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以水起家,水德兴旺,相传四百多年前,前朝太祖率领上千条船北上望云,攻灭了最后的龙族遗脉,改朝换代,自立为帝。然后在望云以北、隐山北麓开掘海塘,兴修船宫,作为那支屠龙舰队的暂泊之所。
有人说他是想要溯济水而上,去攻灭漠州;有人说他是想向东入海,去寻找沉没的溟州;还有人说他只是想要更换断裂的桅杆,加固焚毁的甲板,带上帝都里所有的金银财宝,坐船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无论那前朝太祖有何打算,他最终都没能实现。舰队没能等到主人归来,数千条船逐渐糟朽腐烂,最终填平了巨大的海塘。
倏忽四百年已过,当年一望无际的海塘和船宫,现今只剩下靠海最近的一所船坞,因为常年被海雾笼罩,被叫做“入云坞”。如今船坞里停泊的却是二十年前傅殊庭南巡的船队。
廖宗山一矮身从棉被门帘下钻进提举司,屋里已经点了炉子,炉子上坐上了热水。廖宗山是入云坞大管营,专管接收军犯。平常,入云坞配军有限,油水不多,他勉强养得起两房小妾、一房嬖人。
不过,今年望云的大老爷算是发了善心了,叫即刻就把现有的船全修缮起来。不过五七日,那些刺配充军的犯人流水似地送进入云坞,这下子人也有了,钱也有了,年也快到了,可以实实在在地过一个肥年不说,还可琢磨琢磨再纳一房小相公。
人逢喜事精神爽,廖宗山朝门外叫喊几声,即刻就有一个花白胡子破棉袄的老配军伛偻着钻进来,给廖宗山泡了茶。廖宗山吱吱地呷着茶,法外开恩地叫老配军蹲在炉子旁边烤火,不必出去受冻了。
廖宗山喝着热茶寻思,现下年关在望,正是大宅门里着急买奴买婢的时候,童男难免价格虚高些。花跟平时一样的钱,买来个丑的,殊为不美;但若等到年后再买,大好年节又无新人相伴,实在可恶......
正想着,门帘一动,一位素衣少年掀帘进来,身段欣长,面若好女,可称一声美人。廖宗山一愣。
继而两个解差也掀帘进来,正是孙五虎、施螳螂,廖宗山这才反应过来,这美丽少年竟是个配军,心中暗喜——这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阵子当真是鸿运当头!当即细细打量这少年美人,面貌、身量、神气无一不好,只是年纪大了些,个头儿也嫌高一点。
那少年觉察他盯着自己看,不躲不避,淡然回看。这一眼倒叫廖宗山心跳了一下,他生平见过军犯无数,只看这眼神就知道怕是犯过大案子的。
廖宗山回过神来,连忙招呼二位孙、施二位坐下喝茶。这二位掏出印信文书,竟然是北府来的,这就更稀奇了。北府是北禁军衙门,这少年看着哪里像军汉?
孙五虎只说这少年叫纪非渝,是为母叩阍,犯了宫禁,才被充军的。可怜他天生病弱,路上得了风寒,况且还是个断文识字的学生,请廖管营权且寄下他的杀威棒,只先施黥面罢了。
从来刺配充军,一则要在犯人脸上用墨刺一个囚字,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配军罪犯,二则还要挨上一百杀威棒,先将罪犯的心气威风打掉,这样才能约束犯人,叫他明尊卑、懂规矩、敬畏上官。
廖宗山听孙五虎这么说,心知这纪非渝是个有靠山的,倒不好上手。不过免了杀威棒倒是正合他心意——打坏了可就不漂亮了。
想到这,廖宗山干脆连黥面之刑一起免了,这还没完,他一听纪非渝读过书,即刻表示要留他在提举司内当个灰作书办,决不用到外面去烧灰扛包,干那些苦力活。
孙五虎心想这廖管营倒是会巴结,一分钱还没使,他就这么殷勤周到,难不成他是裴家的老相识?
不过,裴家那两片金叶子是买纪非渝路上不受蹉磨,现下人犯已经囫囵送到,这片金叶子赚得有理有据,于是麻溜儿告辞。
廖宗山再三留二人吃饭,想打听打听这小郎君到底什么来头,二人唯恐夜长梦多,抵死不从,一溜烟儿回望云去了。
廖宗山笑着掀帘子回屋,纪非渝正站在半掩的窗前看远处的巨大楼船,那是本朝皇帝陛下的旗舰,名叫浮骊,甲板上有九层船楼,通体朱红,船头上旌旗飘扬。
廖宗山见纪非渝戴着镣铐背着包袱,喜不自胜,毛遂自荐道:“远道而来,走累了吧?我来给你松一松包袱,你就在这里歇息歇息。”又吩咐老配军道:“老涂,倒滚滚的茶来。”
廖宗山两只手往纪非渝胸前一晃,就要给他解开包袱。纪非渝目光瞥到他脸上,廖宗山笑嘻嘻道:“我就是这的大官营,你叫我一声廖大哥就是了。”
纪非渝抬手挡下他的手,“不敢,廖大人。”
廖宗山喜滋滋应声:“哎!不必这么生份,纪兄弟你这等品貌,屈居此处,实在可惜。咱们日后就以兄弟相称。”说着,把着纪非渝的手臂,将他从后门带到侧边一间小房内。这小房本来是廖宗山宿值时的卧房,进门有一间小前厅,摆着桌椅笔墨,权作书房,屏风后还有一张小床,被褥齐全,还有火炉。
廖宗山向他邀功道:“房舍简陋,纪兄弟暂且屈尊住下,等开春另造好房子给纪兄弟住。”纪非渝提醒,“多谢廖大人,烦请帮我解开镣铐。”
廖宗山装成恍然大悟的样子,忙拉着纪非渝一起坐在床上,从袖子里取出一大圈钥匙,将纪非渝的双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把一把地试钥匙。终于打开了手上的镣铐,又撅着腚趴到地上解脚镣。
纪非渝不仅不傻还很聪明,何况他日前还被卖进过相公馆,廖宗山想做什么他一清二楚。不过他在黄泉路上来来回回好几次了,并不很把这大官营放在心上,只将廖宗山一把推开。
廖宗山也不急在这一时,笑呵呵地退了出去,请纪非渝就在此休息。
纪非渝将包袱解开,清点了一下行李细软。除了衣物铺盖,跌打伤药,还有一包散碎银子,两贯钱。再摸那件裴孟特意给他系上的大毛衣裳,果然领口翻毛下面硬邦邦的,从缝线处往里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缝了一圈小金珠。纪非渝心知这些钱是叫他打点上下,买个活路的,于是将大毛衣裳穿在身上,其他零钱仍然放在行李里。
再看这间小房,笔墨都是用旧了的,只有两本市井小说,无非是些风月故事。推开窗倒正好能看见船坞,那艘朱红色的楼船上有蚂蚁般大小的工匠上上下下。
一位头戴黑巾帽、身着惨绿衣服的小吏推门而入,他三十上下年纪,脸色青白,眼下两道青淤,上下打量纪非渝几眼,拖腔拉调问:“军犯纪非渝?”
纪非渝点头称是。那惨绿小吏道:“我是差拨,过来。”说完转身就走,将纪非渝带到一间乱哄哄的大堂屋里,这便是“作头房”,专管船坞中一切材料匠作。屋中人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都是小吏打扮。
纪非渝进门瞬间,整屋小吏都停下了喝茶闲话,十几双眼睛同时盯着纪非渝,纪非渝安之若素。那惨绿小吏在角落里腾挪出张桌子,对小鱼道:“你以后就干灰作书办。”说罢径直走到房间另一头坐下。
纪非渝听那惨绿小吏和同僚谈话,得知他就是入云坞的差拨,名叫林朋,专管调配军犯人手。这一屋子的小吏脸上都无刺字,看来除了他纪非渝,其他人都是清白身份。
纪非渝知道这屋里所有人都在假装忙事,实际上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坦然让人盯着,随手翻了翻桌子上的文书账本,里面都是些某年某月某日青石几车,白石几车,柴薪几捆、桐油几桶、蛎壳几千斤等等。因他自小是淮水边长大的,对船工很熟,猜到这“灰作”就是制取石灰,填缝防水的活计。
造船事极繁琐,除了灰作,还有木作、铁作、漆作、帆作、篷作、绳作等等,灰作是最末流。战船建好后,木板与木板之间还有缝隙,需要先用凿子将麻布凿进去堵缝,再调制灰浆封隙,这样船才能遇水不漏。
而灰作一科需要从青石白石开始,先煅烧石头,再泼水解石,制得石灰;再调灰、捶灰、抹灰、刷浆。不仅煅烧时热浪滚滚,而且石灰遇水即热,极其容易烧眼、烧肤,灰作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手脚指甲都会掉光。
这个书办的活就是将旧帐草账誊在新账本上,旧账目乱得很,纪非渝心知不能盲目接手,看船坞北面土坡上有几缕白烟,估计就是烧石制灰的地方,于是将账本往袖子里一卷,信步走出作头房,想到烧灰工地上先清点一下人头和工耗。
料头房也挂着棉被充作门帘,纪非渝一掀开帘子,外面正有一个人往里进,两人撞个正着。
纪非渝毕竟反应快,一把扶住那人,竟然是姜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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