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外面吵闹不休。李燕觉半梦半醒中听了一耳朵登时惊醒提着剑冲入营帐。只见外面一派欢腾景象,海岛夷人与水兵们混在一处,这些夷人都是奇装异服,有的穿着及腰的长靴,有的耳上挂着拳头大的耳珰,有的浑身涂满红泥,总之都是断发纹身,和泽州人士殊异。
他们肩挑长棍,担着一排绑着脚的水鸟;鱼皮包袱铺在地上,芳香扑鼻,里面是成块的龙涎香;不少水兵手里已经提着雪白微弯骨刀,那些夷人则把手指捏在一起往嘴上放,要糖;两只手比划着器具往嘴里倒,要酒;拿着自己脖子上的小刀向水兵们示意,要铁匕首。
营地里跟赶大集似地鸡飞狗跳,两拨人都呜呜啊啊地做出各种滑稽样子和对面讨价还价,营防形同虚设,要是这些人忽然里应外合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李燕觉怒急攻心,哪来的夷人!谁放他们进来的!怎么没人禀告自己!
“放肆!”李燕觉放声怒喝。
营中瞬间静了下来。程慊芝和瀚里破疾一人戴着一只鱼皮帽子悄悄往人群后藏,李燕觉可是个炮仗脾气,谁敢撞他气头上。
“昨夜谁宿值!”李燕觉见没人主持场面,愈加恼怒。
“是我”,营外纪非渝径直拨开人群走进来,“他们都没带兵器。”
今日一早,上百夷人划着独木舟从潟湖滩上登陆,他们从舟里拖下各式各样的海货方物比划着要和船队交换。纪非渝隔着很远就看见了,也清楚这些人并无恶意,于是让他们下了大刀长矛,放他们进营互市。
“你放肆。”李燕觉迎面上前当众给了他一耳光。他正在气头上,打人毫不留手,掌根发力打在纪非渝颈侧耳下,这一招单风贯耳打实了能把人耳朵打聋,纪非渝被他打得退了半步。
纪非渝顺势跪倒,“下官知罪。”
瀚里破疾和程慊芝赶紧推开人群跑过来拦在纪非渝身前,瀚里破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这么多人看着!”
程慊芝脾气也不小,怒道:“好大的官威!你倒会打人!我们都搜过身了你怕什么!”
李燕觉一掌出去自己已然后悔,此时见他好友竟全拦在纪非渝面前,心中陡然一空,竟如鲠在喉说不出话,只在人缝里看见纪非渝低头跪着,不知他哪里伤了,一丝血滴在地上。
李燕觉退了半步,冷声道:“赶出去。不准和他们换铁器。传我的令,全营披挂。”说着转身疾步回了自己营帐。
李燕觉胡乱套了衣裳将铁甲披在身上,那系带怎么也系不好,他这才看见自己手在抖。
后面帐帷一闪,有人进来了,李燕觉咬牙逼自己回头,却是瀚里破疾,他对李燕觉视若无睹,把纪非渝的铠甲兵器卷起来就走。
“他——”李燕觉一语未毕,瀚里破疾已把帐帷一甩出去了,哪还理他。
李燕觉深深叹气吸气,强自镇定着将自己铠甲系好,掀帘出去,营地里已不见夷人踪影,众水兵都披甲按剑列队在侧。
“淳于昭守营,云青晓上船架弩封锁潟湖,其余人跟我来,所有夷人立即羁押搜身。”李燕觉指挥若定。这是他一手带起来的嵊山营,衣食武备均仰仗他一人,他令行禁止,无人能越过他、无人敢越过他做决定。
他们将夷人围起来挨个搜身查验,夷人们见他们气势汹汹,都敢怒不敢言。从清早查验到晚上,没有变故,没有兵器。
营中有略微懂一点岛夷话的水兵说,这些人住在流波山外诸岛上,他们前天就看见船队了,划了一天一夜的舟来和他们做生意,拿出攒了数月的海获,所要换的只是糖和酒。
李燕觉听了只说知道了,鸣金收兵,勒令夷人只准在潟湖边活动,不准进入林间。当夜他安排程慊芝宿值,传令靠近营寨者杀无赦,
他一夜没睡,纪非渝一夜未归。
翌日,李燕觉照常派人分兵探查山势寻找水源,他们在山上发现了成片的硫磺,成群的温泉,甚至看见地缝中有常年不熄的山火。他想起那夜纪非渝在他身后说看见了火光,或许就是这山火,他带给自己的硫磺,或许正是采自这里。
李燕觉站起来环顾周遭,山坡上散布着数百水兵,都趴在地上用小刀刮硫磺,只不见纪非渝的身影。
“程慊芝。”他叫了一声。程慊芝叹气,爬上来和他站在一起。
李燕觉道:“在周围设岗哨,把这一块硫磺谷围起来,不准私采。”
“没了?”程慊芝反问。
“派人顺着山谷往里找,山谷里能出多少斤硫磺,一人一日能采多少斤硫磺,估好了报给我。”李燕觉道。
程慊芝闻言冷笑,“你真是权欲薰心了。”
李燕觉瞥他一眼,未置一词。
李燕觉独自进入山谷寻找硫磺,谷底里的硫磺比山坡上更多更黄,山谷里寸草不生,雾气蒸腾,热气从地缝里往外冒。越往里走,地上附着的硫磺越厚,色彩各异,他用匕首挨个撬了一些,分门别类地包在几只手帕里,带回营地再细瞧。
天刚过午,海风停了,山谷中硫磺味道越来越重,熏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浸湿了的帕子围在脸上暂且遮挡,仍旧向谷底里深入。
不知走了多久,山谷深处的雾越来越大,几乎看不见前路了,李燕觉被辛辣恶臭呛得干呕,抹一把脸,手上全是泪痕,他这时才明白自己不能再往里走了,转身要出去,却见身后乳黄色的雾气笼罩四野,大雾封山,哪里还有出去的路?
李燕觉自知已入绝境,临危不乱,从背上解下弩箭朝前后左右各放一箭,听声辨位,前后的箭飞入烟雾中,左右扎入碎石里,可知前后是山谷甬路,左右是山坡。如今自己恐怕难以支撑原路返回,于是当机立断向阳坡攀爬。
李燕觉手脚并用往阳坡上爬,这地方石头都烫手极其难爬,他逐渐开始头疼眼花,只觉喘不过气来,心口跟要炸开似地剧痛。事到如今,李燕觉心中反而大石落地,阴沟里翻船不服也得服,如今只跟他自己斗了,屏住一口气继续向上。
他双手双脚逐渐开始颤抖,用膝盖顶住岩石,腿后的麻筋几乎要跳出皮肤。李燕觉无法呼吸了,他将头靠在自己手上,他思绪纷乱,少时一幕幕跃出脑海重现眼前。母亲、妹妹、小狗、小马、初夏员峤宫垂落的槐花,苍龙星宿横卧在东方海天绝处,纪非渝和他在久忘矶上看船。
纪非渝。
一种懊悔击溃了他,他不该和纪非渝置气,他还没有说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该道歉。
“我知道。”纪非渝来了。
纪非渝把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将他扶起来,他几乎没知觉,一步都走不了。纪非渝把他靠在自己背上,解开腰后剑带将他和自己捆在一起。
这里对纪非渝来说也很呛,他不停地咳嗽,疾步向坡顶攀登。李燕觉双手无力地从他肩上垂落,他还有空握着李燕觉的手让他别晕过去。
李燕觉心想我没晕,我太清醒了,你自己走吧,我不该打你。
纪非渝不知怎么居然在笑,他笑意震颤顺着胸口传过来。
“还不到生离死别的地步吧?”他说。风气一新,转眼他们已经脱出谷底登上山峰,李燕觉又能呼吸了。
他感到自己被放平在地上,纪非渝把他内外腰带背带全解了,让他微微仰头躺在地上喘气,他泪流满面头疼欲裂,控制不住地干呕。
青天白云,雾气被山峰劈开流向海面,风在这里是有形的,纪非渝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他一拉手,纪非渝就靠过来,“好些了吗?”
“对不起。”李燕觉轻声道。
“没事。”纪非渝好像原谅他了。
他伸手想要碰纪非渝的脸,只是抬不动胳膊。纪非渝见状低头,让他指尖碰到了自己眼下,纪非渝美貌依旧,脸上没有挨打的痕迹。
“你流血了。”李燕觉想起那天血滴到地上,殷红的一滴。
“嘴里破了,不要紧。”纪非渝好像不生他的气。
“你怎么来了。”他想问的是你怎么会来找我。
“夷人说过了午不能进硫磺谷。”
“我错了,我会让夷人互市。”李燕觉认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他已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化友为敌了。夷人并无恶意,他们也无权征讨这里。
“好。”
“对不起。”李燕觉神志不清,开始说车轱辘话。
“我知道了,我不怪你,是我的错。”纪非渝也开始认错。
“我不该打你。”
“没事的,没有打疼。”纪非渝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打我吧,我还你。”
纪非渝闻言笑了,用手背轻轻在他脸上抚了一下。
李燕觉神志逐渐回笼,他感到对方的手背贴着自己的面颊滑过,是当真不怨恨自己,心中恼恨,闭眼道:“怎么躲着我。”
“没有躲,我一直跟着你呢,叫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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