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眸色深深地看着褚连横,“若纪非渝不知自己并非亲生,可称纯孝;若他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仍舍命叩阍,可称义士。”
褚连横嗤声笑道:“这么说朝廷还欠他一个封赏了。为母叩阍可赞,为母贪污可赞,为母造反也可赞,赶明儿咱们朝廷就要翻个个儿了。”
刘题直刚要开口,裴凝又道:“二十年前齐国长公主薨逝,身后只留下一位襁褓孤女,今上怜其幼弱,将其收为养女,对其视若己出,封为公主,连公主的丈夫也封为驸马都尉,特赐不降等袭爵。驸马口口声声说纪非渝不是亲子,那么既然康宁公主也不是陛下亲生,驸马自然是不肯认陛下作岳父了。”
“你......!”褚连横勃然作色。
既然褚连横敢说出“造反”二字来,那裴凝也不怕冒犯皇家尊讳。倘若养母养子不算母子,那么养父养女一定也不算父女了,那你这个驸马都尉是要做不忠不孝之事么!
话说到这份上了,刘题直也变了脸色。自己被他俩轮番抢白事小,当着众人的面互戴“造反”、“不忠不孝”的高帽事大,暗暗咬牙回去一定一人一本参死他俩。
刘题直火冒三丈,“今日原只为纪非渝冲撞宫禁一事,既然此案事出有因,人犯免去一百脊杖,刺配溱州!”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褚连横不依不饶,“腊月十九封印就在眼前,事不宜迟,天一亮就叫兵马使司押走!”
裴凝喝茶,不徐不疾道:“陛下曾有敕令,严冬不流徙。”
两人这是正面锣对面鼓了,褚连横干脆站起来面对着裴凝冷笑说,“陛下说严冬不流徙,是说严冬暂不流徙罪臣家眷,像纪非渝这种重犯还管什么严冬不严冬!等开春再刺配,指不定他又闹出什么泼天大案来!”
裴凝:“刺配边关一则是为了让人犯洗心革面,戴罪立功;二则是为了开垦戍边,为国家计,不是为了将人犯磋磨致死。若不论寒暑严令刺配,朝廷费了起码四个押送吏卒的钱粮,人犯却倒毙途中,岂非背道而驰?”
褚连横还要再说,坐在最下首的李燕觉忽然站起来对刘题直道:“刘大人,我听说陛下日前正在为楼船募兵征丁,就在帝都北面的入云坞,何不将人犯充入水军?”
“好,好”,刘题直一听这个法子好啊,这下管你什么卫尉什么驸马都没话说了吧!“纪非渝即刻充军入云坞,不得有误!”说罢拂袖而去,竟是连礼数都懒得敷衍。
刘题直说即刻还真是即刻,顷刻就有两个军吏一左一右把纪非渝从椅子上挟起来,戴上镣铐。褚连横见状,也是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包白芳还在堂下跪着不知所措,一看纪非渝被上了镣,急切道:“这是怎么的......这是怎么的......官爷开恩,官爷开开恩。”跪着向军吏上下拱手。
裴凝站起来,军吏自然都转过来向着他垂手侍立,裴凝对他俩道:“二位解差......”
这两个军吏都是当惯了差的,哪还用裴凝开口明说,齐声作揖道:“小的明白,大人请放心,走去入云坞不过一日夜,途中是万无一失的。”
裴凝点头,对纪非渝道:“千万保重,后会有期。”这下包白芳再傻也明白了,纪非渝要被送去充军了,一把抱住纪非渝哭道:“小鱼!小鱼!”
纪非渝反倒轻轻一笑,对包大舅说:“快回家吧。”说着不用人催,转身跟着两军吏下堂而去。
俗话说四九六九,冻破碓臼。此时正值五九时节,一年到了最冷的时候,呵气成冰。纪非渝一身单衣单鞋从后门出了北府。他在牢里已经数日不见天日了,竟不知道外面下了大雪,夜里一片凛白雪也似世界。
雪月交辉,人间胜景,纪非渝只顾着抬头望那月亮,连冷也不觉得了。北府后巷口站着三人四马,正是裴病已、裴剑衷和裴孟。裴家对提审早有准备,纪非渝被判流徙充军也在意料之中,故而三人早早备了行李马匹在后巷等候。
三人见纪非渝出来了,连忙迎上来。裴剑衷问:“怎么样,他们没打你吧?”纪非渝摇头,“我没事。”
裴病已对两个押送的军吏笑道:“二位解差辛苦了,请到前面月栖楼上少坐,天亮了再上路。”
这两个押送的解差都是老兵油子,见这情形一猜就是裴家来的人。何况裴剑衷成名日久,干军吏的大多认得他。双方心照不宣,都绝口不问对方家系姓字。
不过天子脚下,明里暗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太巴结了反倒落人口实,解差只笑道:“多谢娘子美意,只是咱们押解的规矩是不准滞留城内,此时须得速速出城才是。”
本朝不许押解人员在城内过夜,遇城必须尽快穿城而过,不得吃喝留宿。裴孟见他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连忙将马牵上来,四匹马都是壮年红马,已经上了鞍鞯,马后各捆着一卷行李。
见这意思竟是要送马,这更不行了,哪有骑马押送犯人的。这两个解差一个家里世代传习虎步拳的诨名叫做孙五虎,一个麻杆儿瘦的外号叫做施螳螂。孙五虎忙笑道:“使不得,使不得,押解向来只准步行,这叫有心人看见可不得了。”说着向北府后门挤眉弄眼。
裴病已从袖中取出两封信函递给孙五虎,笑道:“既然二位有差在身,我们不便妨碍,出了望云城门,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孙五虎一接,信函硬且沉,九成九是金叶子。
他心里一喜,略一沉吟,还是将信函递还给裴病已,“娘子何须如此?我们当差的自当尽心竭力。决没有收这个的道理。”裴病已当然不肯收回,硬将金叶子揣在孙五虎的袖子里。
施螳螂也应和道:“各位放心,我们兄弟俩也敬佩这位纪兄弟,决不为难他的,一日一夜就到入云坞,到时候纪兄弟写一封信捎回来便是。”
裴病已听这话头知道事情妥了,一旁裴孟早将马上的细软行李卸下来,纪非渝带着镣铐没法穿衣服,裴孟就用翻毛大衣裳当包袱,将细软紧紧捆在纪非渝背上,又蹲下身来亲自给纪非渝穿上一双羊毛靴子。
纪非渝微笑道:“舅爷,谢谢了。”
众人一时无话,都知道这是到了诀别时分。良久,裴剑衷道:“走吧,路上小心。”
纪非渝一一看着裴家众人,轻声道:“保重。”
*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裴家众人牵着马陪纪非渝走了一段,先停下的是裴剑衷,而后是裴孟,只有裴病已送到他们走上纵贯望云南北的长乐大道上才落在了纪非渝身后。
她的影子渐渐融入夜色,纪非渝没有回头看。
孙五虎和施螳螂一左一右夹着他,三人一路无话,只有踩雪而行的脚步声。不同于缭乱繁华的南城,望云北城多是园林官舍,人烟稀少,走了三五刻,那扇朱红色的北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忽而有马蹄声直直地朝着三人快步而来,两解差惊疑不定,挟着纪非渝在道旁站定,都按住了刀。
一匹白马照着月光现身,马上一人眉高目朗,濯然如月,竟是刚才堂上的李燕觉。李燕觉勒着马缰不让马跑起来,雪皎小步快走到三人身前,李燕觉向两解差一点头,两解差不明所以,迟疑着朝他拱拱手。
李燕觉一抬手,朝纪非渝扔出个什么东西,纪非渝眼睛还没看清,心里已经知道了,瞬间凌空接住。那东西的长度重量无比熟悉,正是若水。李燕觉见他接了,一句话没说,拨马掉头走了。
孙五虎看看他走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纪非渝手里的剑,嘿然一声,对纪非渝道:“这一会的功夫来了两拨人送了,可见纪兄弟你平日里为人不错。”
纪非渝跟李燕觉没有往来,方才当庭听见他自报家门才知道他姓什名谁,并没料到他竟然特意来奉还若水。只请孙五虎帮他把剑系在自己背上,继续向北去。
长夜将尽,几缕朦胧的天光破云而出,已经能看见城门楼上的带甲兵士了,远处有一人牵马站在城门前。
是卫杭之。
纪非渝看得清清楚楚,卫杭之不知等多久了,头发眉毛上都是一层薄薄的微霜。两解差见是銮仪司少使,少不得又停下来退在一边,等两人叙话。
卫杭之皱眉看着纪非渝,纪非渝不由自主地回看着他。卫杭之牵马走近了,纪非渝反倒垂下了眼不看他。
卫杭之也垂眼看着那片雪地,“你好些了吗。”
这是问他刚才急火攻心吐血晕厥的事,纪非渝点头,“我没事。”
卫杭之深深吸气又呼出,“那天早上是谁帮你?”
纪非渝平平道:“没人帮我,我去签押房偷了仵作房钥匙。”
“你还替他隐瞒。”卫杭之没有问,他的语气是笃定的。
纪非渝抬起头看着卫杭之,他这几个月身量渐长,稚气全褪,已经将将与卫杭之比肩,“既然大人早已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
卫杭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倒有几分眼生,那个结巴畏缩的小鱼似乎不见了,眼下这个纪非渝是从小鱼壳子里长出来的另一个人,脱胎换骨,如竹初成。
沉默半晌,卫杭之低声道:“保重。”
五更天了,城门即将下钥,城门前已经有零星几拨人等着开门。兵士们大呼小叫地将人推开,搭起梯子将两人多长的门闩卸下。
“保重。”纪非渝轻声道。
城门开了,城外远山、枯松、白雪。
纪非渝缓缓呼吸,不再留恋,越过卫杭之,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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