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晨昏定省

天光初亮,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袁茵便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红色帐幔,鼻尖萦绕着的是新房里尚未散尽的淡淡熏香和红烛燃尽后的微涩气味。

这时,茴香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声音带着初入陌生府邸的谨慎:“小姐…少夫人醒了?时辰正好。”

袁茵坐起身,茴香忙上前伺候她梳洗,铜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眼间还带着昨夜未完全卸去的脂粉痕迹,但眼神已是一片清明。

“今日要见夫人和府中长辈,衣着需端庄些。”袁茵的声音平静,“就穿那件缠枝莲纹的褙子,配百褶裙。”

梳妆时,袁茵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几个用细纱布包裹的香丸,散发出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

“少夫人,这香……”茴香有些迟疑。

“无妨。”袁茵将锦囊仔细收进袖袋,“今日用得上。”

收拾停当时,外间传来报时的钟声,正是去正院请安的时辰。廊下已有仆妇在擦拭栏杆,见到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目光却在她身上悄悄打量。

正院位于陈府中轴线上,是陈夫人日常起居理事之处。院门敞开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守在门口,见到袁茵,脸上堆起笑容:“少夫人来了,夫人正等着呢。”

袁茵微微颔首,迈步走进院子。

正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洁的青砖,两侧摆着酸枝木的圈椅。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四十的妇人,穿着深紫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陈夫人,忠毅伯府的当家主母。

而在陈夫人身侧,一位穿着水红色绣折枝海棠衣裙的少女正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递到陈夫人手边。那少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袁茵身上,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表嫂来了。”少女放下茶盏,亲热地挽住袁茵的手臂,“鸢芷给表嫂请安,表嫂昨夜睡得可好?”

袁茵轻轻抽回手臂,规规矩矩地向陈夫人行了个万福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陈夫人的目光在袁茵身上扫过,从发髻到衣裙,再到鞋履,半晌才淡淡开口:“起来吧,坐。”

“谢婆母。”袁茵依言在右侧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顺。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陈夫人慢慢喝茶时茶盏与杯盖相碰的轻响,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压抑的肃穆。

“带来的一应器物,可都安置妥当了?”陈夫人放下茶盏,终于开口问道。

“回婆母,都已安置在听松轩的库房里。”袁茵轻声回答,“儿媳带了些书籍和字画,箱笼略沉些,劳烦府中仆妇们费心了。”

陈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柳鸢芷却在这时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如铃:“表嫂真是客气,昨日鸢芷正好在院子里,看见几个婆子抬着箱笼,还议论说表嫂的嫁妆箱笼格外沉实呢。”

她转向陈夫人,语气天真:“姨母,表嫂定是带了许多好东西,才这般分量。”

陈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袁茵面上露出几分惶恐,声音也带上了些许不安:“表妹说笑了,那些箱笼里大多是书籍字画和布料。婆母知道,儿媳在家中时便喜读书,父亲和母亲疼爱,便让多带了些。布料也是母亲心疼儿媳,说新妇初入府,总要多备些衣裳料子,免得临时短缺,失了体面。”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若是因为箱笼沉重引得仆妇议论,倒是儿媳考虑不周了。儿媳明日便让丫鬟们重新整理,将不必要的先收起来。”

陈夫人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她这个儿媳出身不算顶尖,但袁家毕竟是正经官宦人家,袁茵又是嫡女,陪嫁丰厚些也是常理。若真有什么不妥,传出去丢的是陈家的脸面。

“罢了,”陈夫人摆摆手,“既是父母疼爱,便好好收着。只是既入了陈家的门,日后行事需以陈家的体面为重。”

“儿媳谨记婆母教诲。”袁茵垂首应道。

柳鸢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握着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婆母,儿媳在家时曾听母亲提起,祖母患有头疾,时常发作,儿媳心中甚是挂念。今日既来请安,不知可否容儿媳前去祖母院中,给祖母磕个头,奉上一点心意?”袁茵抬眼看向陈夫人,小心翼翼道。

陈夫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新妇入府第二日,首要任务是讨好婆母,这是常理。没想到袁茵会主动提起要去见老夫人,一个在外人眼中常年卧病,早已不管事又别院而居的老夫人。

“你倒是有心。”陈夫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老夫人喜静,平日不爱见人。不过你既是新妇,去磕个头也是应当的。”

“谢婆母。”袁茵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个深青色锦囊,“这香囊里是儿媳亲手配制的清神丸,用料简单,但气味清冽,或许能略解祖母头疾不适。虽是小玩意儿,却是儿媳一片孝心,还望婆母准许儿媳奉上。”

陈夫人自然知道老夫人的头疾是陈府多年的心病,请了不知多少名医,用了不知多少方子,却都只能缓解无法根治,为此老夫人不知发了多少脾气。

这新妇刚进门,就敢拿自己配的香献上去,也不知是真心孝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姨母,”柳鸢芷忽然开口,“难得表嫂一片孝心,鸢芷正好也要去给老夫人请安,不如让鸢芷带表嫂过去吧?”

陈夫人看了柳鸢芷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带她去。”

“谢婆母。”袁茵再次行礼,将锦囊仔细收好。

柳鸢芷笑盈盈地起身,再次挽住袁茵的手臂:“表嫂,我们走吧。”

清晨的阳光已经驱散了薄雾洒在庭院里,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廊下的花草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柳鸢芷挽着袁茵,脚步轻快,“表嫂你看,那边是荷花池,夏日里开满了荷花,可好看了。那边是藏书阁,表哥平日最爱去那里……”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语气亲热,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袁茵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沿途的景致和遇到的仆妇。

那些仆妇见到柳鸢芷,都恭敬地行礼,唤一声“表小姐”,而对袁茵这个新入门的少夫人,反而显得有些疏离和观望。

走到一处回廊转角,四下无人时,柳鸢芷忽然凑近了些,“表嫂,有件事鸢芷得提醒你。”

袁茵侧头看她。

柳鸢芷眨了眨眼睛,带着劝诫道:“表哥他性子有些冷,最不喜人打扰,平日他在藏书阁时,连姨母都不轻易进去的。藏书阁里的笔墨纸砚和书籍公文,都是鸢芷帮着整理收拾的。表嫂你刚来,若有什么想找表哥的,或是想送些什么去藏书阁,不妨先跟鸢芷说一声,免得惹表哥不快。”

袁茵心中一片冰寒,前世柳鸢芷也是这样提醒她,让她认定陈砚安性情孤僻,不喜人近身,于是她便真的不去藏书阁打扰,连送个汤水都要通过柳鸢芷。

而柳鸢芷,却借着整理书墨的名义,日日出入在陈砚安身侧,不知制造出了多少误解。

“多谢表妹提醒。”袁茵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夫君公务繁忙,我自是不敢打扰。日后若有需要,少不得要麻烦表妹了。”

柳鸢芷满意地笑了:“表嫂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松鹤堂”三个字。

院中种着几株松树,苍翠的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柳鸢芷上前轻轻叩门,一个穿着青灰色比甲的老嬷嬷开了门,见到柳鸢芷,脸上露出笑容:“表小姐来了。”

“李嬷嬷,这是新进门的少夫人,来给老夫人请安的。”柳鸢芷介绍道。

李嬷嬷忙行礼:“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老夫人刚用了早膳,正在暖阁里歇着。”

“有劳嬷嬷通传一声。”袁茵温声道。

李嬷嬷进去片刻,便出来引她们进去。

暖阁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只开了一线,透进些许天光。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只手正按着太阳穴,正是陈老夫人。

“老夫人,”柳鸢芷快步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鸢芷来看您了,您头又疼了?鸢芷给您揉揉。”

陈老夫人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不用了,老毛病了。”

言罢,她的目光落在袁茵身上,带着审视。

袁茵上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孙媳袁氏,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陈老夫人看着她,半晌才道:“起来吧,你就是砚安新娶的媳妇?”

“是。”袁茵站起身,依旧垂首恭立。

“模样倒是周正。”陈老夫人淡淡道,“既进了陈家的门,便好好相夫教子,恪守妇道。”

“孙媳谨记祖母教诲。”袁茵应道,从袖中取出那个深青色锦囊,双手奉上,“孙媳在家时,曾听闻祖母患有头疾,心中甚是挂念,便配了些醒脑安神的香。虽是小玩意儿,却是孙媳一片孝心,还望祖母不弃。”

陈老夫人看着那锦囊,没有接。

柳鸢芷在一旁柔声道:“老夫人,表嫂一片心意,您就试试吧。若是无用,再不用便是。”

陈老夫人这才示意李嬷嬷接过锦囊。

李嬷嬷打开锦囊,取出一个用细纱布包裹的香丸,凑到陈老夫人鼻下。

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缓缓散开,带着冰片特有的凉意,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浓重的药味。那气息不浓不烈,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脑窍。

陈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按着太阳穴的手,缓缓松开了些。

她又吸了几口,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香……倒是特别。”

袁茵心中一定,面上依旧恭顺:“这方子是孙媳偶然所得,祖母若觉得尚可,孙媳这里还有几丸,可置于枕边或随身佩戴。”

陈老夫人将香丸拿在手中,又闻了闻,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难为你有心了。这香……比往日用的那些,似乎更清爽些,头疼倒是缓解了不少。”

李嬷嬷在一旁笑道:“老夫人气色看着都好些了。”

柳鸢芷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还是附和道:“表嫂真是巧手,老夫人喜欢就好。”

陈老夫人看向袁茵的目光,多了几分和蔼:“你这孩子,倒是个细心的。坐吧,别站着了。”

“谢祖母。”袁茵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陈老夫人又问了几句袁家的情况,袁茵一一答了,语气温婉,措辞得体。陈老夫人听着,不时点头,显然对她的应对还算满意。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陈老夫人面露倦色,袁茵便适时告退。

出了松鹤堂,柳鸢芷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表嫂真是厉害,一来就得了老夫人的青睐,鸢芷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都没见老夫人对谁这般和颜悦色过。”

“祖母慈爱,是孙媳的福气。”袁茵淡淡道,“也多亏表妹带路。”

柳鸢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处连接前院和后院的回廊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袁茵抬眼看去,只见陈砚安正从另一头走来。他一身深青色官袍,头戴乌纱,身后跟着一个提着书箱的小厮,显然是正要出门去翰林院。

陈砚安也看到了她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柳鸢芷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视线转向袁茵,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柳鸢芷已经笑着迎了上去:“表哥这是要去当值了?怎么也没请几天假?”

陈砚安“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袁茵。

袁茵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夫君。”

陈砚安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辛苦了,我晚些回。”

然后,他不再多言,迈步从两人身边走过,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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