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能有个五百两。”袁茵立刻接话，“需进一批布料，再请几个绣娘。”

她不能要更多，五百两正好是她估算的周转所需，也是陈夫人心理上能接受的试错上限。再多，陈夫人恐怕会起疑，或是干脆收回这个冒险的许可。

“行，你直接去找陈福支取。”陈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茵茵，若能渡过此劫，你便是头功。”

袁茵垂眸应下：“儿媳不敢当。”

“既如此，你们先回去吧。”陈夫人挥了挥手，显得十分疲惫，“我亲自去见见钱掌柜，总要先稳住他。”

袁茵与陈砚安行礼告退，走出正厅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白。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茴香远远跟在后面，识趣地保持着距离。

走了约莫一半路程，陈砚安忽然开口：“再从我私账支取一部分，本钱多总会好行事些。”

袁茵脚步一顿，讶然侧首看他。

陈砚安的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鹅卵石小径上，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赚了填补公中，亏了算我的。”

袁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既已提出，便放手去做。”陈砚安继续道，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凡事小心。”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脸，将目光落在袁茵面上，“不管是哪间铺子，都小心些。”

袁茵心头一震，陈砚安这是何意？他是已经知道了她手里不止有袁记衣阁这一间铺子了吗？

“我明白。”袁茵喉咙有些发紧，“谢……谢夫君。”

“嗯。”陈砚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两人回到听松轩时，天已放晴，几缕阳光将湿漉漉的庭院染上一层暖色。

袁茵站在廊下，看着陈砚安径直走向藏书阁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同时也生出更多的警惕。

“茴香，”袁茵语气果断，“去叫吴妈妈和刘妈妈来，我有事吩咐。”

“是，少夫人。”

陪嫁的刘妈妈被安排在小厨房，负责袁茵院子里的一应吃食，来时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烟火气。

“刘妈妈，你明日一早去一趟袁记衣阁，叫掌柜的近日进一些布料，照着京城如今流行的款式做一批成衣，”袁茵将袖中的银票递了过去，“务必要让铺子看起来很忙碌。记住，账本一定要清清楚楚。’

“少夫人尽管放心，”刘妈妈将银票贴身收好，“老奴一定叮嘱我那侄子好生做事。”

刘妈妈走了有一会儿，吴妈妈才匆匆进门。

“吴妈妈，你明日去一趟云裳坊，有几件事需要李掌柜办。”

吴妈妈神色一凛：“少夫人请吩咐。”

“赵成锦那笔商队服饰的定制订单，可以正式签契了，定金让他按三成付，越快越好。”袁茵语速很快，眼神锐利，“布料去永丰布行采购，价格可以适当让一些，但质量必须过关。”

吴妈妈眼睛一亮：“是！老奴记下了。”

“还有，”袁茵沉吟片刻，“让李掌柜留意着，铺子附近有没有生面孔转悠。若有，也不必打草惊蛇，记下样貌特征，回来告诉我。”

吴妈妈神色一肃：“少夫人是担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袁茵没有多说，“去吧，明日一早便去。”

“老奴明白。”

吴妈妈退下后，袁茵独自坐在窗前，继续翻看着陈夫人给的账册，她要趁这个机会拿到一些掌家权。

接下来的几日，陈府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陈夫人亲自去了隆昌号几趟，不知与钱掌柜说了什么，竟真的争取到了几个月的宽限。

与此同时，云裳坊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开始全力运转。

李掌柜拿到定金和采购银钱后雷厉风行，一车车靛蓝、深褐、鸦青的布料运进云裳坊的后院，堆满了库房。

绣娘们被重新编排，李掌柜按照袁茵的吩咐，宣布了这个月工钱加倍，若是提前保质完成，另有赏钱。

面对前所未有的赶工，绣娘们起初还有些惶惑，但听到加钱，又见李掌柜指挥若定，便也安下心来埋头干活。

袁茵不能亲自去铺子，便每日让吴妈妈或茴香去一趟，带回进展消息，再将她的调整意见传过去。

她甚至根据赵成锦提供的商队护卫身形特点，微调了图样，既不影响活动，又更耐磨实用。

李掌柜看到修改后的图样，拍案叫好：“东家真是心思灵巧！这般改动，看似细微，却实用得很，赵公子定然满意！”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日傍晚，茴香从云裳坊回府时脸色有些不对。

“少夫人，”茴香急匆匆关上门，“李掌柜让奴婢带话，这两日铺子外头总有生面孔晃悠。有个头戴瓜皮帽的中年汉子，在对面茶摊坐了整整两日，眼睛总往咱们铺子里瞟。还有个货郎打扮的，来来回回在街口走了好几趟，筐里的货都没见少。”

袁茵正在核对账册，闻言笔尖一顿，“可看清样貌了？”

“李掌柜说，那中年汉子左颊有颗黑痣，说话带点南边口音。货郎年纪轻些，皮肤黝黑，右手虎口有老茧，不像寻常货郎。”茴香回忆着，“李掌柜还留了心，让人悄悄跟了一段，那中年汉子最后进了柳家商号的后门。”

柳家。

袁茵眼神冷了下来，虽然还未被证实，但她能感觉到，这个柳定然是柳鸢芷的柳。

上次来接柳鸢芷的人，带头的正是她的兄长，确切的说是族兄，据说手里也有几家布料成衣铺子。

“知道了。”袁茵神色平静，“让李掌柜不必理会，照常做事。铺子里进出货物、人员往来，都按规矩来，莫要让人抓住把柄。另外告诉李掌柜，从明日起，收送货尽量避开白日人多眼杂的时候。”

“是。”茴香应下，又迟疑道，“少夫人，柳家这般盯着，会不会……”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袁茵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云裳坊接了大订单，赶工制作，光明正大。他们能看出什么？无非是眼红罢了。”

茴香见她镇定，心下也安定了些，领命去了。

同一片月色下，陈砚安的藏书阁也还亮着灯。

他面前摊开着几封今日收到的书信，其中一封来自赵成锦。

赵成锦言他和商队不日即将再次南下，回来时会给陈砚安带些南方新鲜玩意儿，又兴致勃勃的分享了自己商队新定做的服饰，还在信末附带了一张服饰草图。

陈砚安盯着那异常眼熟的纹样，沉默了半晌，最终将草图丢入了一旁的炭盆。

明明灭灭的火光印在他眉眼，照出他眼中毫不意外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