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前。
“你到底做不做?”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你还是不是男人,整天磨磨唧唧的?”
此处乃御花园深处,四周种了大片的山茶与栀子。本是曲径通幽,花香浮动,静谧安宁之地,无奈隐隐传来人声。
晓花伸了伸脖子,张大了嘴巴。
“奴才……奴才是早已净了身的东西,自然不能算是。”
内侍低着脑袋,佝偻着腰颤颤巍巍地答话,“只是娘娘,沈婕妤毕竟是陛下宠妃,若直接下药日后被陛下查出来,奴才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啊!”
“宠妃?瞧从前陛下和她粘糊的劲儿,如今半个月都不召见怕已是生了厌,她现下算哪门子宠妃?”
“本宫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和旁人有染。”姚笙抬了抬下巴,“若错过牡丹宴这个绝佳机会,他日沈茵复宠,我还怎么争宠?”
晓花瞪大了眼睛,看向沈茵,她们……她们竟是要害婕妤!
“去岁陛下生辰,旁人都抬了位分,偏偏本宫不升反降。”姚笙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旁人也就罢了,那康佳抠搜得连寇丹都舍不得染,将那些红玉珍珠膏赏赐给她做什么?她用得明白吗?”
“本宫都没敷过呢。”
“此招虽险,但能一击致命。”姚笙看着小内侍瑟瑟发抖的身子,“你若能助本宫成事,荣华富贵少不了。”
小内侍连连应着,终是收下了姚笙给的药。
“今日你我密谋之事,别声张出去,若被第三个人知道…”
沈茵眯了眯眼睛,姚笙这动静闹得可谓是不小,算是哪门子密谋。
主仆两人又听了会儿,余下只是姚笙的些许抱怨,沈茵便领着晓花悄声离开。
“娘娘,要不同陛下说吧。”晓花心忧道,“这姚才人的心思真是歹毒,若让她得手娘娘日后在深宫该如何自处?”
“不必。”沈茵沉静道。“我们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身。”
入夜后,沈茵寻到萧十三。
“姚笙的酒水我让宫婢做手脚换掉即可,但林鹤谦与我并无干系,若身边人贸然对他出手,被查出来可能会牵扯出我与水月楼的关系。”
“此事恐怕得麻烦你送我个顺水人情,你武功高强,行踪隐蔽,当不会出错。”
“你心思倒是缜密。”萧十三挑眉看她,“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哦~狼心狗肺。”
沈茵偏过头,指甲嵌入掌心才抑制住往他脑袋上扔书的冲动。
“这人情,他日别忘记还了啊。”
……
萧十三。
沈茵按了按太阳穴,只恨这人不在眼前直接捅他一刀。
她被他摆了一遭,以李玠脾性,看到姚笙与林鹤谦有染,自然不比看到她和林鹤谦躺在一处冲击更大。可不同的是,如此一来,李玠除了对林鹤谦动手,定也会要了她的命。
妃嫔与权臣有染,可谓是皇家丑闻。
他真是疯了。
“林大人……林大人?林鹤谦?”沈茵晃着身侧男子的手臂,直到泼了一脸茶水,才看到他有转醒的迹象。
“我?”林鹤谦擦了把脸,待看清楚现下局面后忙从床上跳了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你……我……”待明细现状后他有些语无伦次,四肢都开始不协调,“完了完了,陛下那个暴脾气,怕是要削了我九族!”
“哪个龟孙竟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我要是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沈茵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水,扭头看到门上已隐有人影,忙推搡着林鹤谦前往偏殿。
“外面都被陛下的人围了起来。”沈茵压低了声音,瞥见一雕饰繁复的红木箱子便要将他塞进去,“你若是不想出事,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
她刚合上箱盖,怎知里面传来急切的拍打声。
“可是里面太闷了?”
“不是。”林鹤谦大口呼吸着,“里面霉味实在有些重。”
“林大人姑且忍忍,保命要紧。”
沈茵合上箱盖,便要落锁。
“娘娘千万记得放我出来,酉时末我若还没回长公主府,夜里便没地盘睡觉了。”
“知道,你放心。”
沈茵又合上箱盖,尚未落锁,里面传来“叩叩”敲击声。
她索性将箱盖直接掀开,起身看他,语气隐有不满。“不若你出来,换我进去。”
他到底还是不是男人,整天磨磨唧唧的?
“今日是我连累你。”林鹤谦正色道,“若被陛下发现了端倪,你只说是我之过。”
“……”
沈茵正有此意。
若糊弄不过李玠,她自会合盘将林鹤谦供出。左右是萧十三做的手脚,她清清白白,什么都不知道。
“啪——”
合箱盖,上锁,扔钥匙,沈茵一气呵成。
林鹤谦琐碎的声音被她仍在身后,沈茵打定主意不再回头。
“若局面无法挽回,你也不必紧张,陛下不会疑你。”
“在下会同陛下自白,我是女人。”
有东西迅速从沈茵耳边飘过,快到她几乎抓不住。
大门被一脚踹开,她一回头,便和李玠那双墨瞳对上。
他拧着眉,右手拎着把约五尺高的重剑。走动间,衣袍上金丝勾勒的盘龙张牙舞爪,尽显张扬与压迫。
“臣妾参见陛下。”
“有人说,你与旁人在此处私会。”李玠止步于沈茵五步之外,视线却落在她身上不曾偏倚半分。“可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臣妾自宴会后便来揽月阁小憩,未曾见到旁人。”
“是么?”李玠唇边溢出一声嗤笑,听得身侧几个内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皇帝脾性暴躁,不喜谈笑,上次这般笑时当场就命人摘了几位碎嘴内侍的脑袋。
“最好别让朕搜出来一些什么。”李玠上前两步,站在她身侧。他摊开手掌,一缕青丝便落在他掌中。皇帝不甚在意地玩弄着,不时抬眸望向沈茵。“否则,朕绝不轻饶。”
他的目光侵略性太强,沈茵忍不住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内侍已涌入偏殿,开始一处又一处的搜查。
袖中的手已被汗水浸湿,她强自按捺下狂跳的心,道:“臣妾不懂陛下是何意思。”
“陛下,除了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其他地方都已经搜查过,没有发现旁人的踪迹。”
“虞珏。”李玠唤了一声,一红衣青年领命上前。
他瞧着瘦削,却徒手接过李玠手中重剑。李玠尚未发话,他便带着人转圜离开。
“铮——”地传来刀剑与锁的碰撞摩擦声,沈茵目光落在李玠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禀陛下。”虞珏很快便来复命,抬眼看了眼沈茵,目光如淬了寒冰般锐利又冷硬。
“里面只是些寻常衣物,未曾发现有人。”
沈茵抿唇,心下一松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古怪。但她面色如常,让人瞧不出异样。
内侍收拾了殿内被翻找得横七竖八的杂物后,便四散离去。
虞珏给揽月阁外把守的侍卫也下了命令,撤走了大半人手。
“臣妾身子还没好利索,也……先行告退了。”
“且慢。”虞珏大步踏入揽月阁,阖上殿门。只见他径直来到那红木箱前,用剑掀起箱盖,冷眼看着里面的人,沉声道:“出来。”
一片白色衣角在红木箱中格外显眼。
“哎!虞兄……虞兄你慢点……别拽我啊…”
虞珏押着林鹤谦跪在皇帝脚下,又掀袍跪在他身侧,道:“还望陛下明察。”
“林鹤谦虽为人放荡,但对长公主殿下忠贞不二。今日一事,定是旁人有心之举,意图构陷。”
“微臣也想请问沈婕妤,平白无故为何要下人调换自己的酒水?当真不是心中有鬼吗?”
说的乃是和顺调换沈茵与姚笙酒水一事。
“陛下,这其中必有误会。”林鹤谦连忙说情,“微臣醒来后娘娘便合衣躺在身侧,可见亦是被有心人陷害。”
“况且娘娘对陛下一往情深,与微臣仅是一面之缘,毫无私相授受可言。”
“一往情深?”李玠自嘲一声,目光落在沈茵身上。
室内一时清静了下来,此事便滞在了此处。虞珏跪在皇帝脚下,低着脑袋等候发落,林鹤谦久不闻声音,忍不住抬头瞟了一眼,却见李玠正背对着两人,望向沈茵。
他正欲收回视线,怎知皇帝忽地回眸,眼神如冷刀般甩向他脸上:
“滚。”
声音夹杂着几分怒气,虞珏却是松了口气,忙拉着林鹤谦离开。
沈茵也想走,但李玠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双脚仿佛本就立在此处,动弹不得。
“想走?”李玠收敛了几分怒气,却仍嘲弄道,“沈婕妤不妨先解释下为何要同旁人换酒?”
他看向门外,只吩咐了一句“带上来”,便有两个侍卫压着一个内侍走进来。那内侍面上满是污浊,发丝凌乱,衣衫上混着血迹,一看便知已遭受了拷打。待瞧见沈茵,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娘娘!娘娘!求您救救和顺!”
“是您让奴才将您和姚才人的酒替换的啊。”
沈茵方才提着的心一瞬间被人狠狠砸向谷底。
她缓缓抬眸看向李玠,“臣妾调换酒水……是因为偶然听见姚才人……想对我动手。”
心中却是忐忑。
皇帝喜欢心地善良生性单纯的女子。去岁秋末小雨,沈茵便是算准了李玠几时会到御花园,抱着一只受伤的狸奴经过才得以被注意到。
“宫中都说爱妃心性纯善单纯,不想也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几句话轻易掀开了她丑陋但真实的一角,但沈茵不在乎皇帝是否生厌,反而担心他因此生疑。
“林鹤谦说你和他是一面之缘,朕倒想问问沈婕妤,半月来高烧不退,又是何时与他有的一面之缘?”
沈茵呼吸忽地急促起来,似被人一眼望穿。
皇帝疑心她和林鹤谦有私交?或是她故意接近林鹤谦?
“……几日前臣妾身体好转,便在宫内散心透气,与林大人擦肩而过打了照面,只是萍水相逢。”
不能说实话,也不能说假话,沈茵思索了下,只含糊带过。
“萍水相逢?”李玠的语气重了些,只是冷笑道,“萍水相逢值得他为你求情?”
沈茵不说话,李玠却凑近了些。
他身高八尺有余,凑近时沈茵整个人仿佛都被笼在他的影子下,极其具有压迫感。
一只手扣住沈茵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皇帝。
“半月来有时间与林鹤谦萍水相逢,却没空来御书房。”
李玠望着那双莹润却冷淡的眼睛,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些,拇指处的玉扳指硌得沈茵忍不住皱眉。
“沈茵,你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沈茵心头猛跳。多说多错,不论她如何解释,李玠都会抓住一点尾巴,进而露出更多破绽。
堵死了其余破局之路。
她紧锁着眉,对上李玠的视线,眼中多了几分倔强。
“臣妾所言句句属实。”
下巴处传来的力道持续加重,沈茵抬眸,只见皇帝面色愈发阴沉,眉眼间多了几分不耐与烦躁,亦有风雨欲来的浓重压迫。
“好一个句句属实。”
几个字几乎是从李玠嘴中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两人便僵持在此处,直至沈茵喉间压不住的轻咳率先打破沉默。
“活该。”李玠低声骂道。他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取而代之的是罩在她身上的黑色披风。
鼻尖涌入了熟悉的龙涎香,沈茵低头看着皇帝亲手给她系上披风,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发着高烧不好生在朝露殿歇着,跑到御花园吹什么风?”
“不说话?”
李玠为她整理好衣服后,抬眸却瞧见沈茵正咬着唇望着自己。他心中微动,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朕都没发脾气你倒先委屈上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往前拉了下,沈茵便不自觉向他靠近。
“半月未见,朕不召你便不来寻。”多日来压抑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李玠放肆地打量着面前这张脸,声音不觉多了几分柔软与潮湿。“好不容易见上面,潦草几句便总想着逃。”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轻声道,“沈茵,你的良心呢?”
沈茵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却又乱的紧。
她回顾着皇帝方才的一番问话,倒不是对她起了疑心,而是在…呷醋?
或许是皇帝目光过于直白,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盈满思念,如密密麻麻的网将无措的她罗织在情意中,无处可逃。
她不由自主想到那日晓花说的话。
“娘娘…要不同陛下服个软?”
思及此,沈茵启唇道,“有差人给陛下送过糕点的。”
“糕点?御膳房什么样的点心做不出来,朕缺的是那一盘山药枣泥糕吗?!”李玠脾气又上了头,气道,“你可知庆阳长公主发脾气时,林鹤谦那厮每隔两时辰便去书房探望一次,你呢?”
“陛下,臣妾有想你的。”
“一盒糕点就想把朕打发……”李玠还没反应过来,垂眸看着沈茵,言辞间也难得多了几分迟钝。“你方才说什么?”
“臣妾是有想你的。”
沈茵看着他,言辞恳切,态度真挚。
皇帝已冷了她将近半月,虽不知究竟是为何事,但今日不失为缓和两人关系的好机会。
“口无遮拦。”短暂沉默后,他抬手掩唇轻咳了声,扭头却道。
“你生病半月未习字,明日起便来御书房临帖,不可荒废。”
耳尖处的一抹红,却是格外明显。
……
入夜,李玠守着沈茵入睡后才离开朝露殿。
虞珏正在御书房内候着。
“人抓住了吗?”
“砍了自己一条胳膊,让他逃了。”虞珏扔出一个黑色包袱,里面是只血淋淋的断臂。“白日应该就是他在揽月阁的香炉里做了手脚,只是那香料烧尽后无色无味,一时查不出来。”
“还好他一路跟着林鹤谦,露了马脚。”
李玠放下手中杯盏,蹲下身来回按压着断臂,似在搜寻什么。
断臂上尽是血污,虞珏正要阻拦却被李玠无声制止。
“阿珏,和林鹤谦不要走得太近。”
只见他撕开那断臂手上布料,眸光微动,取走其中一小块。
“他有不臣之心,是条野心极大且拴不住的疯狗。”
碎布被浸入水中,血迹逐渐染红清水,布料上的纹理却愈发清晰。
“那陛下呢,不也明明知道沈茵刻意隐瞒了身份,却仍宠爱她吗?”
李玠侧目扫了过来,虞珏低头连忙跪下,“微臣失言。”
“家妹失踪已有半年,祖母与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微臣只想早日寻回家妹,好让一家团聚。”
“适才忧思过重,口不择言,是微臣之过。”
李玠将布料摊开放在桌上,烛火下,银丝勾勒的蔷薇花紧紧攀附着弯月绽放,整个图纹妖艳又诡异。
“你妹妹的线索,或许已经找到了。”
“可曾听说过江湖中有家情报组织,名为镜花水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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