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人们围着篝火起舞,他们本不是一个部族,如今却都打扮得跟泽洲人士似的,长袍广袖,折腰踏歌而舞。云青晓将琴放在膝上即兴弹琴相和,火星子随着踏歌脚步崩出来烫到他衣裳,他也浑然不觉。
李燕觉放开了禁制,水兵和夷人迫不及待地用各自的破烂儿换了对方的破烂儿,晚上通宵达旦地唱歌跳舞,沿着海岸赛舟赛马。
夷人没见过马,也没见过牛犊羊羔,更没见过小猫,为了跟水兵换一只船猫,他们凑了好几个人的份子,用整幅巨鲸骨架聘了小猫回去,那小猫被他们摸得毛都要秃噜了。
李燕觉和三五好友围坐在篝火前,茶酒都拿去换东西了,只好煮点松针骗骗舌头。
不知松针煮水也能醉人还是怎么,瀚里破疾一幅喝高了的样子指着对面两人问:“你们这又是怎么的,你俩不是不说话了吗?”
“谁说我俩不说话了?”李燕觉说着瞥了身边纪非渝一眼,纪非渝向后仰靠在沙滩上,见状挑眉,意思是他没说过。
一旁程慊芝道:“哦,所以你俩又好了,把我们哥俩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是吧。”
李燕觉摇头笑道:“你不该盼着我俩和好吗?”
“对,怪我”,程慊芝翻白眼,“我贱,我要不贱怎么掺和这事。”
“我知错了,请程大人担待则个吧。”李燕觉朝他拱手。
此话一出,程慊芝淳于昭瀚里破疾齐齐抬头看他,连弹琴的云青晓也按住了弦。
“什么什么?”瀚里破疾把手放在耳朵后面,“你说什么?”
“我错了,我知错了。”李燕觉叹气道。
众人各个瞠目结舌,李燕觉说他错了!李燕觉说,他知错了!
李燕觉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双手捧着茶盏转向纪非渝,对纪非渝下拜道:“弟权欲薰心,神志不清乃至误伤兄长,业已知错,自罚三杯,望乞恕罪。”
纪非渝站起来按住茶盏不让他喝,二人执手相看,纪非渝从他手上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这是明摆着受了此礼。
他们边上全是水兵,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李燕觉就这么低头认错?水兵们都看见了,没看见的也竖着耳朵在听,潟湖滩上静了半晌。程慊芝道:“你吃错药了......你是李燕觉吗?”
“正是在下。”李燕觉拉着纪非渝坐下。
瀚里破疾不倒翁似地前后摇晃,“好!好!我就佩服他这样。”说着一根手指头指着李燕觉,眼睛却看着纪非渝,高声道:“我就佩服他这样!你记不记得那年春天我们去看刑,那时候他就在楼上看见你了,指着你跟我说那是那天那个闹事的,我说拿麻袋蒙头打他个死,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纪非渝问。
“他说你怎么这么横行霸道?我说我这不是给你出气吗?你那手被他割的血呼淋啦的!他说什么?他说,哦,我都忘了,不打不相识,叫他上来喝酒吧。”
纪非渝转头看李燕觉,李燕觉被他看得绷不住笑了,“有这回事?我都忘了。”
“你看你看,又忘了”,瀚里破疾指着李燕觉摇头晃脑,“他一冬天都拿不了筷子,还说忘了。”瀚里破疾嘴上贬损李燕觉,实则句句提他如何宽宏大量,句句向着他,是个给他们讲和的意思。
“行了。”李燕觉叫他别说了。
“你真得改改你那脾气!”瀚里破疾眼神一转,对李燕觉疾言厉色,“谁受得了你那脾气?你这两日是越来越不像话,当个都尉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牛什么?连我都受不了你!”
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脾气说上来了,爬起来作势要踹李燕觉,纪非渝虚抱了李燕觉一下,用自己的背挡在二人之间,瀚里破疾正好借坡下驴又坐下了。
“纪哥,你真该问他要回那一巴掌,叫他长长教训,哪能这么容易就过去了?”瀚里破疾自己不敢动手,半真半假撺掇纪非渝打他。
“对对,我说也是。”程慊芝已然躺下看戏。
“打吧。”李燕觉皱眉闭眼,脸上仍有笑意。
纪非渝还是没打,但他也没说算了,只道:“先记着。”
李燕觉闻言睁开一只眼睛,见纪非渝背着火光垂眼看着他。
“奥——记着”,程慊芝阴阳怪气,“叫李都尉立字据,今欠纪氏大耳刮子一个,若再犯浑定打不饶。”
“这回就算完了吧。”纵是李燕觉也叹气,他日常作威作福惯了,这回露出破绽被群起而攻之。只得拉过纪非渝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几笔,再将自己手掌拍在他手上,无凭无据,以此为证。
他们身后潟湖岸上吴戈苏集战龙乌纵马而过,一阵风似得朝天边去了。马蹄炸起来的水飞了众人一脸,待回头看时,却是夷人们驾着独木长舟,水兵们骑着健马,两队人马一海一岸在竞驰。
李燕觉见了立即翻身起来唿哨一声,不多时一匹白马从深林里快步奔出,李燕觉翻身上马顺势从篝火旁脱身。雪皎没戴马鞍,他其实也用不着,只一拉马缰,雪皎便沿着潟湖岸边跑了起来。
岸上水中都有人放开嗓子长啸,后面马蹄声乱,是众人也上马追来了,李燕觉收紧双腿压低身形贴着马背,雪皎会意,奋蹄奔驰,他一马当先向海岸尽头奔去。
时值严冬,本应是朔风吹雪时节,只因流波山下有火焰流浆,岛上四季如春,夜间海边竟也丝毫不冷。后面马蹄炸水之声越来越近,李燕觉知道是纪非渝追过来了,他那匹马实在良驹,若有马能追上来也只能是他那匹星官。
李燕觉回头,果然是他,他虚虚挽着缰,并没尽力驱策,程慊芝等一众人已被远远落在后面了。月出潮涌,纵马驰逐,人间快意不过如此。
“放马跑!”李燕觉朝他喊,他想看看星官究竟还能跑多快。
纪非渝果然依言松了缰绳,星官长颈顿得自由,向前低下头迎风腾空而起,马鬃翻飞,弹指间就追平了雪皎。
二人在奔马上靠得极近,纪非渝气定神闲地从李燕觉手上牵过缰绳,李燕觉一惊,笑骂道:“这就要做我的主了?”手上却松了劲儿,让纪非渝把马缰拽到他手上去了。
纪非渝一人牵着两匹马直接转入海中,双马并肩冲入及膝高的水里,水花炸得跟下雨一般,李燕觉任由纪非渝领着自己的马,展开双臂让海水落在他身上。
“跳海吗。”李燕觉笑道。
“好啊。”纪非渝欣然应允。
“啊啊啊!”还没等二人下马,只听后面程慊芝在尖叫,“屎!”
李燕觉回头看时,却见程慊芝驭马冲进了一片鸟屎滩涂,那层层叠叠浆糊一般的鸟屎被马蹄踩得迸起三尺高,程慊芝一边徒劳捂着自己脑袋一边惊声尖叫,再后面的云青晓淳于昭拼命勒马。
怪不得纪非渝牵着他们的马照海里去了,他必定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我该听你的是吗?我该信任你,是吗?一片混乱中李燕觉扭头看向纪非渝。
纪非渝也回望着他,尽在不言中。
双马渐渐停步,最终只是在浅海中散步,马贴着马,他们两人的腿无处安放,挤在一处。李燕觉仍是让纪非渝牵着缰绳,自己回身看程慊芝,程慊芝几乎崩溃了,冲入海里脱衣裳,他可是早起要敷珍珠粉的人,哪里受得了这鸟屎淋头。
李燕觉笑得喘不过气,纪非渝领着马转了个圈回到众人身边,程慊芝的白马身上是黑的,他自己身上的黑衣裳却是白的,程慊芝装若癫狂,就差哭出来了。
众人笑够了才帮他洗头的洗头,刷马的刷马,好容易把他从海里劝回来,程慊芝见了鸟就干呕,众人只好带他再走远些,一直走到没鸟的滩头才算完。
“我恨你,我讨厌你”,程慊芝对李燕觉恨声道,“你怎么不喊!”
“你怎么不喊。”李燕觉扭头问纪非渝。
“我知错了。”纪非渝从善如流。
这一句又戳到众人笑穴,李燕觉几乎笑倒了,似嗔似怒地在他腰上轻拍一掌。
“烤鱼给你吃好吗?别伤心。”纪非渝说着抽剑斜挥,若水飞出去钉在海底,再抽出来时剑尖上挂着一条鲽鱼,被穿在剑上依然摆尾挣扎。
“你眼神真好,这却也能看见?”淳于昭惊讶。
纪非渝说海下很多,众人都忙脱了鞋蹚入海里乱刺一顿,没有一个人扎中。李燕觉说声闪开,解下腰后弩箭照海下随意放了一箭,也没中鱼。将弩箭扔给纪非渝,纪非渝三箭三条,惹得众人惊呼他竟然还擅射。
这下程慊芝来劲了,他随身带着弓箭,这时解下来道:“今夜月色好,正好领教你的箭术。咱们以百步为界,射那滩头上的老树桩子,各试三箭,中靶多者胜,彩头就压一夜宿值,怎么样?”
“好。”纪非渝点头,让他先手。
这回轮到李燕觉看戏,他靠在纪非渝身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他真下功夫练过骑射。”
“我也练过,不会把弓开反的。”纪非渝玩笑道。他的确练过,决定投效用的前夜他练了半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5章 驰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