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了,家里还没打扫完。李燕觉早早起床和母亲一起擦洗门窗。清切清圆刚满十岁,也争着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非要洗马。
李燕觉据理力争说回家之前已经洗过了,清切说凑近了闻还是一股马味,分明是没洗干净,李燕觉无法,只好任她们去洗。俩小姐妹欢天喜地地一人牵着一匹马飞也似的朝河边去了,家里的两只看门狗小白小花也紧紧跟上。
临水有小河名叫汪水,河上有早年乡人修的漫水桥。所谓漫水桥,就是直接建在河底的一道极矮极宽的土石垄,既能作为桥梁供人通行,又能作为水坝拦水蓄水,在临水一带十分常见。
夏天水势高时,大水可以漫桥而过泄入海里;冬天水势矮时,土石垄又可以将水围住,在上游蓄水。汪水上的这座漫水桥因有隐山上一股温泉注入,常年不冻,一年四季都有人在桥上洗涮,年下更是如此。
姐妹俩牵着马到桥边时,桥上三五成群全是洗衣裳洗器皿的乡人,大多和姒家沾亲带故,见姐妹俩牵着两匹大马来了,纷纷打趣二人要做将军了。
李燕觉一家说来奇怪,只有李燕觉一个人姓李。他母亲姒庆都和父亲李同曾经一同修筑本地的海堤,因此结缘生下长子,在当时也是谢女檀郎般的一段佳话。
但姒庆都出身女族,女不嫁男不娶,同胞姊妹共同抚育孩子。李同却是李家二房独子,既需要长孙,也需要宗妇,姒庆都只好嫁给李同,作为李夫人住进员峤宫,长子李燕觉就随父亲姓李。
后来姒庆都又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因头生孩子已经随李同姓李,姒庆都便道小女儿们应当姓姒,李同却居然不同意!
二人因此分道扬镳,姒庆都带着三个孩子趁夜逃回临水。而后李同几次三番登门讨要孩子,姒庆都便说这三个孩子都不是李同的种,李同不必再来求见。
李同无法,跟姒庆都吵架说就算两个小女儿不是李家的,大儿子总该是李家的吧,就算他不是囫囵一个全是李家的,总有半个是李家的吧!就算他没有我半点血脉,他也是我用调羹一点点喂大的,你怎么能不让我见孩子呢!
于是二人商量好,李燕觉可以算是李家儿子,但李同不能拘束他的行动,他什么时候想去员峤宫小住就去员峤宫小住,什么时候想回家了,李同也不得阻拦。两个女儿则跟李家没半点关系,闹到这才算完了。
李家声称李夫人因身体娇弱,长住临水休养,李同也并未纳妾,故而李燕觉在面上是独子,在自己家里倒是有两个亲妹妹。
姒家在临水算是中等门户,略有土地,姒庆都专精水利,官府民间常有请她去修堤筑桥的,虽然说不上金玉满堂,衣食柴米是用不着发愁的。清切清圆姐妹也在县学里开蒙识字,闲时跟随母亲学学什么《水利十疏》、《开河御览》等等。
姐俩走到汪河下游撸起袖子刷马,雪皎和姐妹俩是老相识了,乖巧地任人揉搓,那匹御赐的尊贵红马却不习惯在乡间小河里被洗,一个劲儿喷响鼻,在原地转圈子不让洗。
远远地有人打了声呼哨,红马两只耳朵扑棱一下,仰起脖子细听。
汪水对岸转出一骑,红马黑衣,可不正是毕丹栖,他马后跟着十六匹健马,三十二位侍人,从者无数,执旗打幡,浩浩荡荡地冲着漫水桥过来了。
那红马跟认识这位銮仪司副使似的,低下头慢慢地向他走去。丹栖也不停马,一夹马腹,他的坐骑和红马并驾齐驱,丹栖从马上歪下身来,拍拍红马的脖子,对清圆道:“你得把马拴好再洗,你这么洗,马一会就跑走了。”
姒清圆不认识这人,以为是个过路的,对他道:“奥。”
丹栖翻身下马,那匹红马真的认识他,不住地把硕大的脑袋塞到他肩膀上。丹栖摸着马嘴问:“你俩是李家的下人?”
姒清切摇头,“不是。”
“我不是坏人,我是奉命给你们家郎君送赏,你家在哪,前面带路。”丹栖笃定道。
姐俩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一看,同声问:“你找谁?”
“这红朔柝是谁的?你们不是李燕觉家下人么。”丹栖眯眼看她俩。
这匹红马名叫朔柝,本来养在御苑里,日前刚赏给李燕觉。那匹白马丹栖也认得,偶尔在紫宫门前碰见李燕觉,他骑的就是这匹马。丹栖是养马的行家,认马比认人准。
“他是我哥,你找他做什么?”二人虽是同胞而生,性格却也有差别,清切更机敏些。
丹栖只当她俩是李燕觉老家的远房表妹,笑着作了个揖,赔罪道:“原来是二位小姐,失敬失敬,二位千万别见怪。”
“你们找我哥有什么事?”
“这看不出来吗?”丹栖笑着向后一指,“陛下给你家送年礼来了,还要请你哥哥去皇宫里赴宴呢。”
*
腊月二十九,宸宴群臣。
这是今年最后一场宸宴,照例设在紫明宫内最阔朗轩敞的嘉宾堂内。嘉宾堂殿高数丈,面阔九间,无楼无阁,东西横梁下却有一道飞虹般的悬空廊桥,悬廊中是皇帝主位,位正北辰,其余百官均在堂下安席,席位按星图排布,一人一席,二百多星席与帝席呈众星拱宸之势。堂顶用上百颗夜明珠镶成天穹星海,地下铺的是墨玉石方,光莹如镜,上下映照,恍然不似人间。
以前这时候李燕觉是要在嘉宾堂外列队仪仗的,今年倒也在堂下有个位置了,虽然是坐在四渎星席位上,离北辰帝位远得很,只能悬廊上有个穿一袭翡翠蓝衣、头戴银冠的人影。
这场宸宴从昨天就开始了。昨日傍晚,宫内就派小内监赐下四样节礼并洗沐用茵墀玉龙膏,百官趁夜洗沐,翌日天亮之前就要到紫明宫外按品秩排序站定。
今年皇长子秦王不在帝都,楚王替皇帝开打开端门,司宫令顾秉元亲自接引众臣至百官朝廊,在这里稍作休整,等待仪式。为了座次,众人少不得推辞谦让乃至于厮打一番。
好不容易都坐下了,已经过了午时,人都饿得不行了,宫政司又须得上一二席点心,请众位大人先垫垫肚子。吃了点心,再上三道茶,一道清茶漱口、一道酽茶解腻,最后上来一盏竹里乌金,这才是给大人们细细闻香品茗的。
忙完了这一套日已西山,紫宫却一反常态,不点一盏灯。百官在将暗将明的天光中肃立。
只见重重深宫中一点火光下殿而来,一男子头戴白鹿皮弁,身着絺冕祭服,手持石灯迤逦而来。那人双目失神却步履从容,小心用手护着那点黄豆大的火光。
他是傅不泉,是皇帝的族叔,年少目盲后被推为司祝,主持傅氏家庙。他手中的长明火正是从太祖皇帝灵位前请下来的。
百官朝廊下早备好了二百余盏水玉鲸脑灯,傅不泉将石灯放在廊下青案上,百官以太尉齐昂为先,依次执起水玉灯请长明火。宫灯既燃,百官皆是持灯而行,四散到紫明宫内照亮各处,这叫做“照虚耗”。相传火光能辟邪驱鬼,本朝号称火德,极重火、光、照、明等仪式,在这一天由百官照虚耗,寓意为帝王清扫庭除,照亮宫闱。
照虚耗已毕,百官渐次回到朝廊下,月上中天,接下来就是庭燎之礼。
紫宸正殿丹墀下已经搭起九层用鲸脂浸透的巨松塔,楚王傅洵首先将水玉灯中燃烧的鲸脑倒在松塔上,火势瞬间冲天而起。随后百官都将自己的手中的火种投入火中,大火熊熊,辉照四方,明亮的火光在燕门西山上都能望到,燃烧的松木香飘半城。
宫政司各宫人望见正殿点起庭燎,一齐将紫宫内外数千道门洞开,同时高呼、击掌,挥舞桃枝,将宫殿中的污秽疫病驱出门去。
太巫也来了,她们都戴着狰狞的傩舞面具,裸露的手足上涂满丹砂,有的身披纸鳞扮演恶龙,有的手持长矛扮作古神,数百位巫觋围着庭燎追逐厮杀,高声呼号,模仿千年前屠龙分陆故事。
喊声震天,她们在火前且歌且舞,松木爆燃的火光飞溅在她们身上,逐渐点燃了她们身上的纸甲麻裙,她们一边奔舞一边将燃烧的傩衣撕下投入火中,飞灰在人群中乱舞回风,那火旋竟然真像龙一样拔地而起,冲天而去。
污秽既除,恶龙已死,宫城内所有的灯渐次点亮,光芒大盛。太尉齐昂和卫尉裴凝为紫宸殿正门挂上神符,左为天女,右为玄女。天女掌兵,玄女司火,正如太尉与卫尉秉钺执烽,借以为紫宸殿镇压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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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了这一大套,众人才得以被引入嘉宾堂,按星象分野坐下,宫人们鱼贯而入,将烧得滚烫的杯盏奉到诸人案上。皇帝还没到,百官屏息静气,不敢发一言。
李燕觉毕竟年轻,六七个时辰下来还不觉得累,一旁五十多岁的崔如意崔老大人已经累睡着了,身体虽然还正襟危坐,花白脑袋已经困得左摇右摆。一边站着的殿中侍御史刘大人正在奋笔疾书,不知是不是把崔大人御前瞌睡失仪一事记录在案。
夜已到了最深的时候,皇帝才姗姗来迟。华服高冠的宫人鱼贯而入,百官纷纷离席肃立,宫人左右分立,在殿堂正中让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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