人都穿得很厚,但还是无法在神山这样高海拔的地方适从气温。
索朗达杰的嗓音都喊到嘶哑,但一路过来,都没有一点央宗的痕迹。
“央宗——”
这一声,是所有人一齐喊的。
落进山谷,回荡在寂静山岭,得不到任何回应。
雪,越落越大。
钻进所有可以容纳的角落,融化在皮肤表层。
正午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的搜寻却还是一无所获。
日头越来越烈,林眠身侧的松针林上的积雪猛地滑落,塌陷在她脚边,旋即一阵山风呼啸而过。
带队的索朗达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视线被阳光填满,只有一圈圈的光晕。
雪线已经近在眼前了。
再往上走就是他从来没有踏足过的中寒区。
“太阳越来越大了——”他偏头看还在摇头晃脑的两只牦牛,手中的绳子也握得越来越紧。
这是第一次就算借用牦牛的力量,还被逼到这种地步。
积雪过膝,山风凌冽,刮得他面上的表情都沧桑了几分。
李婉清低头望着越来越厚的积雪,靠近林眠膝盖,取下手套轻轻敲了下。
“痛吗?你之前做过手术,应该还是会有所影响的。”
她没抬头。
所以林眠也看不见她脸上的担忧。
同样的,李婉清也没看见林眠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
她本来就不应该来的,膝盖受的是贯穿伤,连手术都有五成风险,何况她先前从轮椅上摔下来,又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修复手术也只是让她能正常行动而已。
“早就好了,不打紧。”林眠拎着李婉清手肘,施了些力气将人捞起来,颔首往前看。
“走吧,我们快掉队了。”
李婉清死死盯着林眠的侧脸,狐疑地眯眯眼,看起来并没有相信她的说辞。
林眠用余光和她对视,面上却波澜不惊。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索朗达杰对着山岗另一边喊:“央宗!”
他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牵着牦牛的瘦长人影,只不过在神山的另一头。
雪线之上,目测好几公里的距离,在一片苍茫的雪山上格外突出。
他的这一声喊,引起身后几人的远望。
不约而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站立在山岗头一动不动的一人一牛。
索朗达杰几乎是拽着牦牛加速向上冲,眼里瞬间蓄满了泪,等着被低温冻结。
牦牛突然仰天哞叫一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尖锐,不再是温顺的低鸣,像冰锥扎进风里。
索朗达杰长呼一口气,握紧牦牛缰绳,指腹蹭过冻硬的牛皮:“停,雪线之上,我没来过。”
索朗达杰喉结滚了三滚,把眼底的热意压回冰里。
他只点了点头,缰绳在手里绞成死结。
牦牛刨着雪,蹄子陷进半尺,闷响被风吞得很干净。
他把藏刀往腰里按了按,指节冻得发紫。
林眠扶着膝盖站定,裤管里的冷意顺着旧伤往上爬。
她没皱眉,只是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了戳,杖尖没到底,沙沙声后又是好几下晃动。
“我去吧。”她抬眼,目光扫过李婉清绷紧的下颌,声音轻得像风,却没半点商量,“小清,你带队守着,别乱走。”
李婉清要开口,林眠已经抬步,雪没到小腿肚。
一步又一步。
李婉清刚跟上一步,又被林眠一声喝止。
“我叫了专家过来,接应队伍,你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
张乐上前,将李婉清往回带,叹气后劝阻道:“听林眠的吧,这小家伙经常健身,身体素质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李婉清站在原地,看着林眠越走越远。
心脏却越跳越快。
她强忍着膝盖里的刺痛,咬紧后槽牙,把痛咽进喉咙。
呼吸在空气里撞出白气,睫毛上很快结了冰碴。
索朗达杰牵着牦牛跟在身后,牦牛的鼻息喷在雪上,蹄印在雪地里拖出长线,又被新雪盖了大半。
山岗越来越近,央宗的身影却在雾里晃了晃,像被雪吞了进去,没了。
“央宗!”索朗达杰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向更远的雪山,连回声都没留下。
他们的脚步踩得更重。
林眠停住,登山杖撑在身侧,呼吸的白气在眼前晕开,视线开始发花。
她眯起眼,雪线之上是一片惨白,没有路,没有标记,只有风在耳边哭。
“左边。”她指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声音稳得不像自己,“牦牛踩过的印子。”
索朗达杰扑过去,雪地里的蹄印浅得像错觉,被新雪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顺着印子走,每一步都要试探,雪底下可能是冰缝,可能是陡坡。
林眠的膝盖刺痛越来越密,她扶着岩壁,指腹蹭过冰冷的石面,上面挂着半片哈达,被风刮得破了角——是央宗的。
“这里。”索朗达杰蹲在雪坑前,声音沉沉。
坑里有半块糌粑,冻得硬邦邦,还沾着雪。
林眠蹲下来,膝盖发出一声细响,不是撕裂,是冷到极致的酸胀感。
她指尖碰了碰糌粑,还带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像央宗刚离开不久。
“刚走。”她抬头,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米,连脚下的雪都看不清,“分开找。你往南,我往北。”
李婉清的喊声从下面飘上来,越来越远,被风吞掉,像从来没存在过。
林眠往北挪,雪更深了,没到膝盖。
她每走一步都要喘很久,刺痛顺着神经爬进脑子里,眼前开始发黑。
她靠在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暖身贴,塑料包装一撕就破。
只不过暖片刚贴在膝盖上,就被冷风吸走了温度。
“央宗!”她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
风卷着更大的雪沫过来,她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人,又像树。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过去,手套破了个洞,雪灌进去,指尖很快冻得失去知觉。
登山杖的杖尖在雪地里划开歪歪扭扭的线,每一次戳下去连着身子都在颤。
雪好像要淹没一切。
影子越来越近,是一棵被雪压弯的松树,枝桠上挂着冰锥。
——不是央宗。
她靠在树上,滑坐在雪地里,膝盖的刺痛让她蜷起身子,却没掉泪。
她摸了摸登山杖,杖尖的橡胶套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金属,像在嘲弄她的无力。
为什么自己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她又摸了摸腰间的水壶,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坨,敲了敲,闷响。
索朗达杰的声音从南边飘过来:“小林!这边有脚印!”
林眠抬起头,看着白茫茫的雪山。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把他们的脚印一点点盖住。
明明太阳挂在天边,但她却觉得无比严寒。
林眠扶着树站起来,把登山杖往雪地里戳得更深,目光扫过每一寸雪地,声音平静:“来了。”
雾把整个雪山裹起来,央宗的身影像融进了白色里,而林眠的脚步,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比之前更浅。
林眠站在他身后,膝盖上的痛感似乎已经麻木。
索朗达杰蹲在雪地里,指尖按进半枚靴印,雪粒从指缝簌簌漏下。
“刚走。”他抬头,目光扫过林眠发白的下颌,没多话,先解下半截登山绳,绕在她手腕上。
林眠跟着他挪,雪没到膝弯。
每一步都要先把腿抬得很高,再狠狠踩实。
登山杖的金属尖戳进雪层,刮过底下的冰,发出细锐的“吱”响。
她的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全靠腰腹拽着腿走,脚印在雪地里拖出歪线,比索朗达杰的浅了一半。
风裹着雾撞过来,把索朗达杰的背影揉成一团白。
林眠眨眼,睫毛上的冰碴掉在雪上,没声。
“这边。”索朗达杰停在缓坡前。
坡上的雪泛着冷光
——是冻硬的冰壳。
他先踩上去,鞋底蹭着冰面,滋啦作响,站稳后伸手:“抓稳。”
林眠抬臂,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脚下的雪突然塌了一小块。
她往前踉跄,登山杖往冰面一戳,金属尖打滑,没撑住。
“小林!”索朗达杰的声音劈在风里。
她攥紧杖柄,膝盖磕在冰壳上,麻木里窜出锐痛。
撑着杖慢慢直起身,她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声音轻得像气:“没事,脚滑。”
索朗达杰扶着她的胳膊,带她起身。
他没说话,只把她往身侧带,让她踩着自己的脚印走。
林眠呼吸越来越急,白气在面罩里凝成水珠,又冻成冰花。
她低头,看见登山杖的金属尖上,又裂了一道缝。
张乐买的什么登山杖啊?
前面的冰坡还在往上爬,看不到头。
央宗的脚印在冰面上浅得像错觉。
她抬眼,望着天边的太阳,光冷得扎眼。
膝盖的麻木正顺着腿往上爬,漫过腰,漫过胸口,她整个人即将被冻进这片雪里。
眼前的视线被雪挡了又挡,连耳边都只有风声呼啸。
林眠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停住脚步,解开厚大衣纽扣,拉开最内侧的冲锋衣拉链。
往心口胡乱摸寻着什么。
直到被冻僵的手指触碰到一个硌手而坚硬的物品,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不见。
张乐打了个喷嚏,焦急地在一脚一脚踩在积雪上,踱步来去。
李婉清的神情越发凝重,终于,在张乐背过身的一瞬间,往雪线方向走过去。
——她要上去找林眠。
更晚了 最近事情有点多 一般都是健身后再来码字
忙忙碌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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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雪线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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