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飞墨躺在云海宗客居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沈檎的帕子被他捏在手里无意识的把玩，浅浅淡淡的香味像是沈檎也离他不远。

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格子。他盯着那些光影，烦躁的闭了闭眼，终于酝酿出一点睡意。

可惜天公不作美，终没让他睡个好觉，不知怎的，他梦到了十二岁那年冬天。

那时他和沈檎还在一个叫浮叶城的偏僻城镇流浪。那年的雪格外的大，谢飞墨背着九岁的沈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

沈檎烧得滚烫，呼吸喷在他后颈上，又湿又热，像块将熄未熄的炭。谢飞墨见过发烧死掉的孩子，每年冬天都会有像他们一样的乞儿悄无声息的死掉，但他从没想过沈檎也会这样。

怎么会呢，明明前几天都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病了？谢飞墨头脑里浑浑噩噩的，只是麻木的背着沈檎寻找一个不会将他们赶走的屋檐避雪。

"七哥哥..."背上的孩子微弱地唤他。

"别睡。"谢飞墨声音沙哑，把沈檎往上颠了颠，"马上就到药铺了。"

他在说谎。

他连给沈檎买个热包子的钱都没有，去药铺乞讨药渣都会被人赶出来。他不敢哭，也不敢放下沈檎，只能闷头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谢飞墨终于走不动了，蜷缩在一户卖菜人家的屋檐下。沈檎被他紧紧搂在怀里，小脸惨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吃点东西..."谢飞墨小心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糯米花糕——他用最后三个铜板买的，沈檎最爱吃这个。

花糕早已冻硬了，沈檎连咬的力气都没有。谢飞墨就一点点掰碎了，小心翼翼用手指蘸着喂到他嘴里。

"好吃吗？"他声音发颤。

沈檎虚弱的喘气都断断续续的，仍然点点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你也吃..."

谢飞墨摇摇头，把剩下的包好塞回怀里。他没告诉沈檎，这是他们最后一点吃的了。

夜深了，风雪更急。沈檎的呼吸越来越弱，谢飞墨把他搂得更紧，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别怕..."沈檎突然抬手，冰凉的小手擦过他的脸，"我不疼..."

谢飞墨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沈檎瘦弱的肩膀上，泪水浸透衣襟，不一会儿就凝成冰。破败屋檐下，绝望而沉默。

他捡到沈檎时，他穿着精致的素白鲛绡，小脸虽然冷冰冰的绷着，脸颊上却还圆鼓鼓的，白白嫩嫩的像富贵人家千娇百宠的小公子。现在却只剩一把骨头，抱着轻飘飘的，像要飞走的纸鸢。

他要把他养死了。

十二岁的谢飞墨没有那么多波澜不惊，沈檎将要离开他的恐惧摄住心神，他怕，怕的也快死了。

"上古天魔血脉？"

一个冷冽的声音突然响起。谢飞墨猛地抬头，脸上当即换上警惕的表情，看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站在风雪中。那人肤色苍白如纸，眉眼如刀削般锋利，周身不沾半点雪花，仿佛与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

男子蹲下身，指尖搭在沈檎腕间，动作干脆得像在查验货物："寒毒入肺，再拖两个时辰必死。"

谢飞墨抱紧沈檎，警惕地盯着对方。

男子却不以为意，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口——那里有他昨日为抢馒头被野狗咬的伤，此刻竟已结痂。

"跟我走。"男子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能救他。"

谢飞墨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看了看怀里奄奄一息的沈檎，又看了看男子冷漠的脸，最终沉默地点了头。

他不想沈檎死。谢飞墨抱着他濒死的猫猫跌跌撞撞跟上转身就走的男人。

——

山门的晨钟惊飞林间雀鸟。

谢飞墨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那男子——现在该叫师尊了——将银针刺入沈檎眉心。黑血顺着银针渗出，沈檎惨白的脸终于有了血色。

"每月初一去后山那个山洞。"师尊转身离去，声音飘来，毫无波澜，冷酷的可怕。

谢飞墨紧张的盯着呼吸平缓起来的沈檎，轻轻将人抱在怀里，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低低应了一声。

第一个月，谢飞墨站在烛火幽微的山洞里，他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但总之不会更糟了。

反正他又不会死。

谢飞墨漠然的睁着黑漆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长时间营养不良的脸比同龄孩子小了一圈，显得那双眼睛大的有些瘆人。

"伸手。"师尊命令道。

谢飞墨伸出胳膊，师尊的指尖在他腕间一划，鲜血立刻涌出，被银管引入玉瓶。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别动。"师尊说完这句，便转身去整理药材，再没看他一眼。

谢飞墨咬着牙，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玉瓶。房间很冷，他能感觉到体温随着血液一起流失。头晕目眩时，他听见师尊在山洞深处研磨药材的声音，规律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情的计时。

玉瓶渐渐满了，那人这才回来，随手点了他的穴道止血。

"下个月同一时间。"师尊收起玉瓶，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谢飞墨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起来，擦干净冷汗和血迹——沈檎该吃药了，他得去陪他。

———

"谢飞墨！你又逃课..."

沈檎提着木剑跑来，发梢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竹叶斑驳地落在他脸上，衬得浅棕色眸子格外明亮。

谢飞墨靠在他们的竹屋廊下，拔高许多的身材初露雏形，笑得灿烂："沈小檎，你怎么跟那戒律老头一样..."

他忽然噤声。沈檎的剑尖挑着一朵野花，正稳稳递到他眼前。少年眸光明澈，映着漫山春光，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看，我新学的剑招。"沈檎抿唇，淡淡带着点笑意，"再不练剑，你可要打不过我了。"

谢飞墨喉头发紧。他接过花，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檎的手——温暖、有力，再也不是雪夜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了。

“我练的剑可不比你少。对我这么凶，不给你买糯米糕了。”

“哼。还说呢，我都要结丹了，你还在筑基期，我看你想挨揍了。”

少年绷着脸教训他，做出个严肃的小大人模样，只是脸颊上的软肉鼓着，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谢飞墨手痒，笑嘻嘻的揉乱沈檎束的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在脸上捏了两下，挨了沈檎一巴掌。

“谢飞墨！”

“谢飞墨。”

少年清亮的嗓音和沉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谢飞墨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衫。窗外已是黎明，晨雾中沈檎的身影立在门前。

"去喝药。"沈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淡淡的。谢飞墨回过神，笑了笑，闭了闭眼，低声回答：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