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隔壁张教授过来串门。

“法学院张教授，我干妈。”沐予介绍。

她头一次硬着头皮攀关系，其实张教授压根不是她干妈，最多一个关系不错的邻居。

但张教授喜欢人脉，马上热情认下“干女婿”。没多久，她把隔壁经济学院的梁教授也叫了过来。

沐予佩服别家教授的社交能力，跟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就这样聊了起来，比她父母还上道。

秦教授一边浇花，一边听他们聊香港读博的事，要发什么刊。

她忍不住抱怨一句，“现在高校是越来越难混了，他们理工学院不说，我们艺术学院也要搞科研。”

“啊？”沐予不懂，搞艺术的能科研啥。

张教授呵呵一笑，“咱也没几年，熬熬退休了。”

稍年轻的梁教授说，“985待着真没意思，不如过几年去二本养老。收入差不多，科研压力没有。”

沐予跟着妈妈一起进储藏间，收拾以前的画，准备以后的画展。

“你们科研考核很重？”

“重，一年比一年烦。”

沐予心知肚明，她父母不算特别有上进心的一批，和真·985卷王比不了。

他们那一辈的人，有些进高校是为了轻松，体面，学习氛围好。

比如她爸，很爱翻译和上课，喜欢沉下心读书，让他搞科研写论文能搞啥呢？研究日本人的变态心理与拧巴文学的关系？这论文写出来对科研和社会有任何帮助吗？

“你在写啥论文？”沐予好奇。

“心理学，研究视觉艺术对抑郁症的治疗帮助。”

“……”

沐予无语，写论文不止写的事，发表也一堆事。

“你俩要不要跳槽去二本，或者大专？”

“绝对不行！”秦教授拒绝，“教授家庭是你嫁入豪门为数不多的光环，我们不能变成大专老师！”

确实是这样，沐予从小到大，走到哪都骄傲地说：我爸妈是985教授！变大专老师喊不出那口号。

“哎，我嫁去豪门，你们应该更轻松，怎么感觉更累了呢？”

“不累不累，只要你过得好，我们都不累。”秦教授脸上是笑呵呵的表情，她在展望未来的画展。

“我是不是很不孝，没走让你们最安心的道路。”沐予心里酸涩。

“怎么会呢？你最乖了。”妈妈笑容温柔，走回画室，“你是优等生，要往高处走。”

沐予叹了口气，“你们再熬两年，等我站稳脚跟，我会想办法。”

-

住自己家那几天，是沐予最放松惬意的几天。她和他像对普通小夫妻，在小镇里过着简单平静的小日子。

每天早起去外面跑跑步打打羽毛球，回来吃个热腾腾的早饭。白天她画画他写论文，累了出去溜达一圈。晚上他们就挤一块打游戏，把忙碌时没玩的神作补一补。

沐予这几天跟着林和谦，又开了美股账号。

他在耳边偷感十足地说，“帮你买点比特币。”

“真的吗？”她十分意外和惊喜，“你觉得有赚头？”

“有，锐神也很看好。”他美国的同学一直鼓动他投资。

沐予听他安利，买了美元美债美股。想想觉得鸡蛋篮子不够，于是她又买了点日元。

“投资亏了咋办？”

“亏就亏，人不能一直赢。”他心平气和回答。

“好的哦。”投资理财她不专业，选择听他的。

这种快乐的日子没持续几天，她又要和他分道扬镳了。

林和谦去上海，沐予回南城。

对收购starplay这件事，她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顾虑在心里，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钱不是她出，她没资格管东管西。投资、收购，林家人对林家的钱负责。

夏城高铁站，没到春运返程时间，人流稀少。

林和谦拎了下沐予的电脑包，问她，“拿的动吗？”

“当然。”她苦笑，“不然我怎么留学。”

他空缺了那些岁月，心有不忍。而接下来还要空缺几个月，他更愧疚。

“今年上半年可能有点难。”他说。

“啊？”她不懂，“经济形势？”

“不是，我意思我比较忙，可能陪你比较少。”

“我又不需要你陪。”她生硬回答，补充理据，“我们老夫老妻，不用天天粘一起，而且我能力很强。”

“绝情的女人。”

林和谦用力抓住她手，快速在她额头上一吻。

“有任何事，打电话给我。”

检票了，他挥手离去。

绝情的男人。

沐予没挽留他，静静望着他离开。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自己嘴硬和坚强能埋下不少雷。他是个理性数学男，她说什么他信什么，真就信任她，抛下她，与她各自为战。

他去忙收购以及博士毕业的事，而她忙所有关于游戏的一切。

她得感谢他大权放任，还是抱怨她这么单薄的肩膀要肩负起这么大的责任？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默默前往自己的下一站。

她人生的十字路口，也即将走到。

-

海湾府冷冷清清，仿佛回到她刚入住的那一天。

打开柜门，她想到林和谦还交代了新家装修的任务。

“沙壁狗男人，扔下任务跑。”她趁他不在狠狠骂他两句。

整理好衣物和生活用品，沐予对着即将日落的阳光，开始整理工作进度。

大目标：《魔法公社》8月开服。

小目标：4月内测。

游戏一年上线，急得如同火箭。沐予是有私心的，没有收入的日子像黎明前的黑暗，太过难熬。她急需现金流证明自己，不然缺乏底气和他结婚。

所以宁可内容少一点，她也要八月上线。

按照目前的预约和PV热度，她相信开服赚3亿不是问题。

不过最好能多赚点，5亿，8亿……甚至10亿。收入是道坚固的城墙，能帮她挡住所有子弹。

她思来想去，游戏要成功，就要抓住三点：漂亮皮囊 优质内核 暴力宣传。

漂亮皮囊。世上没有组合可以胜过她 栗山 江波的美术拳，但她最近虚心研究别家游戏，发现UI的高级感非常重要。如果没有好UI，她的漂亮丽人就像站在乡间走红毯，非常土。

优质内核。她甚少关心关卡和战斗，之前林和谦在负责。可他忙别的去了，她接下来也得关注关注。

暴力宣传。这年头的宣发就等于真金白银买量，各大社交平台，APP首页，买，狂买。

沐予思考着，怎么买宣传最省钱又效果好，毕竟几亿几亿掏她老公的钱，她未来的夫妻共有财产。

接下来几天，她一人在家闭关，直到初八。

上班第一天，领导按传统要发利是，5块10块或更多，添添新年喜气。

“我春节去了新西兰和新加坡玩。”高筠茜和沐予分享旅行的美照，顺便感叹，“说不定以后，我会去那里定居！”

沐予难以启齿，那句离职。

回头给奥海的员工们也发发红包吧。

曾佳玲在单位没什么事干，沐予让她跑几趟银行取现金，包一包红包。

第二天趁着出外勤，沐予抽空来奥海发红包。

微光工作室人人元气满满，喜笑颜开地接过红包。

沐予顺便对海星说，“老板又收了一个开发团队，以前做过《交错战争》，过些日子来上班。”

“哦，我玩过他们的卡牌游戏，老板居然把他们收了？”海星还蛮惊喜。

“嗯，我们主线做的差不多了，他们应该是做新模式，过两天对接一下。”

“好叻。”

他们虽然只是2D卡牌游戏，但游戏内容不能少。玩家太早进入收菜模式，会使游戏生命大打折扣。

江波笑嘻嘻问，“我们美术组有补充吗？”

“暂时没有，江老大。”沐予说完，停步片刻，“做新模式，美术组也要做新UI哦。”

江波：显然是这样。

“放心，我能亏待美工吗？”沐予拍拍他肩膀以示鼓励，先去隔壁黎明工作室。

晴宝一同前去，找那边沟通周边娃娃。

其他人都很友善，除了云霄。他接过红包眉头一紧，一贯低情商开口，“您有时间搞这些没用的形式主义，不如多关心下游戏本身。”

沐予服了。

新的一年，他依旧没长进。

她惯例挡了下晴宝，并瞥了眼拿着红包篮子吃瓜看戏的曾佳玲。

“云霄，老板娘发红包你也不满？”西九给云霄一拳，而后替他道歉。

“就是就是。”后面接红包的小伙附和。

“老板娘吗？没结婚不算吧，万一老板没娶她呢？”云霄又说。

“……”项目组一片死寂。

沐予脸上，浮起捉摸不透的笑。

偷笑的曾佳玲瞧见她阴晴不定的目光，赶紧收住表情。

沐予绕着云霄走了半圈，高跟鞋发出「铛铛铛」的响声。

办公室没人敢开口，安静到针落可闻。

“老板最近不来公司，他去收购别的游戏了，所以我代替他发利是，你有意见？”

她声音清脆，目光冷傲，快速扫过石化的员工。

对着云霄，她笑意渐浓，“他对我说，外头好多沧海遗珠，不少制作人，能力又强脾气又好。”

“……？”云霄听得出她在嘲讽。

“很遗憾，老板换制作人的概率，远远大于他换老婆的概率。希望明年这时候，我还能给你发红包。”

不多废话，她扬长而去，剩下的红包留给曾佳玲去发。

晴宝气到失语，走到电梯厅才开口，“sb东西，不给他们做周边了。”

“晴晴，别太爱我！”沐予挽紧她，“《黎明港湾》是公司资产，我们要狠狠赚钱，大不了把主制作人换掉。”

“那赶紧把他换掉！我不信林和谦可以放任小云欺负你！”

“不急哦。”

沐予苦笑，这暴躁大小姐的脾气也没长进，她有些想念冷静有谋的军师芽芽。

她要妥善处理云霄，不能被情绪牵着走。《黎明港湾》马上上线，她才不跟几亿流水过不去。

-

林和谦人在上海，已从各种眼线那里听闻了云霄的骚操作。

他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沐予，而是漠然想到云霄的结局：要不被她调教成听话的样子，要不滚出奥海。

反正，他不可能不选自己老婆。

上海回来的航班有些晚，林和谦落地收到沐予发来的消息。

[我来接你啦，8号出口～]

他瞬间感动得无以复加，没什么事比下飞机有人接更幸福。

地下室里，林和谦习惯性先伸手，“我来开车。”

沐予按住他，“不用，少爷你坐。”

“好。”他选择被宠一回，安然坐上副驾驶。

沐予其实也累，上了一天班再加班，每分钟都在高效燃烧自己。可过来接他却不累，他感动的样子满足了她此刻的情绪，她甘之若饴。

mini空间小得很，林和谦问，“你要不要换辆车？”

“暂时不换，这是你送我的第一辆车。”沐予知道他伸不开腿，反正他只偶尔坐坐。

她节省的性格不会一朝一夕改变，林和谦不再问她，反正缺东西了她自己会买。

夜晚，沐予早早下了高速，开城市慢速道。开平稳后，她问，“小云有没有公司股份？”

“一点点。”他回答，“2%吧。”

“这么少？”沐予诧异，“我以为，他也是你的重要合伙人。”

林和谦摇头，“对我来说，只有你，阿瑾，平平，算我重要的人。原始股，我不可能轻易给不相干的人。”

他的言词明明很平淡，却如重锤敲在她心上。

我那时没和你复合……

沐予不敢开口，只能心里感激他的大度。原始股情深义重，她会一辈子念着他的好。

“你当初不给股份，明星制作人居然愿意与你合作。”

“明星是他自封的，沐沐，人越缺什么就越强调什么。”

沐予品读一番，回过神想想，“是这样，裴晔和唐柯文这么成功，却从来不说自己是明星制作人。”

林和谦简要介绍云霄的过往，他和云霄制作这款游戏的初衷，是他俩都喜欢机甲题材游戏。

网友都知，云霄是个小有才情又充满争议，自带话题的「明星制作人」。事实上，他第一作暴死，第二作小有成功，但没捞到好。

他和冰橙有类似困境，年轻时不懂法不懂财务，前东家拿走游戏大部分钱，他只领到制作人工资和极其微薄的分红。

“后来，他有两种选择。一，拿积攒的钱自己创业当老板；二，再投靠个新老板。”

沐予接话，“靠谱的投资人很难找，小云又是那种不服管教的性格。所以小云选择了你，毕竟你控制欲不强，投资却很爽快，属于最好弄的那种老板。”

林和谦笑了笑，她说得大部分没错，他再补充两句，“他其实非常胆小，没勇气自己单干，怕亏，但他也不想去一般游戏公司当普通员工。”

“你开的条件是？”

“大厂配套，一亿宣发，200w年薪。”

“噢。”沐予点点头，狡黠一笑，“你开的条件挺好，但除了三，其他只是利你自己而已。”

“我一开始就留了心眼，会和前东家分手的，也可能和现东家分手。”

狡猾的男人。

看来他头脑非常清醒冷静，除了对她比较上头和恋爱脑。

明明那会她更容易跑路。

沐予望着前方的高楼，家快到了，终于可以抱着他睡觉了。

“沐沐，你希望把他踢走吗？”

“暂时不用。”沐予心下了然，与他同款清醒，“现阶段我们以稳定为主，不急。”

急什么，他又没有原始股，想踢早晚能踢。

赚钱才是王道，他爱闹脾气就先闹着。

“不过，他对我不客气的底气来自哪里？自负的性格？”沐予问。

“他认为自己很重要，奥海需要靠他的《黎明港湾》维持生计。”

沐予略感震惊。

“你别觉得离谱，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还觉得我踢他走，得赔几千万甚至上亿。”

算了，沐予觉得她已经聊够云霄了。

车开入地库，她认为该聊点自己的事。

“我几号去你家？”

“下周？”

沐予呼吸一滞，“这么快。”

照理说，男方拜访完，女方也上门拜访一下，然后两家父母一起吃个饭。

这样正常的流程，此刻的她却觉得压力四面八方来。

去他家，没法心情放松，不像自己狗窝，随便躺随便坐随便嚷嚷。那个林家，内心深处她是恐惧的。

若非太爱这个男人，她真心觉得，赚点钱就急流勇退，隐居老家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又舍不下他。

沐予低下头，不自然地搓揉自己的手指。

他见她不下车，已猜中她九成九的心思，将她手抓过来，脸也朝他转。

她马上环住他脖颈，他们之间立马不剩任何距离。

2月的南城，车内擦枪走火的勾吻足够让人升温。

他亲吻她，伸手轻抚她耳朵，见她睫毛微微颤动一下。

“没事。”沐予很快展开微笑，“我稍微有点压力，来自对你家的陌生和未知。去得多了，应该就好了。”

林和谦想到大学那会，沐予性格比现在乖软，遇事揪着他衣服，水汪汪的眼睛连着睫毛扑眨个不停。

她像朵娇贵又脆弱的花，风一来就要被吹倒。他会轻揽着她挡住那阵风，尽力呵护她。

担心她一直是他的习惯，然而他渐渐发现，她历经风雨，不再需要过多担心。

这朵名花不会轻易折腰，她会自己掌握平衡，并迎风而上。

她一路吻着他，电梯里亦然。

“怎么了？这么急不可待。”

“你猜。”

“我猜。”他好脾气地摸摸她脸，“沐沐需要排解压力。”

“噢……那你是什么呀，按摩bang吗？”

她嘻嘻哈哈**的话语，让他身体进一步燥热。

他一进门，就把她按在门上，比车里更细致地索吻。

沐予越有压力，越有感情，她淋漓的身体等不住他一遍遍的细吻，想一次性拥有他。

她抓住他的手，指引他，并在他耳边轻喊，“哥哥……把我抱起来。”

-

沐予另一种解压方式，开姐妹小组会。

“怎么办，我要上林和谦家了！”

“安啦安啦。”晴宝表现得十分淡然，反衬沐予的急躁。她先回忆当初，“那时候你哭啼啼的，说不要林和谦啦。喜欢他好难好难，他爸爸喜欢地产千金，不喜欢你……5555……就算强行嫁进去，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有各种矛盾～我才不要过那种日子～晴晴，我要远走高飞！”

tx会议里的芽芽笑疯了。

沐予用筷子猛敲盘子，“翻旧账有意思？吴梦晴，再爆典你滚出去。”

晴宝没心没肺地大笑，然后安慰沐予，“哎呀，现在的林董挺喜欢你的。不仅如此，其他豪门世家也羡慕林家，说你知书达理，头脑聪明，如仙女下凡……林董听得都飘飘然了，逢人就夸你！”

“没有虚假？”沐予听得一愣一愣。

“我能造他谣么？”晴宝耸肩。

会议里的芽芽大喊，“我的好南总，相信自己，你身上肩负着我们暴富的使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这辈子是吃定你了。”

“好你个蒋若词。”沐予也直呼芽芽大名，“别以为读个复旦硕士很牛笔，我招助理都不一定要你！”

“你就说说吧，有时候你也挺傲娇的，呵呵。”

沐予哼哼两声，“你们一个个盼我早日嫁豪门，没人关心我的心里状况。”

“关心的啊！”天然呆湘湘回过神，“你若在豪门emo了，我马上变身搞笑艺人陪你！”

“我负责做美食哄你。”真夜温柔哄道，“每天做不重样的绵绵冰给你。”

“嗯……那我陪你骂恶毒婆婆，霸道公公，沙壁老公！”晴宝喜欢做简单暴力的情绪输出机。

芽芽最后说，“我负责善后，与你商讨军机要政！”

沐予心里暖暖的，“好哦，谢谢你们！”

-

上门前两天，沐予病倒了，直接烧到40度。

生病后，她有点不想继续这种周末夫妻的模式了。

事情是一周一汇报的，除非特别要紧。生病了是犹豫的，说了他难免奔波，不说自己又情绪脆弱。

她吃下退烧药，猛喝好几杯热水，八点多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她醒来上厕所，发现书房门下有亮光。

他怎么会回来？她明明没告诉他。

她脑子晕晕，扑到他身上。

林和谦接过病弱的少女，“你一直不回微信，我担心你就回来了。”

说罢，他摸摸她额头，“现在温度还好，宝贝先去睡觉。”

沐予看电脑一眼，00：30。

“你也该睡了。”

他抱着她，尝试哄睡。她一开始眉头紧皱，心事很重，就着发热说真心话，“我很累，在新风上班要当个好职员，在奥海上班要当个好顾问。在你面前要当个好老婆，去你爸面前要当个好媳妇。好累，让我病一场吧……”

林和谦心里一紧，半夜听着，不是滋味。

早上沐予醒来，惊觉忘了请假。

“不用请假了。”林和谦声音很静，很凉，“我替你提交了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