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流言暗起

袁茵回到听松轩时,小厨房已备好了早膳,简单的清粥小菜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茴香一边布菜,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少夫人,方才您去请安时,奴婢在院子里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嘀嘀咕咕,说什么新奶奶的嫁妆……看着光鲜,实则……”

袁茵执起银箸,夹了一筷子脆腌黄瓜放入口中,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实则什么?”她咽下食物,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茴香眼圈微红:“她们说……说少夫人的嫁妆箱笼虽多,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金银首饰没几件,压箱底的银子怕是也寒酸。还说……还说咱们袁家到底是五品小官,比不得那些真正的勋贵,太小家子气了,只怕日后撑不起伯府的门面。”

袁茵只不慌不乱的用着早餐,这些闲话前世她也没少听,甚至还有比这更难听的。那时她气得浑身发抖,又羞又恼,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躲在房里偷偷抹泪。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

“是哪两个婆子?”她放下银箸,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负责洒扫东跨院的张婆子和李婆子。”茴香声音带着愤懑,“奴婢打听过了,她们常去表小姐院里走动,前些日子张婆子的儿子赌钱输了,还是表小姐赏了银子才还上的。”

柳鸢芷,袁茵心中了然。

“少夫人,咱们要不要……”茴香急道,“要不要去告诉夫人?或者告诉少爷?她们这样编排您,实在太过分了!”

“告诉谁?”袁茵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告诉夫人,说两个洒扫婆子议论我的嫁妆?还是告诉陈砚安,说柳表妹指使下人说我坏话?”

茴香愣住了。

“无凭无据,谁会信?”袁茵声音依旧平静,“况且,为这点子闲话就去告状,反倒显得我心胸狭窄,容不得下人议论。传到外人耳里,只会说新奶奶刚进门就摆架子,拿捏下人。”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快。”袁茵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中的枝桠上,“你不理它,它自己就会慢慢淡去。当然,前提是……”

她转过头看向茴香:“前提是,你得有让人闭嘴的本事。”

袁茵走到书案前,磨墨提笔,宣纸上渐渐勾勒出一件褙子的轮廓,领口和袖口处留出空白,显然是准备绣花的地方。

“少夫人这是……”茴香凑近看。

“画些图样。”袁茵头也不抬,“既然有人说我嫁妆寒酸,只会带些不值钱的绣品布料,那我就让她们看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能变成什么。”

她前世在陈府苦熬那些年,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贴补院中开支,钻研过不少刺绣和裁衣的技巧。后来机缘巧合,还跟一位从江南来的老绣娘学过许多新式花样和剪裁方法。那些花样,现如今在京城还未流行开来。

“茴香,去把我嫁妆里那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找出来。”袁茵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还有那盒十二色的绣线。”

茴香应声去开箱笼。

袁茵看着纸上的图样,眼中闪过思索。这件褙子她是为陈夫人准备的,她要让陈夫人知道,她这个儿媳能创造怎样的价值。

一日午后,袁茵照例去正院请安。

今日正院里多了几位女客,是陈夫人的娘家嫂子带着两个女儿来访,正坐在厅里喝茶说话。

见袁茵进来,众人都停了话头,袁茵规规矩矩地给陈夫人行了礼,又向客人问好。

陈夫人的嫂子姓周,是个圆脸富态的妇人,穿着绛红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身侧跟着自家的两个女儿,一个约莫十五六岁,一个十二三岁,都穿着鲜艳的衣裙,好奇地偷看袁茵。

“这就是砚安媳妇吧?果然好模样。”周夫人笑着对陈夫人道,“妹妹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标致的儿媳妇。”

陈夫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语气却淡淡的:“茵茵,这是你舅母,这是你两个表妹。”

袁茵又行礼唤人。

众人重新落座,丫鬟奉上新茶。

周夫人拉着陈夫人说话,话题多是家长里短,偶尔提到府中用度,陈夫人的笑容便淡了几分。

袁茵安静听着,心中了然,陈府的经济状况,只怕比前世她知道的还要糟糕。

“……如今什么东西都贵,米面油盐,样样涨价。”周夫人叹道,“我听说西市那家老字号布庄,一匹上好的杭绸都要十五两银子了,真是抢钱呢。”

陈夫人勉强笑了笑:“可不是。”

“说起来,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匹江南来的新料子,花样鲜亮,质地也好。”周夫人话锋一转,看向袁茵,“听说砚安媳妇你外祖家是江南的,想必对那边的衣料绣样很熟悉吧?”

袁茵放下茶盏,温声道:“江南地大,各府县的衣料绣样也各有不同,茵茵在家时母亲教习了一些,倒是认得一二。”

“哦?”周夫人来了兴趣,“那你看看,如今京城流行什么花样?我这两个丫头,整日吵着要做新衣,我都不知道给她们做什么样式好。”

袁茵看向那两个女孩,年长的穿着桃红色折枝花褙子,花样繁复,颜色鲜艳,却略显俗气;年幼的穿着鹅黄色绣缠枝纹的裙子,样式简单些,但绣工粗糙。

她沉吟片刻,道:“京城如今流行的,多是雍容华贵的牡丹、芙蓉,或是寓意吉祥的云纹、蝙蝠。不过依茵茵看,两位表妹年纪尚轻,穿那些反倒显得老气。”

“那你说该穿什么?”年长的女孩忍不住问道。

袁茵微微一笑:“江南近来时兴清雅灵动的花样,比如缠枝莲,但枝叶要画得舒展些,莲花花瓣层叠,用深浅不同的丝线绣出光影效果,远看像真的一样。又比如蝶恋花,蝴蝶不用绣得太大,小小一只停在花蕊上,显得俏皮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上比划,两个女孩听得入神,连周夫人也凑近了些。

陈夫人看着袁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还有裁衣的样式,”袁茵继续道,“江南那边时兴修身的剪裁,腰身收得细些,袖口略窄,但裙摆要宽,走起路来翩翩若仙。领口也可以做些变化,比如做成水滴形,或者镶一圈珍珠边。”

“珍珠边?”年幼的女孩眼睛一亮,“那得多好看啊!”

“不过珍珠价贵,可以用米珠代替,或者用白色丝线绣出珍珠的轮廓,远看也像。”袁茵笑道,“若是手巧,还可以在衣襟处绣几片竹叶,清雅别致。”

周夫人听得连连点头:“砚安媳妇真是懂得多,这些花样我在京城还真没见过。”

袁茵适时看向陈夫人,语气温顺:“婆母若是不弃,茵茵在家中也无事,可以帮着打理些府中的针线活计。或者……若舅母和姐妹们信得过茵茵的眼光,茵茵可以将江南一带流行的衣裙样式和绣纹图样画下来,舅母可以试着裁剪两套。”

闻言,陈夫人看着袁茵,眼神复杂,府中那些流言自是逃不过她的耳目的。

“你既有这个心,那就试试吧。”陈夫人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正好过些日子要赴几场宴会,也该做几身新衣裳了。”

“谢婆母。”袁茵起身行礼。

周夫人笑道:“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做好了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舅母说笑了,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谢。”袁茵忙道。

众人又说笑一阵,气氛比之前融洽许多。袁茵适时告退,陈夫人破天荒地嘱咐了一句:“回去歇着吧,别太劳累。”

走出正院时,茴香跟在袁茵身后,小声道:“少夫人,夫人今日对您态度好了许多呢。”

袁茵没有回头,她走在青石板路上,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她需要更多筹码。

回到听松轩,袁茵立刻铺开纸笔,开始绘制详细的图样,她画得极认真,每一笔都仔细斟酌。

茴香在一旁磨墨,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精美图样,眼中满是惊叹:“少夫人画得真好,这些花样,少夫人以前在家时都没画过。”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一侧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

陈砚安今日在翰林院忙了一整日,回府时已是暮色沉沉。他换了常服,本想去藏书阁批阅公文,但想着已到了夜间,犹豫片刻还是将公文带回了听松轩的书房。

窗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两个小厮在廊下嘀咕。

“……你看见少夫人今日从正院出来时的样子没?听说她在夫人面前夸口,说要给府里下一批新衣画样式和绣样。”

“少夫人是官家小姐出身,哪会做衣裳,怕不是找外头的绣娘充数吧?”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她的嫁妆箱笼里都是些普通布料,值钱的东西没几件。如今说要帮着打理府中的针线活计,只怕是想用那些不值钱的料子讨好夫人。”

“讨好有什么用?伯府的门面,可不是几件衣裳就能撑起来的。咱们这位新奶奶,怕是……”

话音未落,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砚安站在门口,面色沉冷。

廊下两个小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少爷、少爷恕罪!小的们胡言乱语,打扰到少爷了!”

陈砚安看着他们,冷声道:“下去各领十板子,若再让我听见议论主子,直接发卖出去。”

两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砚安眉头微皱,他向来不关心内宅琐事,娶妻于他而言,不过是完成责任,延续香火。袁茵进门这些日子,他除了晨昏定省时见过几面,几乎没与她说过话。

可如今……

沉默良久,陈砚安走到门口,唤来随从书礼。

“少爷有何吩咐?”书礼躬身问道。

陈砚安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少夫人近日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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