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袁茵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见前世,梦见自己将嫁妆一箱箱抬到陈夫人面前,梦见账房先生拨着算盘,一笔笔将她的银子记入公账……
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少夫人,今儿雨大,怕是去正院请安要迟些。”茴香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小声道。
袁茵看着铜镜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摇了摇头:“雨再大也得去。”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正院去,雨丝斜斜飘了进来,打湿了裙摆的边缘,凉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正院里,气氛有些异样。
还没走到正厅门口,袁茵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说话声,夹杂着陈夫人略显急促的语调。
守在回廊下的青黛脸色发白,见到来人,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夫人正在里面和管家说话,应当是上次奴婢说的那事儿。”
袁茵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又示意茴香在廊下等候,自己轻轻走近了些。
正厅里,陈夫人坐在上首的罗汉床上,脸色铁青。管家陈福垂手站在下首,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上的深蓝色绸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陈夫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陈福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干涩:“夫人,是……是城南隆昌号的钱掌柜,带着借据上门了。说是……说是老太爷在世时,借的一笔银子,连本带利如今该还了。”
“那笔欠款我前些日子翻旧账时确实瞧见了,”陈夫人面色异常不悦,“这么多年都没人上门,怎的今日突然要上门来了?”
“钱掌柜说,当年老太爷借的是十年期,今年正好到期。”陈福的声音越来越小,“如今连本带利,一共……七千八百两。”
“七千八百两?!”陈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戛然而止。
袁茵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听着。
“钱掌柜现在人在何处?”陈夫人勉强稳住声音。
“在前厅候着。”陈福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说……今日若不给个准话,就要去顺天府递状子。说借据上有老太爷的画押,还有……还有老爷的担保签名。”
陈夫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此事若闹到人尽皆知,不仅老太爷的名声受损,更重要的是陈砚安如今在翰林院,正是需要清誉的时候……
“老爷身子骨经不住刺激,此事不可让他知晓,去请少爷过来。”陈夫人声音有气无力,“还有,去账房看看,公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陈福应声退下,经过袁茵身边时,匆匆行了个礼,脚步踉跄地消失在雨幕中。
袁茵这才进门,福身行礼:“婆母。”
陈夫人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茵茵来了,坐吧。”
屋子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砚安显然是从翰林院匆匆赶回的,官袍下摆溅上了泥点,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蹙,眼神比平日更沉,“母亲。”
“砚安,”陈夫人急急将事情说了一遍,“……七千八百两,钱掌柜就在前厅等着,说今日不给准话,就要告官。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砚安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公账上还有多少?”
陈夫人苦笑:“我让陈福去看了,最多……不超过五千两。府里开销大,加上各处人情往来,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陈府内里早已空虚得很。
陈砚安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在翰林院的俸禄,一年不过百两左右,加上一些冰敬炭敬,也不够看。
“我的私蓄,大约有近千两。”他缓缓道,“可以先拿出来。”
“那也不够啊!”陈夫人急道,“而且就算勉强把钱掌柜的欠款还了,府里怕是明日就要揭不开锅了。”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哗哗的雨声几乎盖过了其他一切声响。
“茵茵。”陈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不自在。
袁茵抬起头,面上带着一丝不安:“婆母。”
陈夫人长长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无奈和疲惫:“茵茵,事情你也瞧见了,若是闹到官府,陈家颜面扫地,砚安的前途怕是也要受阻,而你在外头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你的嫁妆……”陈夫人神色有些难堪,“母亲知道,那是你娘家给你的体己,是你立身的根本。只是事情到了如今这地步,母亲只能舔着脸跟你借了,你看……能否先挪借一些应急?”
“当然,母亲可以给你立字据。”陈夫人又急忙补充道,“等府里周转过来,定当一分不少地补还给你。”
立字据?
袁茵思绪有些飘忽,上辈子也有这事儿,那时的她听到陈夫人说会立字据,立马一口答应了下来。
然后呢?然后等事情过去后,没有任何人提起字据的事,再等柳鸢芷管家后,字据更是不了了之。
而上辈子那个懦弱的她,只能龟缩在院子里,自己做针线活以及靠娘家的救济来支撑院子里的开支。
七千八百两。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云裳坊接了赵成锦的订单,定金已经到手,后续尾款更是可观,但她不能拿。
不是舍不得,而是不能开这个头。
“婆母……”
“母亲。”
袁茵刚开口,陈砚安便出声打断了。
“母亲,怎可动夫人的嫁妆?”陈砚安神色很是不赞同,“那是她的私产,而且这笔欠款是她进门前就有的,怎可让她拿银钱出来?”
“理儿是这个理儿,这不是事出紧急吗?”陈夫人解释道,“再说了,日后定会还她的。”
“不可。”陈砚安仍旧摇头。
“那你说这事儿咋办?”陈夫人急了起来,“真让那钱掌柜去顺天府告咱们家?那咱们府上的脸面还要不要了?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夫人的嫁妆是她立身之本,外人没有资格动。”见陈夫人仍旧不放弃的模样,陈砚安又放缓语气道,“再说了,即便夫人愿意挪借,传出去了对我们府上的名声更是不利,外人只会觉得陈家已经到了需要动用媳妇嫁妆填债的地步。”
陈夫人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最终只颓惫的揉着额角。
“婆母,夫君。”袁茵适时地开口,“家里有难,我身为陈家媳妇不能坐视不理。我既已……试着经营那间小铺子,这些日子也略有些心得。”
陈砚安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铺子?什么铺子?”
“就是之前与婆母商讨的,用嫁妆里的一小部分银钱,试着打理的一间成衣铺子,就在东街,叫袁记衣阁。由我的陪嫁刘妈妈的侄子打理,我不管事,只看账本,偶尔画几个图样。”袁茵语气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袁茵早就想好了,这袁记衣阁将是云裳坊最好的挡箭牌,日后若是有人疑心她银钱的来源,她都可以推到袁记衣阁上,而将真正赚钱的云裳坊隐藏在暗处。
而且,万一日后出了什么差错,大不了就舍了袁记衣阁,有云裳坊在,伤不了她的根基。
袁茵继续道:“那铺子虽小,但近来生意尚可。或许可以设法在短期内多接些订单,多赚取一些利润。若是顺利,未必不能凑出一部分银子,助家里渡过眼前的难关。”
陈夫人愣住了,她完全没想到袁茵会提出这样的方案,既能凑出银子,又不会让陈府背上用媳妇嫁妆填补债务的名声。
“你……你能赚多少?”陈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七千八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你那小铺子,能赚多少?”
“具体能赚多少我不敢妄言。”袁茵态度谦逊,但眼神坚定,“但我愿意尽力一试,只是需要再投入一些成本,也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钱掌柜那边……”
“婆母可以先去与钱掌柜商议,看能否宽限些时日。”袁茵道,“就说府中正在筹措,但数额巨大,需要时间周转。陈家毕竟是伯爵府,钱掌柜一个商人,若非万不得已,想必也不愿真的对簿公堂。请他宽限几个月,或许可行。”
“罢了,就按你说的,我先去跟钱掌柜商量宽限些时日。”陈夫人揉了揉额角,显得疲惫不堪,“你还需要多少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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