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在周五下午公示。
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重点班的学生几乎都来了,伸长脖子在长长的排名表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欢喜有人叹气。
陈骁挤在最前面,看见排名之后立刻回头,冲着人群外的贺寻挥手,声音洪亮:“贺寻!第一!”
人群一阵骚动。
贺寻迈步走过去,目光落在榜首那一栏。
第一名:贺寻,总分726。
第二名:林知野,总分724。
依旧只差两分。
他视线停在林知野的名字上,心里没有上次摸底考那种单纯的胜利感,反而想起前几天,她抱着破损画本蹲在垃圾桶旁发抖的样子。
“哇,又是你俩咬这么紧。”旁边同学感叹,“下次林知野说不定就反超了。”
贺寻没有接话,转身,在人群边上看见了林知野。
她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看着公告栏。浅棕色的头发被大厅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她已经知道结果了,神色很平静,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
贺寻朝她走过去。
“两分。”他站到她身侧,开口。
林知野侧眸看他,唇角浅浅上扬:“这次差得比上次大一点。”
“下次你追回来。”贺寻说。
林知野笑了一下,很淡:“好。”
就在这时,旁边几个女生从他们身后经过,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耳朵里。
“还不是靠死读书,天天一副清高样子,谁知道私底下……”
后面的话被压低,听不完整。
林知野脸上那一点浅淡笑意,瞬间收住。她垂了垂眼,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盒西柚薄荷糖。
贺寻脸色沉了,转头看向那几个女生。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噤声,加快脚步走开了。
“别理。”林知野轻声说。
“她们说的那些谣言,传很久了?”贺寻问。
林知野沉默片刻,点头:“从开学没多久就有。一开始只是说我头发奇怪,后来不知道是谁,开始编别的话。没有根据,就是随口造谣。”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流言像水,没有源头,抓不住,但是会越传越脏。
贺寻眉头紧锁:“说好考完月考,去找班主任。”
“嗯。”林知野应下。
周一班会课之后,两个人一起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姓周,是中年女老师,听完林知野的陈述,又听贺寻补充了涂鸦、藏作业本、撕画本的事情,眉头皱起来。她的反应,却没有林知野预想的那么强硬。
“同学之间,容易有误会。”周老师翻了翻教案,“我会在班会上提一下,强调团结,不要互相搞小动作。但是林知野,你也要多跟同学沟通,性格可以稍微开朗一点,主动融入集体,很多矛盾就不会产生了。”
这句话一出,林知野的指尖猛地收紧。
意思很清楚,潜台词,是她自己不够合群,才会被排挤。
贺寻立刻开口:“周老师,不是她的问题,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贺寻,你是好学生,不要掺和同学之间的私事。”周老师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我会处理,你们先回去上课。”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安安静静。林知野低着头,没有说话。贺寻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压抑的失望。
“没用。”过了很久,林知野轻声说,“我早就猜到,大概率会是这样。”
“班会课她会说,至少算是警告。”贺寻试图安慰。
“警告没有用的。”林知野摇头,“他们知道老师只是口头提醒,不会真的处罚,之后只会更小心,不再留下痕迹。”
她看得很清楚。
贺寻心里沉甸甸的,他第一次明白,这种隐蔽欺凌最难的地方,就是很难获得学校层面真正的干预。
当天班会,周老师果然只是笼统地讲了班级团结,没有点名,没有调查。班会结束之后,后排那几个女生甚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恶意,依旧在暗处流动。
日子继续往前走,进入十一月,气温骤降,明德中学的梧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风变得锋利,吹在脸上带着冷意。
班里的日常,依旧是贺寻和林知野的较量。课堂抢答,习题小测,英语听写,作文评比,两个人依旧你追我赶。经过月考那次谈话之后,他们之间的友谊,又进了一步。
午休图书馆碰面变成常态。有时候刷题累了,两个人会短暂闲聊几句。
贺寻慢慢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情。
她喜欢山茶花,是小时候外婆家院子种了一大片山茶,外婆跟她说,山茶花耐寒,冬天也能开花,看着安静,生命力却很韧。外婆去世之后,她就一直喜欢山茶花。那本被撕坏的画本,里面大部分都是外婆家的山茶速写。
西柚味薄荷糖,是她从初中开始习惯的,压力大、心烦的时候含一颗,微酸加清凉,可以让她稳住情绪。
贺寻听她说这些的时候,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有一天,林知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书签,是压好的白山茶花,封了透明塑封,花瓣洁白,脉络清晰。她递给贺寻。
“给你。”
贺寻愣了一下,接过来,指尖碰到花瓣,薄薄的,带着干燥的质感:“为什么送我?”
“上次你帮我找思路,还有陪我去找班主任。”林知野语气自然,“算是谢礼。”
贺寻捏着那枚山茶花书签,眼底浮起笑意:“那我收下了。”
他把书签夹进自己常用的物理课本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每次翻开课本,都会看见那片洁白山茶。
陈骁看见之后,还打趣他:“可以啊贺寻,死对头都送你书签了,这关系不一般啊。”
贺寻抬眼:“就是朋友。”
“朋友?”陈骁挤眉弄眼,“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么上心一个女生。”
贺寻没有反驳,只是把课本合上。他自己心里也说不清楚,这份在意,到底是欣赏对手,还是别的什么。那时候他才十六岁,还分不清,青春里这种特别的关注,是不是心动。
十二月初,第一场薄霜落在校园草坪上。
欺凌的事情,依旧没有断,但是变得更加隐蔽。不再是课桌涂鸦,变成小组作业故意不配合,分组的时候所有人默契避开她,考试座位旁边的同学,故意把卷子往自己那边收,不让她看到,还有匿名的小纸条,塞进她课本里,写着很难听的话。
林知野依旧沉默应对,只是西柚薄荷糖消耗得越来越快。
贺寻好几次想出手,都被林知野拦住。她跟他说:“贺寻,你不要和她们正面起冲突,不然她们会抓住你,说你偏袒我,然后谣言会变本加厉。”
贺寻只能忍住,但是心里的不安,一天天加重。
期末考的预告贴出来,距离高一上学期结束,只剩一个月。
这一次期末考,是高一上最重要的考试。所有人都铆足劲复习。贺寻和林知野,又一次投入紧张备考。图书馆里,两个人并排隔着书架刷题,窗外寒风呼啸,室内暖黄的灯光,是这段紧绷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安稳。
贺寻翻书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枚山茶花书签上,又抬眼看向对面的林知野。她正低头演算,浅棕色的发丝垂落,神情专注。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希望这个冬天,不要再有更多坏事发生在她身上。
可凛冬的脚步,已经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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