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沈茵醒来已是辰时。
晓花早起煮了盅米粥,里面拌着青菜,清淡咸香,沈茵较往日多吃了一碗。
“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含瑛姐姐来探望,让我将这帖子交给娘娘。”
沈茵伸手接过,打开后浅浅扫了一眼,“是邀我赴牡丹宴一事。”
每逢四月中,牡丹开得最盛,皇后便会在宫中设宴邀人共赏。赴宴者上至后宫妃嫔、皇亲国戚,下至有诰命的女眷以及功绩在身的文武。
含瑛不日前才来过,彼时沈茵病重便借此机会回绝了此事。不想皇后娘娘倒是坚持,又命人将帖子送到朝露殿。
“我身子好了许多,何况牡丹宴在七日后。”沈茵命人将帖子收起来,“娘娘盛情,若是再拒绝倒显得我们不识抬举。”
再者,届时林鹤谦作为驸马定会赴宴。沈茵正愁缺机会瞧瞧此人是如何面貌。
“还有…听外面的人说,康才人在狱中自尽了,是昨晚的事。”
“听说她留了书信,陛下早朝看过后发了好大的脾气,险些摘了位大人的乌纱帽。”
“娘娘,她之前设计推你下水,会不会还在信中写了些有的没的,来挑拨陛下与您的关系?”
沈茵默了瞬,才轻声道:“不会的。”
一时风起,珠帘微动,玉石相击。那声音被风搅得零碎又纷乱,沈茵心中却是异常的静。
“娘娘身子尚未痊愈还不能见风,我去关下窗户。”
沈茵坐在榻上,视线在自己的右手。
“如果我没有被那个老女人拐走,我本来也可以是上京城的小姐……呃!”
她将手掌收紧又张开,抿唇,眸光涌现些许复杂。
“晓花,为我宽衣吧。”
“是,娘娘可是要去御书房?”晓花边找出衣袍边问道,“小厨房的山药枣泥糕早就备好了,还是热的。”
“不去了。”沈茵摇摇头,“陛下早朝刚发过怒,我如今再去恐惹他不快。”
“那盒山药枣泥糕,你晚些命人捎去御书房即可。”
她要去的,是康佳生前居所—瑶光殿。
…
康佳自尽消息传出后,便有大内侍领着人前往瑶光殿清点余下财产,沈茵到时凑巧瞥见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昧银子。
几人瞧见是沈茵吓得将碎银从袖中抖落出来,一个小宫婢边哭边零零碎碎地捡起来。
殿内还存了她生前衣物,不算多,按惯例当一起烧毁或是交还族中亲人留个念想。
但…沈茵心知康佳身份特殊,入宫的身份想必也是捏造的。
然那婢女将衣服整理完毕后还是抱着一团衣物离开了宫殿。沈茵跟着她来到不远处的竹林深处,只见一人长身玉立,对那婢女作了一揖。
“多谢彩珠姑娘。”
“这些碎银是才人入宫前一点点攒下的,还望大人连同这些衣物一并交给家中亲人。”彩珠将手中包袱递给他,“才人说,虽并非亲生爹娘,却有养育之恩。若他们不认,大人便将这些衣物烧毁了罢。”
彩珠说着,眼角已泛起泪花。
“若不认,我将她迎回林家。正巧我林鹤谦亦是无父无母无手足之人,多一个姊妹又有何干系?”
沈茵心下一惊,脚下踩着的竹叶窸窣作响,她猫着身子,往身后的竹林躲了躲。
“…还有…”彩珠擦了擦眼泪,又从袖中取出几枝断梅。“才人她本是上京人,天道不公半生辗转于江南,还望大人将此断梅栽于院中,待日后抽条开花替她好好瞧一瞧上京美景。”
“她还说…此生无依无靠,幸得大人相助才没有沦落风尘。生前有负大人所托,死后愿日日为大人祈祷,愿大人所行之事顺遂,一生平安无虞。”
林鹤谦欲言又止,最后又是一句“多谢”。
待宫婢离去后,他蹲下用树枝捅了捅脚下还冒着烟的火坑。憋在心里的那口气长吁而出,只道:“是天道不公。”
“是我无能。”
他将那树枝摔在地上,一时灰絮纷飞,沈茵垂眸才发现那火坑中烧着的竟是白色的冥钱。
“贵人还想观望到何时?”
只见林鹤谦背过身,正面对着沈茵。
他算不得高大壮硕,却是芝兰玉树,面若冠玉,俊美清隽。秀气的面庞便是沾染了灰尘亦是瑕不掩瑜,难掩一身出尘的书卷气。
“本宫知道林大人伤怀,可在宫中,私自烧这些东西犯了大忌。”她走到林鹤谦身前,眸光落在那燃着火的土坑上,意有所指。
“真是可笑。”林鹤谦唇角上扬,却是讽刺道,“生前被朝廷那些老匹夫的愚策所牵连,拐骗去了江南。死后生身父母都没音讯,如今连个祭奠的人祭奠的地儿都没有。”
沈茵被这句话刺到,只因那句“死后生身父母都没有音讯”。
她蹲下身,也不嫌脏,小树枝将余下的冥钱堆在一处,又空手扇了会儿风,直至烟雾逐渐变小。
林鹤谦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出声问道,“敢问贵人是陛下哪位嫔妃?”
“本宫姓沈,单名一个茵。”
他似是惊了下,“娘娘竟还会来瑶光殿。”康佳推沈茵落水的事,他并非不知情。
“我与她,本无恩怨。”沈茵思绪翻涌,一颗心起起落落,万千情绪只化作一声叹息。
“天下女子,皆是不易。”
两人一时皆是沉默,直至那土堆中火焰燃尽,只余灰烬时,林鹤谦忽地开口道,“…娘娘可知,康佳为何入宫?”
“永和年间,外敌入侵。宣帝重金悬赏汉女送往边界抚慰辽人,一时间上京城大乱,刃口四处流窜。康佳于此时同父母分离被人牙子拐卖到江南农村,她生得好,那户人家绑着她要她做童养媳。”
“后来她借一位富商的手摆脱了养父母,不曾想她跟着富商到达上京后,那老混蛋欲行不轨之事,两人纠缠下一齐来官府报官,怎知官差与富商勾结,约定若是将康佳定罪便将其送到官老爷府上做小妾以便日后一同…”
“真是…混账!”
他一掌重重拍在身侧粗壮的竹子上,一时竹叶纷飞,留下满地凌乱。
“…真是造化弄人。”
“造化?”林鹤谦重复了声,侧目看向沈茵。他眼角泛了红,似在压抑极大的怒气,看到沈茵后退半步后才收回目光轻声道,“好一个造化弄人。”
“难道不是因为那群懦夫不敢开战便把女人当祭品一样送了出去?”
沈茵心头猛跳,见四周无人才稍稍放下心。
这一声懦夫,直接将宣帝也算了进去。虽已是前朝旧事,但其亦是新帝兄长。遑论此话公然挑衅皇权,这林鹤谦竟胆大至此。
难怪……镜花水月楼想取他性命者多如鸿毛。
“可笑的是如今民间女子大多目不识丁,便是受苦也无人发声。圣上耳目闭塞,丝毫不知其中困苦。”
“便是在上京城建一座书院,也是百般受阻,难如登天。”
林鹤谦叹息后,眸光却忽地落下沈茵身上。
但见他步步靠近,眼中尽是殷切,“娘娘久居深宫□□有什么意思,为什么不敢来前朝博上一博?”
“且不说是惠泽万民的好事,沈国公年事已高,年轻一辈皆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娘娘就不想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势力?”
“若有朝一日失了宠爱,深宫寂寞,前朝好歹也有人扶您一把。”
沈茵眼中露了怯,抬眸再看向林鹤谦时,只觉他方才还算澄澈的双眼已被争名夺利裹挟,方才玉一般温润的人,现在却多了几分妖魔的欲与执念,蛊惑着旁人踩入他的陷阱。
可惜她还觉得此人心直口快,心怀仁爱。如今看来,前面所述只为了这一句“可愿祝我成事”。
“林大人……慎言。”她拉开两人距离,面色冷了几分,“若您当真想为百姓尽一份力,当谏言推动各州府尽力在为孤女寻亲,而不是借此拉拢权臣后妃。”
“何况后宫不得干政,本宫也无意前朝权势争斗。”
“您是当朝驸马,本宫乃陛下妃嫔,不宜单独相处太久。”
“本宫要回殿了。”
……
沈茵从瑶光殿离开后,心中便憋闷着一口气。
“娘娘……”晓花替她紧了紧身上披风的系带,欲言又止。“……方才碰到小顺子回宫,送去御书房的糕点被退了回来,陛下一口未动。”
她抬眸悄悄打量沈茵脸色,但见沈茵抿着唇,忙出声宽慰,“娘娘别伤心,兴许陛下……”
“无事。”沈茵望着前方,语气坚定。
当务之急是尽快完成水月楼的任务。
林鹤谦此人表面满嘴道义,实则以平民百姓为棋为其权势铺路。如此阴险狡诈,委实该除。
一晃七日过去,牡丹宴如期而至。
宴上本是依位分落座,然沈茵风寒尚未痊愈,御医交代见不得风,皇后便准她寻了个偏僻处落座。
“陛下驾到。”
内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在座的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礼毕,沈茵正待落座时,对面却有一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望去,发现是成王李朔。
此人只比李玠小三岁,按惯例弱冠后应当出京前往封地当闲散王爷,但他为孝顺太妃宁愿在京城当个挂名的小官。李朔生得一副好皮相却不张扬,虽为皇室子弟却不倨傲以权势压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偏偏沈茵与他有些因果,极其讨厌他那副天衣无缝的伪装。
她回了一个白眼,怎知李朔却是不在意般笑笑,回敬了杯酒水,略表歉意。
“七弟很喜欢这酒?”坐上忽地传来李玠声音,带了几分挑衅,“不若今日陪朕一醉方休?”
沈茵抬眸,却与皇帝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李玠鼻梁高挺,轮廓凌厉,偏生了双含情的桃花眼,嘲弄间微勾了下唇角,便能轻易乱了旁人的心神。
只在沈茵看过来时,他敛了笑意,冷硬地别过了脑袋。其眸光凌冽,帝王气势压得人不敢直视。
伴君如伴虎,皇帝心思真是难猜。
沈茵移开视线,正巧身侧有人向她敬酒。
来者是才人姚笙,素来与沈茵不对付。看着她脸上不算真诚的笑,沈茵抬手借宽袖遮挡直接倒掉了酒水。
“娘娘,和顺已经将您和姚才人的酒水换掉了。”
晓花见沈茵有些乏累,又上前问道,“娘娘身子还没好利索,可要去附近的揽月阁休息片刻?”
寻常在朝露殿喝过药后,沈茵午后总要小憩片刻。今日大概是前些日子前面的原因,尚未到时辰沈茵便有些头晕。但她仍坚持坐了一会儿,直至对面的林鹤谦晃着身子也挣扎着离席醒酒。
沈茵这才扶着晓花的手前往揽月阁。
揽月阁是座闲置宫殿,只因皇后娘娘偶尔过来赏花,便有宫人时常清扫打理。宫婢们见是沈茵,忙收拾了床榻,又点了熏香才关门离去。
一时间室内暖香浮动,沈茵拥着薄被,终是抵不住困意,入了梦。
她这一觉睡得沉,再度醒来时,头还泛着钝钝的疼。
沈茵揉了揉脑袋,唤了一声。
“晓花?”
殿内无人应答,安静得有些过分,直至她身侧忽地响起一个男声。
“好……好酒!”
沈茵立马清醒了几分。循声偏头看过去,躺在自己身侧的竟是林鹤谦。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来不及思考,她连忙整理了身上的衣饰,穿上鞋子便要出门。
怎知院子里已传来脚步声,纷乱又来势汹汹,一步又一步,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
“你是说瞧见有人与后妃在此处幽会?”
“来人,将揽月阁给朕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沈茵呼吸窒了一瞬。
那是李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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