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剑舞

皇帝蓝衣银冠,逾阈而入。

百官同时向天子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难得地穿着一身庄严朝服,峨冠博带,服章矜庄。他从躬身的众臣中穿过,将七十多岁的老太师贺逢均搀起来,亲自扶他坐在席上。贺逢均老得两只眼睛都长了白翳,看不清人了,他曾是皇帝的老师,打过皇帝不少手板,因为年老多病已经久不视事,也久不见皇帝了。如今一见,也像见了自己小儿子一样,握着皇帝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仰之.......”贺逢均的长长的白眉耸动,枯树般嶙峋的手指握着皇帝的手腕。

皇帝单名峤,进青宫读书时贺逢均给他取字仰之。

傅殊庭笑道:“少愁快传菜去,看给老师饿的。”两人都是白发苍颜了,皇帝还像少年时那样爱戏弄贺逢均。

五十多年前,也是在嘉宾堂,溱州来的明珠公子以一己辞令说服六城使者叩拜先帝,不费一兵一卒,沙洲六城顿首奉召。贺逢均自此名重一时,力主文坛五十载,出将入相,官拜冢宰。五十年弹指一挥间,昔日惊才绝艳的明珠公子已经鹤发鸡皮,连双目都结翳了。

贺逢均已经多年闭门谢客,或许是他已料到自己大限将至,竟强撑病体来赴宸宴。皇帝也一天老似一天了,不再是当年的玉少王,故人白发相见,如何不令人动容?

贺逢均握着皇帝的手臂不放,皇帝四下扫了一眼,低声对傅少愁说了句什么,傅少愁从紫微垣席上径直向李燕觉的偏席走来。片刻竟真停在李燕觉席前,对李燕觉恭敬道:“李大人,老太师年高,陛下请你陪着他说说话,请这就过去吧。”

李燕觉在众目睽睽下跟着傅少愁走道紫微垣席上,皇帝见他来了,对贺逢均说:“老师你看谁来了,你认得他吗?”

贺逢均抬头去瞧李燕觉,皇帝顺势夺回自己胳膊,对李燕觉笑道:“你就替朕看顾一会吧。”

李燕觉自然执礼称是,一旁早有人给李燕觉拿来竹席、小案、杯盏,让他和贺逢均坐在一起。皇帝转身向空中悬廊走去,随着他拾阶而上,嘉宾堂两侧鼓乐齐鸣,李燕觉扶着老太师坐在特赐的软垫上,宸宴开始了。

宸宴的头一品不是菜,而是茶。百十位宫人将乌漆茶盘齐眉举着,停在悬廊下,俨然是在向北辰悬廊上的皇帝顶礼。

皇帝临轩挥袖,宫人们才快步将茶盘一一分送诸席,此后十四席皆是如此。据说本朝太祖起兵时,每餐必要将自己席上的茶饭送出去给老幼军士,因此在军中威望无两。故而历朝宴饮都遵循祖制,一茶一饭皆由皇帝赐下,以示不忘祖宗,同心同德。

李燕觉替贺逢均斟酒,紫微垣席上尽是股肱重臣,只有他一个初入仕途的少年。为帝师侍酒,即使是皇子也不委屈,何况他一个芝麻大的小参星。

席上用的是御酒蔷薇流香,倒出来是淡淡的绯红色,味极香醇,李燕觉正思忖老太师这个岁数了还能喝酒么,不然给他倒点茶得了。贺逢均已抖抖索索地从他手里接过那只玳瑁小盏,嗖地一声喝了个满杯。

皇帝还没举杯,臣下怎能自己先喝上了?李燕觉怕殿中侍御史看见,忙又倒满一盏,谁知贺逢均见了酒跟不要命了似的,硬从李燕觉手里夺下玳瑁盏,一仰头又喝干了,一手拿盏,一手还要抢李燕觉的酒壶。

李燕觉心道原来这老头嗜酒,不能叫他这么喝,捏紧酒壶不肯松手。一边席上有人低声道:“老太师,保重些吧,更深露重的,何必喝些冷酒受寒气。”

竟是银台太宰令吕孟棠。

吕蒙棠起于微末,虽然官至冢宰,仍是数十年习劳不倦,不近声色,故而虽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仍是精神矍铄,声如洪钟。

一边太府少卿万俟罗步也笑劝道:“太师快看,陛下要祝酒了。”

雅乐齐鸣,北辰悬廊上,皇帝果然举杯祝酒,众臣都起身,双手举杯高过头顶,同声谢恩。李燕觉搀着老太师起身,贺逢均骨头噼里啪啦地响,李燕觉见他举不起杯,替他拿着酒盏,贺逢均伸头过去就着李燕觉的手将酒一饮而尽。

皇帝祝酒三次,每次刚倒上贺逢均就喝干了,饭没吃一口,酒先喝了半壶。李燕觉见他脸上已经透出点酒色,实在不敢再让他喝了,把酒盏倒扣在案上,用银象牙箸给老头布菜。

贺逢均呵呵笑,“停之,你再倒些酒来。”

李燕觉心说停之是谁,这老头糊涂了,也不争辩,只给他夹了一块鱼肚道:“太师请尝尝宫中的鳇鱼。”

其实宫宴人多,菜品繁琐,动辄烹制三五天,是以多用冷盘。鳇鱼虽然名贵,凉了也不好吃,贺逢均显然是老饕餮了,对那凉了的驼蹄鱼翅一概不碰,只吃点滚烫的鲜雉羹。

贺逢均用汤匙呜噜呜噜地扒雉羹,一边还惦记着那壶宫酿,叮嘱道:“你把那酒拿着,一会家去喝。”见李燕觉不动,亲自上手要把酒壶往他袖子里塞。

李燕觉见他真老糊涂了,连忙摁住贺逢均笑道:“太师,这会刚刚开宴,还要一两个时辰才散呢,到时候陛下自然归赐酒胙。”

堂中青湟国的温希归太子自请舞剑,他是皇帝的姑姑赵国大长公主与清湟国国王生下的长子,自幼在帝都长大,生性任侠好义,也是帝都剑术名家。只见温希归戴上一幅镂金面具,将一只朱红袖子脱下来系在腰间,用一节上了清漆的玄竹作剑,单手提剑站在星穹顶下,周围九位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快步上堂围住他,或持双鞭,或背长枪,或挺大刀,各色兵器都是用木制成。

温希归闭着双眼,右手握住玄竹剑柄,拔剑点地。李燕觉看出这是演长生天子傅何的故事。傅何正是温希归的外祖父,也是傅殊庭的祖父,他在位时收伏昆仑诸仙门,被槛外修士拜为长生君,后来又封禅昆仑,号称与世同君,民间都说他后来是得道羽化而死。

可惜的是他也有眼疾,晚年逐渐目不能视,这场剑舞就是演他听声辨位,以一敌多手刃刺客的故事。

雅乐停歇,只有一管箫声悠扬。九位刺客踮脚弯腰,步步收拢,将“长生天子”围在一个圆中。“长生天子”平举手中竹剑,扫向四周,他的手臂和剑尖也绕出一个圆。两个圆如同永不洒落香粉的镂玉玲珑香囊一样交错而行,刺客的圆越收越紧,箫声渐息,两圆眼见就要相撞,百官都放下了酒箸屏息观看。

突然竹剑扫到了木枪,二者相击发出一声脆响,瞬间洞箫激昂,九个刺客一齐抢攻,“长生天子”转身旋开剑刃,以大开大合的步□□番抵挡,竹木相击声与箫声配合,刺客的圆和天子的圆都在乐声鼓点中绽放。

“长生天子”衣袂翻飞,握着竹剑在木刃上轻点,九个刺客围着他如风般飞旋,兵器相击声与箫声合鸣,李燕觉听出这是破阵乐的节律,与其说是在舞剑,倒不如说是在跳舞。舞者配合精妙,动作的松紧张弛却全由箫声控制。

李燕觉回头向堂下寻觅那吹箫乐官,宸宴上乐官皆是一样的青巾花冠,惟独有一女子一袭月白织金广袖长袍,乌发垂地,独吹洞箫。她戴着白玉面具,看不清楚是谁,三公星席上的太尉齐昂也抬头望着她。

箫声渐紧,九个刺客将“长生天子”围地密不透风,“长生天子”越旋越低,终于被九把兵器压地跪伏在地上,情势危急。

正在这时,箫声陡然拔高,忽如穿云裂石一般直上云霄,满座皆惊,愕然望向乐官,却见那吹箫女子已经不在乐官位上了——她竟如惊鸿振翅一般飞掠到星穹顶下,以箫作剑,旋身一撩,九名刺客似乎被她“剑锋”所逼,震倒在地,“长生天子”顺势破阵而出。

此时琴声又起,乐官齐奏破阵乐,戴黄金面具的“长生天子”和着白玉面具的女子背脊相抵,双剑旋舞交织,将刺客逼退数尺,刺客纷纷倒地作负伤跪伏状。

“长生天子”也拄剑半跪,似乎是受了伤,金衣女子在他面前站定,双手持“剑”递送出去,“长生天子”扔开玄竹剑,双手高举过顶,从女子手中接“剑”。

破阵乐渐息,雅乐重奏,中正平和的乐声中,“长生天子”接剑而起,乐官们一齐持铃踏歌:

家国万里,

云水千重,

飘然何所,

长乐无忧。

女子退在一旁,“长生天子”向着明珠星穹伸开双臂,在乐官的吟哦声中,刺客们扔掉武器,甩掉头巾,将肩膀上的暗扣解开,里面白色的素缎翻出,九个黑衣人眨眼间都变成月白素衣的侍童模样,拜服在“长生天子”脚下。

雅乐戛然而止,嘉宾堂满座寂然。连贺逢均也被乐舞所感,用青白的眼睛盯着“长生天子”。这一场乐舞正是演长生天子傅何因眼疾向昆仑求道,被剑仙重明子所救,最终随重明子羽化登仙而去的故事,贺逢均患目翳多年,心有戚戚。

有人在太微垣席上大笑,站起来拍掌道:“好啊!妙极!”是银台参知柳岐山,他向来诗酒风流,放荡不羁,皇帝还没吱声,他倒自顾自大笑起来。

皇帝也很给他面子,在悬廊上站起来临轩抚掌微笑,百官见皇帝也赞许,纷纷离席赞叹,一时间嘉宾堂中掌声雷动,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令傅少愁给众舞者都倒一杯酒,那位扮作剑仙重明子的金衣女子解开面具,一手负箫在背,一手捧起酒杯。面具下竟是一张绝色的脸,加之她肤光胜雪,高挑秀颀,仿佛天人一般,令人莫敢逼视,傅少愁在她面前也一瞬晃神。

女子高举酒杯向皇帝致意,皇帝笑道:“这是?”

那女子盈盈一礼,“妾小字敌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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