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青砖地上铺开的银白渐渐褪去,晨光从窗纸透入,将屋内染上一层浅金色。
袁茵醒来时,天已大亮。
“少夫人今日气色好多了。”茴香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轻声道。
袁茵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的青影已淡去,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带着一种沉静的锐气。
刚收拾妥当,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福身道:“少夫人,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
袁茵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这就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院子里墨菊花苞又绽开了些,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正院。
陈夫人正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帖子。柳鸢芷坐在她下首,正侧身与陈夫人说着什么,眉眼间满是笑意。
见袁茵进来,柳鸢芷的笑容更深了:“表嫂来了,快坐快坐,姨母正说赏花宴的事呢。”
袁茵上前行礼:“婆母。”
陈夫人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身子可大好了?”
“劳婆母挂心,已无碍了。”袁茵温声道,在柳鸢芷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夫人将手中的帖子递了过去:“永昌侯府送来的赏花宴请帖,侯夫人亲自写的,就在三日后。”
袁茵接过帖子,烫金的纸面触手微凉,展开后端正的字体映入眼睑:“谨请忠毅伯府陈夫人携女眷,于三日后巳时,赴敝府赏花宴。”
赏花宴三个字瞬间唤醒了袁茵压在脑底的前世记忆。
永昌侯府的当家主母是京城有名的人缘好,每次举办宴会,圈里叫得上名号的府邸都会捧场
上一世的这场宴会,柳鸢芷设计让她误入男宾休息的院落,又恰好引了一群女眷过去寻她,从此行为不检的流言便如跗骨之蛆,缠了她整整一世。
那时她百口莫辩,柳鸢芷哭得梨花带雨,一味的自责说是没有看好表嫂,陈夫人虽未明说,但眼中的震惊与失望,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表嫂?”柳鸢芷的声音将袁茵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有些白呢。”
“没什么。”袁茵微微一笑,将帖子递还给陈夫人,“只是想起从前在家时,母亲也带我去过几次赏花宴,场面盛大,规矩也多,心里有些紧张。”
柳鸢芷立刻接话:“赏花宴虽说是玩乐,但规矩半点马虎不得,确实不能丢了咱们陈府的脸面。但表嫂不必紧张,有姨母在呢,我也会时时提醒你的。
闻言,陈夫人果然皱了皱眉,看向袁茵:“鸢芷说得是,赏花宴上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既代表陈府,便须谨言慎行。这几日好生准备,衣裙首饰都要得体,莫要太过张扬,也不可太过素淡。”
“儿媳谨记。”袁茵垂眸应道。
柳鸢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亲热地拉住袁茵的手:“表嫂放心,我会帮你打点的。对了,我那儿有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颜色正样式也新颖,配你那件绯色衣裙正好……”
“不必了,”袁茵轻轻抽回手,笑容温婉,“表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肤色偏白,戴赤金反显俗气。婆母既说不可张扬,我便穿那身月白绣兰草的衣裙就好,首饰也简单些,珍珠的便可。”
陈夫人闻言,面色稍霁:“月白色好,清雅端庄,珍珠也衬你。”
柳鸢芷神色不变:“还是表嫂想得周到。”
又说了些闲话,陈夫人便让二人退下。
出了正院,柳鸢芷一路说个不停:“表嫂,永昌侯府的赏花宴可热闹了,他家花园是京城一绝,尤其是那叠翠湖,湖心亭的景致最好……对了,各家小姐都会带自己做的绣品或点心,互相品评,表嫂可要提前准备……”
袁茵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却已飞远,回到听松轩,她立刻关上门。
“茴香,去请吴妈妈来,从角门进莫要让人看见。”
茴香应声去了。
不多时,茴香便带着吴妈妈进来,袁茵将一封信交到吴妈妈手里,吩咐道:“吴妈妈,劳烦你跑一趟云裳坊,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李掌柜。告诉他,事情紧急,务必在三日内办妥。”
吴妈妈接过信,小心收进怀里:“老奴明白。”
“去吧,小心些。”
吴妈妈行礼退下,脚步轻悄很快消失在门外。
茴香关上门,不解道:“少夫人,您这是……”
袁茵没有解释,只是打开衣柜,取出最底层的一套月白色绣银线兰草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银线绣的兰草从衣襟蔓延到裙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前世,她舍不得穿,总觉得太过贵重,后来想穿时却已没了机会。
“茴香,把这身衣裙拿出来熏香,用那盒雪中春信。”
茴香应声接过衣裙,小心地捧出去。袁茵又打开首饰匣,看了一圈,最后取出一对珍珠耳珰,一支珍珠簪子,一串珍珠项链。
她将首饰放在妆台上,又取出一只香囊,装入晒干的茉莉花瓣和少许薄荷叶,香气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
做完这些,袁茵坐在窗边,静静看着院中花草。
两日匆匆而过,第三日傍晚,吴妈妈悄悄来了。
“少夫人,事情办妥了。”吴妈妈身上带着外头的尘土气息,发髻有些松散,但眼神清明,“李掌柜按您的吩咐,找了两名在永昌侯府做帮工的仆妇,一个姓张,一个姓王。”
袁茵点头:“人可靠吗?”
“李掌柜仔细查过,都只是永昌侯府的帮工,没有与侯府签卖身去,因此给足了银钱后,她们应得很痛快。”吴妈妈从怀里取出几张纸,“这是两人的身份信息及住址,李掌柜让交给您。”
袁茵接过纸扫了一眼,收进袖中。
“明日永昌侯府有赏花宴,她们照例被叫去帮工。”吴妈妈继续道,“李掌柜还让奴婢带话,说云裳坊的首批样品已开始裁剪,几日后便能出样,请您放心。”
“辛苦你了。”袁茵示意茴香。
茴香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吴妈妈,吴妈妈忙躬身道:“谢少夫人赏。”
“明日你也不必进府,就在外头候着,若有事我会让茴香去找你。”
“奴婢明白。”
夜深了,听松轩里烛火通明,袁茵她坐在书案前,最后一次推演明日的计划。
柳鸢芷会如何引她去男宾院落?会找什么借口?还会是如同前世一样吗?她又该如何应对?如何反将一军?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一条又一条可能。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听松轩西侧书房的灯还亮着。
陈砚安放下手中的公文,揉了揉眉心。翰林院的差事琐碎,今日又校勘了一整日的典籍,眼睛有些发涩。
他抬头看向窗外,隔着庭院透过错落有致的林木,远远能瞧见听松轩正屋里还漏出光亮,他不禁有些疑惑,袁茵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又想起母亲前几日说起袁茵病了,这两日偶尔碰面,他瞧着人气色还行,应当是已经好了。
但又熬夜到此时……
陈砚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起身沿着回廊往正屋方向走去,但在离正屋还有几步距离时,又停下了脚步。
正屋里面静悄悄的,只隐约可见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他想进去问问,为何这么晚还不睡。
可他该怎么开口?
他们虽是夫妻,却比陌生人更疏离,屋里那人对他恭敬有余亲近全无,他对她……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最终,陈砚安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悄悄溜出了陈府,正是柳鸢芷的贴身丫鬟半夏。
出了陈府后门,她拐进一条小巷,七弯八绕,最后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
半夏将手中的荷包塞进婆子手中:“东西呢?。”
那婆子捏了捏荷包,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已经做好了。”
“你没有跟人透露我的身份吧?”半夏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那哪能啊。”那婆子干笑两声,“老婆子做事,您就放心吧。”
“记住,嘴巴闭紧!”
“明白,明白。”
半夏左右看了看,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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