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路来回间,半丝涟漪未起的沉寂内心也让百里钰明白:
岁月荏苒,多年未见,回忆虽还在,思情却不再浓烈灼人,而是慢慢流清淡然,变得如白水般,不甘不苦,只余平静。
“看你这酸样,这宫里的日子过得不怎样嘛。”
那人见他回来,敛回四处蔑望的神色,便急着说道对他周遭布局陈设的不满,接而潇洒扬开眉目,勾唇作笑:
“不如跟我出去,准你有好日子过。”
百里钰不理,径直坐回位上,口气冷淡。
“废话少说,回来业北做什么,进宫又是做什么?”
“自然是特地来,看看你有没有被饿死,折磨死……又活成个什么鬼样子。”
一双笑眼透着着兴光,对百里钰上下点视,似乎对他活成的如今状态饶有兴趣,又像因自己的期望失误而略有可惜。
“看来我没死成,你很失望。但是眼下应该当心的人貌似不是我,反贼余孽,擅闯宫闱,你可以比我先死。”
“哟,那可惜了,我可是享国宾大礼,受皇帝亲迎,堂堂正正进来的,怕是死不了。”
百里钰在这人不着调的话里稍一想,就明白他和前几日入城来朝的两国使节间有关系,难免心神一紧,便更加纠结见到人后就一直猜疑的事,不加废话,严严直击要问:
“他呢,是不是也回来了。”
来人拨弄茶杯的手一顿,一侧俏眉随着抬起的眼帘挑高,又跟着散漫下来,只道:
“或许吧,谁知道,左右我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你该问的应是他的那个好儿子。”
“你别告诉我,你早就脱离开他,此次是和另一支使团入的城。”
“你猜。”
对着这张嬉笑不严肆意浪荡的脸,百里钰沉着气,指节不由蜷向手心微握成拳。他真觉自己没什么好耐性,心痒手痒,恨不得将人一把丢出殿外,狠狠轰走!
而直等他的脸色彻底霜冷下来,这人才噙着笑,悠悠地把话说清楚。
心中震惊,不知这两人发生什么,变成了如今这局面,但他也不想知道,而这人同自己一样恨着那人也好。
情怀或许淡泊了去,可恨意难减,如同被刀子镌刻在了骨子里,叫人不能忘却,只等着合适的时机便在体内叫嚣发作。
既然所有人都已回来,有些盘算就可开始。
于心里谋划下一盘棋局,他也便趁机吩咐起这人……
“要我那样?你还想做什么。不如,直接跟我走。”
这人难得撇过来一次正经安分的眸色,百里钰不做理睬。
“既然恨他,那就按我说的做。我不会离开,想帮忙的话直接送钱。”
“……”
“行,喜欢留在这吃苦你就留着。不过想要我帮忙,先告诉我……当年的事果真如外面所讲那样!”
到了底的蜡还在余力撑出一撮火苗,影影绰绰间,百里钰背阴的脸始终没什么情绪,闻言微偏过脸,冷峻的面容被烛火映了清。
“自然,正是他逼妻而死,舍子而亡。”
一时间,二人皆作沉默……
“咚咚咚……”
垂眉作思间,就听到门外的敲门声。
百里钰不知阿瑛怎么突然从后院来到这,是不是一个人害怕,所以寻他来了。
但此刻不是好时机!他一转眼,便见刚才还散坐着的人迅疾起了身,跳身从开着的合窗出去,几步就绕到门口。
而门前,见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他就手将人劈晕,一掌提住人,又在院子里随眼瞟上一圈后,对着院中的那口水井微微沉暗出一丝悍戾眸色,随即就要着手拖人。
百里钰则早就在舒瑛敲门时心里大急,见人翻身出去,担忧他会对阿瑛不利,便赶着从殿里出来,一撇开门就见人被打晕过去。
稍稍觉出对方意图,他即是满身怒火,脸色倏忽翻黑,罩上一层狠厉。
“你敢动她!”
“怎么,……喜欢这小丫头?”
面前人停了动作,眉稍生趣地轻挑,转而低眼打量起手里昏迷的人,随即勾起嘴角。
“长得倒水灵。”
百里钰不语,沉着黑脸过去从他手中小心把人接来自己怀里,担忧地上下查看,却不知人被伤得怎样,只听得面前的人斜立抱臂道:
“放心,死不了,过会儿就醒。但是我可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到我,可别到时候……”
知道人没事百里钰先放下心来,转而竖起冷眼,剜向面前站无正形像根花枝般乱摆的人。
“无需你管,没事的话就自行离开。还要来的话,要带什么自己清楚。”
“行行,反正死的可不会是我。”
知道人来去谨慎恐不出差错,百里钰也就懒得管,抱起阿瑛就回后院。
进屋后将人轻放在床上,拉来被衾给她盖上,最后坐在床边,忧忧看着她昏死过去的无神面色,不禁想到今晚情景,满腹的心绪复杂纠缠。
翌日。
舒瑛悠悠转醒过来,只感到一侧的脖颈剧烈僵痛,根本乱动不得,她只好梗着脖子不动,只翻了翻身子。
“还好吗。”
转过脸来,就碰见了正弯身在床头,眉眼紧张又温柔望着自己的人。
清幽的公子倾低下好看身段,垂近俊丽琢颜,轻问出比得平常更含柔情的语调。
舒瑛被这景象一下镇住痛处,愣直等到脑子搅和清楚了,微微思虑起这一声伤情问询时,才想起自己还在发痛的脖颈。
“哎呀!”
她痛得挤眉闭眼,可心下还是震颤于公子在见她作痛时,伸过来给她安抚脖颈的手。
“先别动。”
公子直接上手,把她直愣愣地扶起来,等她坐稳了才离开床沿,然后继续看着她,显然是要知道她想做什么好代劳。
舒瑛傻了,可这会脑子里一团浆糊已搅和清楚,想清楚自己为何生痛的脖子就又不傻了,她虚着声,掐着十分疑惑。
“公子,我怎么了?怎么就晕了,脖子还这么痛?”
“哦,昨晚的事,你不记得了?”
不再是温柔,隽永悠长的怀疑语调拨得舒瑛一阵心虚乱颤,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尴尬地道:
“昨晚啊,我记得我半夜醒来,去了躺茅房,回来看见大殿还点着烛,就想去看看,可一到门口我就晕了。醒来就是现在了。”
她低眉闪眼,装作若有所思,其实不是敢对上公子微垂下精光满照的眼目。
“如此,昨晚我因记着还余一篇史论未看,回来后便又返回殿内。只是不知多久,门外竟有了声响,出来一看却是你倒在门口,状若昏迷,就只好把你带回来休息。”
“哈这样啊,那我可能是太累了,晕倒后不小心撞到脖子了吧。”
既然公子不说破还给她找台阶,舒瑛继续装傻充愣。
她当然清楚地记得昨晚的事!就在她即将推开门的时候,就被人给打晕了!
虽然没来得及看清,但她被一重击晕倒去身后时,最后一个虚白模糊的眼神里,望见的是一个高大男人的烈红幻影。
那人身量和公子差不多,她只堪堪到其肩头,看到的,是那人颈下松弛翻乱的层层交领,接而被面前人那胸口处的赤襟糊红了眼,迷目恍恍失神,最后只听得手中提灯落地的声音便不省人事。
舒瑛不知道,为什么半夜会有这么个神秘的人,到这深宫偏殿里来找公子。但是啊撞见私聊密谋什么的被打晕,这也太像是要灭口了吧。
虽然,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就连昨晚被打晕发现有外人的最后一刻,她也完全不担心自己被杀死。
可能是因为知道殿里面的人是公子,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放心吧……她竟然潜意识地相信公子不会让自己有事?
“……”
但舒瑛醒来就怂了,是真怕自己这条小命被灭了,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而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人,还有两人又商量了什么事。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这一遭太冤了,何苦了,就她这脑子,就算是亲眼撞见,随口说一个是宫里的谁谁谁来探望公子这个旧人,她还能不信吗?
舒瑛在心里狠翻了个白眼吐槽:果真心虚得急了。
“那你这两天不要乱动颈项,晚膳我来准备就好,有什么要做的事可以唤我。”
公子还是往日周到的公子,扶着她的肩就让她好好休息。
舒瑛梗着脖子不好点头,只好动口答应,送走了公子,才撇下一团糟乱的心神,板着上半身下床洗漱。
脖子就这样僵了两三天,才慢慢缓过来,她也借着伤躲在后院里,不再看书。晚上更是闭死不出,生怕又不小心撞见什么场面,又来一击。
只是舒瑛有点愁:
她不知道公子怎么会认识外面的人,更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的身份。一方面惜命不想知道公子在和谁谋交,又在计划什么,一方面又担心公子的安危。
不由得她就想到前几天那些个提刀拿人,铁甲森寒的残酷禁卫。
百里钰心中也不似面上平静,总担忧把阿瑛牵扯进来受到伤害,可一下子又没什么万全之策,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二人各怀鬼胎,一处共食时虽还是一派谦让温和的样子,但又都在心里惦记着此事,暗暗为对方思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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