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明德中学,清晨的空气已经带着刺骨的凉。
早起的学生裹紧校服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转瞬消散。操场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风刮过枝丫,发出细碎又空旷的声响。期末考倒计时牌挂在教学楼大厅,红色数字一天天递减,整个高一重点班都笼罩在备考的紧绷氛围里。
早读课的朗读声比往日更沉,所有人都清楚,这是高一上学期最后一场大考,成绩会记入综合素质档案,也是大家心里默认的,贺寻和林知野第二次正式对决。
贺寻翻开物理课本,指尖触到夹在书页里那枚塑封山茶花书签,洁白的花瓣安静躺在纸页之间。他视线不受控制地斜过去,落在斜前方林知野的背影上。
她今天状态看起来不太好。
林知野坐姿依旧端正,但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没有睡好。早读读到一半,她抬手,从校服口袋摸出西柚味薄荷糖,拆开糖纸,缓慢含入口中。微酸清冽的气息漫开,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贺寻收回目光,心里那股不安又浮上来。
昨天放学,他偶然看见,有几张揉皱的纸条,从林知野课桌抽屉里掉出来。他当时离得不远,瞥见纸条上潦草的字迹,是很难听的污名化谣言。林知野很快弯腰捡起来,面无表情地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没有和任何人提起。
下课铃响,陈骁凑过来,撞了撞贺寻胳膊:“马上期末了,这次你有没有把握再压林知野一头?”
贺寻笔尖顿了顿:“考试归考试。”
“哎,你现在怎么不提较劲了?”陈骁压低声音,“我听说最近那些女生,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上次班会之后她们收敛没几天,又开始了。”
贺寻眉头微蹙:“还是匿名纸条?”
“不止。”陈骁摇头,“上次分组实验,她们几个故意不跟林知野一组,实验报告最后数据是错的,还说是林知野填的,差点让她实验成绩扣分。要不是老师仔细核对,真就让她背锅了。”
贺寻指尖攥紧笔杆。
他想起林知野之前跟他说的话——不要正面冲突,不然谣言会更凶。可他看着她一次次独自扛下这些,心里那股憋闷越来越重。
午休,图书馆。
靠窗老位置,林知野已经坐在那里,习题册摊开,旁边放着那盒西柚薄荷糖。贺寻抱着复习资料走过去,在她斜对面坐下。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贺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实验报告那件事,我听说了。”
林知野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底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会传到贺寻耳朵里。
“老师最后澄清了。”她平静回答。
“但是她们下次还会做别的。”贺寻看着她,“林知野,这样不是办法。”
林知野垂下眼,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痕:“我知道。可是现在是期末备考,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拉扯上。等考完,再说。”
又是这句话。
贺寻沉默片刻,没有继续争辩。他明白她的想法,她把所有优先级都放在考试上,不愿意因为人际纠纷打乱自己的节奏。只是贺寻心里清楚,她不是不在意,她只是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用西柚薄荷糖,用刷题,把那些恶意暂时隔绝在外。
“如果撑不住,可以跟我说。”贺寻低声道,“不用一个人扛。”
林知野抬眸,浅棕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看了贺寻几秒,轻轻点头:“好。”
她的回应很轻,像落在玻璃上的雪粒。
接下来的复习周,日子像是上了发条。
每天早自习、正课、晚自习,卷子一张接一张,各科老师轮番布置复习任务。班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连平时爱打闹的学生都安静下来。
贺寻和林知野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的平衡。课堂上依旧会抢着回答拓展题,依旧会在习题小测之后互相点评对方的错误。
有一次数学周测,林知野最后一道大题计算失误,丢了八分。成绩出来,她盯着卷子,沉默很久。
贺寻走过去,把自己的卷子放在她桌边,指着那一步出错的地方:“这里符号变号错了,不是思路问题,粗心。”
林知野盯着那一行演算,轻轻“嗯”了一声,拿出红笔订正。她没有像别的学生那样懊恼抱怨,只是安静改完,把错题整理进错题本。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贺寻说。
“我知道。”林知野笔尖不停,“但是我不能失误太多。”
贺寻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只是想要赢过他,更是她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在那些看不见的恶意里,优秀,好像是她唯一可以牢牢抓住的东西。
变故发生在期末考前三天。
那天晚自习中途休息,林知野去洗手间。等她回到教室,发现自己放在桌角的复习笔记不见了。
那本笔记,是她整整一个学期整理的错题、公式、知识点汇总,是她期末复习最重要的资料。
她站在课桌前,脸色瞬间苍白。
她翻遍桌肚,问周围同学,所有人都摇头,说没看见。后排那几个女生低着头,假装做题,神色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知野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收紧。她从口袋拿出西柚薄荷糖,连续拆了两颗,清凉的味道压不住胸口翻涌的窒息感。
贺寻刚好从走廊接水回来,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笔记呢?”
“不见了。”林知野声音很稳,但是微微发颤。
贺寻瞬间明白,又是那伙人。他脸色沉下来,转头看向后排那几个女生,眼神冷得厉害。
其中一个女生被他看得有点慌,嘴上却硬:“看我们干什么,谁知道她自己乱放。”
贺寻正要上前,林知野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校服袖子。
“别。”她低声,“马上就考试了,不要闹到老师那里,万一她们反咬一口,耽误复习。”
“那你的笔记怎么办?整本都是你整理的,重新抄要多久?”贺寻急了。
林知野闭了闭眼:“我记得大部分内容,今晚熬夜重新整理。”
“今晚?你本来就没休息好。”贺寻眉头紧锁,心里又急又疼,“我这边有我的复习笔记,可以给你参考。”
林知野抬眼看他,眼底有疲惫,还有一点动容:“谢谢你,贺寻。”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贺寻把自己的复习笔记借给她。两个人在晚自习结束之后,没有立刻回宿舍,留在空荡的教室,借着最后一点灯光,对照贺寻的笔记,重新誊写要点。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窗外寒风呼啸,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知野写得很快,但是长时间低头,她偶尔会停下来,捏一捏眉心。贺寻注意到,把自己杯子里温的热水推到她手边。
“歇两分钟。”
林知野停下笔,捧着水杯,指尖回暖。她侧头看向贺寻,浅棕色的发丝落在脸颊边:“贺寻,你有没有觉得,我好像一直在麻烦你。”
贺寻愣了一下,摇头:“不是麻烦。”
他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很清晰:“我不想看见你一直这样。”
林知野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热水。空气安静了几秒,她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
那天夜里,他们离开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宿管快要锁门,两个人快步走在校园路上,冷风灌进衣领。
林知野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是好胜,只会盯着排名。”
贺寻侧头看她:“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林知野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你是个好人。”
贺寻耳尖微热,移开视线,看着前方漆黑的校道:“快走吧,不然要被宿管记晚归。”
期末考如期而至。
三天考试,考场分开。每场考完,走廊上都会有学生互相对答案。贺寻走出考场,远远看见林知野站在栏杆边,她脸色比考前好了一点,看见他,主动抬了抬手。
“语文作文,你写的什么主题?”林知野问。
贺寻报了自己的立意。
林知野听完,轻轻点头:“角度不错。”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落下,高一上学期正式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但是最终只飘了一点细碎的冷雨。
学生们沸腾起来,考完的松弛感漫开。有人约着聚餐,有人计划寒假。
贺寻在楼梯口叫住林知野。
“等成绩。”他说。
林知野看着他,眼底带着考完试的松弛,轻轻笑了:“嗯,等成绩。”
寒假前最后一天,红榜公示。
这一次,第一名,林知野。
第二名,贺寻。
总分,林知野只比贺寻高一分。
陈骁在旁边哇了一声:“我的天!反超了!林知野终于把贺寻压下去了!”
贺寻站在红榜前面,看着榜首那个名字,没有失落,反而唇角微微上扬。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知野。
她也在看红榜,浅棕色的发丝被冷风拂动,眼底是难得舒展的笑意。这是贺寻认识她以来,她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恭喜。”贺寻说。
林知野侧头,看向他:“下次,你可以追回来。”
“好。”贺寻应下。
寒假开始。
明德中学放了二十多天假。这二十多天,没有班里那些恶意,没有纸条,没有丢失的笔记。贺寻偶尔会和林知野线上发消息,大多是讨论寒假习题,偶尔闲聊几句。
林知野跟他说,她回了外婆以前的老房子,院子里的山茶,冬天还开着。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贺寻,洁白的山茶花,在冷天里静静绽放。
贺寻保存了那张照片。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短暂平静的寒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难得的喘息。等开学进入高一下学期,那些曾经被暂时压下的恶意,会卷土重来,并且,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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