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岁尽

旧年最后一夜仍是大雪。

纪非渝最后清点了随身的金银细软,将若水系在背后,从偏房后门离开了提举司。风雪扑面,入云坞里万籁俱寂,连终日不熄的烧灰窑也停了火,除了望火楼和提举司门房还点着灯喝酒耍钱,再没别的人了。

姜黎在地窝子里等他,两人将随身的金银和干粮平分,姜黎把油灯留在地窝子里假装仍然有人,二人趁着夜色悄悄向入云坞西面摸去。

前朝水军兴盛,入云坞曾经连绵数山,船塘无数,后来都渐渐淤塞住了,楼船战舰都半沉在泥塘里朽烂,往西去的这条道也是绕过入云坞正门的必经之路,出了西门就有小路可以直通溱州,烧灰用的青石白石就是走这条路运来。

二人一路疾走,转过两个弯就再无灯火,淤塘里半沉船桅在风雪中影影绰绰。

纪非渝忽然停着脚步,有人。

四下不见人影,那人藏在什么地方。

姜黎捏紧了手中木棒,纪非渝对他轻轻摇头,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两只眼睛一闪而过,缩回了什么地方。纪非渝朝那双眼睛追过去,下了小路,四周都是淤住的古船塘,一条陷在泥里的小船侧舷上破了个大口子,口子里面钉着竹席。纪非渝用剑鞘挑开门帘,里面一股臭味扑鼻而来,船舱里竟然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脏兮兮的人。

他们不知是冻僵了还是在装睡,见纪非渝挑开帘子也无动于衷,只有一个半大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或许这就是刚才偷窥的那双眼睛。纪非渝在一堆泥沱似的人堆中扫视,发现那躺在门口挡风的一坨竟是泥猪,看来是这里的军犯收留了泥猪。

这群人少说有十一二个,姜黎看向纪非渝,意思是问怎么办?

纪非渝从怀中拿出小半贯钱给那半大孩子,那孩子靠在船舱底下不动,纪非渝将钱放在地上,军犯们都睁开了眼,他们果然是在装睡。

没人上前来拿钱,纪非渝倒着从船里退出来,对姜黎低声道:“走,他们不会管的。”

姜黎点头,二人顺着冻硬的淤泥回到小路上,船舱里有人跌跌撞撞地扑出来,二人回头一看,是泥猪。他在雪里踉跄叫道:“等等我!等等我!”

姜黎听他叫喊就头皮一炸,低声道:“糟了!”

泥猪身上披着破草席,呼哧呼哧直喘:“你们要跑是不是?是不是?”

姜黎恨不得打他一拳,泥猪兀自喋喋不休:“带我一块跑,我有钱,我给你们钱!”原来他平日的糊涂痴傻都是装的。

纪非渝看他一眼,仿佛没听见似的转身要走,泥猪不依不饶地往纪非渝身上一扑,纪非渝早有防备,侧身一躲,泥猪吭哧一声摔在雪里。

二人再不回头,转身就走。

泥猪挣扎起身叫道:“我要去告你们!我要去告你们!来人呐!来人呐!有人跑了!有人跑——”

姜黎陡然站定,这里离提举司尚近,而他们二人离溱州小路还远得很,万一大老鸨真去找人,他们也跑不成了。

纪非渝的手已经捏上了剑柄,泥猪这才看见纪非渝带着凶器,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想往船舱里跑,不妨被纪非渝一脚踢在背上,趴倒在雪泥中。他还要杀猪般地叫来人,纪非渝早跪下用膝盖压住他后颈,一息之间他就发不出声了。

姜黎见纪非渝拔剑,竟是真起了杀心,赶紧压低声音喝叫道:“别!”

船舱里的军犯们已经都起来了,披着竹席麻布藏在洞口后看。

“这么多人都看着”,姜黎拉着纪非渝要走,“快走,别理他了。”

雪光映照下,若水如冰石一般微光闪动,纪非渝握着剑不肯罢休,姜黎拉着他的手臂急切催道:“快走!”

纪非渝也看见那些军犯了,此时灭口或许不是良机,纪非渝膝盖用力一顶,泥猪扭动的四肢骤然脱力,是被压晕过去了。纪非渝面向军犯倒着退入黑暗里,直到那些青白色的眼睛看不见了,二人才转身向溱州小路跑去。

小路一路上山,二人跑得气喘吁吁,发上的雪花渐渐融化成水珠洇入头顶,姜黎喘道:“歇、歇、歇会。”

纪非渝也累得够呛,两人转过一个弯藏在一堆石料背后坐下,纪非渝胡乱团了几口雪塞进嘴里解渴。

姜黎见了连忙阻止:“别吃雪啊,对肚肠不好。”说出来自己也是一愣,两个逃亡的军犯还讲究什么养身之道?两人都是摇头一笑。

姜黎喘匀了气,“你刚才是真想杀了他?”

纪非渝低声道:“或许吧。”姜黎一问,他这才觉察自己竟然头一次对一个人动了杀心,几个月前他连一条鱼都不忍心杀,姥给他钱让他买鱼,他站在鱼篓前半天,挑了一条逐渐翻肚的死鱼,回家后姥拎着死鱼去追鱼贩,骂他用死鱼骗小孩子,他自己在一边结巴着不敢出声。

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眺望着远处出神。

入云坞近海塘的那边只有芝麻大的火光了,他们应当离西门很近了。纪非渝忽然觉得火光似乎不对,方才刚歇下时只有三五粒芝麻,此刻有五七颗芝麻了。姜黎问他是不是快到西门了,纪非渝没回答,姜黎也扭头看向东边。

火光真的在增加,而且渐渐地动了起来——有人拿着火把在风雪里飞奔,点起更多火把。

纪非渝冷声说:“他们知道了。”

姜黎穷苦出身,吃的东西又少油水,入了夜下了雪都看不清东西。纪非渝告诉他东边火光起来了,九成是泥猪去报信了,他们有马,要追来很快。姜黎急道:“那咱们快走!”

两人转身向山上飞奔,眼见已经能看见入云坞西门那高挑的门楼了,纪非渝才慢下脚步,从包袱里拿出提举司惨绿色的官服套在身上,纪非渝并没有官服,这是他去差拨林朋宿值房里偷的。姜黎额头上有刺字,一看就知是军犯,低头跟在纪非渝背后假装跟班。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西门楼前叩门,西门楼的守备兵士都是乡兵,懒怠得很,半天才从门楼上探头下来问干什么的?

纪非渝道:“去溱州石场送信,烦请开门。”

门楼上的头缩回去了,片刻听到一旁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一个白发蓬乱的老军从木梯上踉跄下来,往腰里摸钥匙。

这门楼上的门闩是整根木头凿成的,朝门的那一面有两个暗扣,防止外面有人从门缝里拨开门闩;朝外的这一面有两道铁锁链,防止里面的人自行开门。内外一共四把锁,配四把钥匙,本应分四人保管,但入云坞法纪废弛日久,再加上今夜是岁暮,更没人守夜了,四把钥匙都在老军一个人身上。

那老军也是个缠杂不清的,见纪非渝身上穿着小吏的绿衣裳,一面摸索着开门一面唠唠叨叨地说起同僚如何排挤他,上司如何刁难他,自己如何清贫可怜,三番五次或是弄错钥匙,或是摸不到暗扣,半天打不开门。纪非渝已经听见远远有马蹄声朝这里奔来了,这时最不能露馅,拿出一幅官样,只负手等着。

终于四把钥匙都对上了,姜黎连忙搭手把那大木头门闩抬下来,东边地面上已经能看到火光了,追兵眨眼就到,姜黎咬着牙没有三步并作两步往门外跑,而是将门拉开了一条缝,看向纪非渝。

纪非渝面色如常,指着门楼下马厩的几匹上了鞍老马道:“这是谁的马?借来一用。去溱州不出半月就骑回来。”说着牵了两匹马就往外走。

那老军又是呜噜呜噜几句,把着马辔头不让他牵,姜黎真忍不住了,急道:“这是提举司灰作科的大事!误了事你担得起吗?”

这时的马蹄声连这酒蒙子老军也听见了,回头去看,纪非渝趁机翻身上马,老军忙叫道:“不行哪!不行哪!”

门楼上又是一阵响声,几颗脑袋探头下来,其中有人见他俩拉着马,大叫道:“干什么的!”马上就听见有人从木梯上咚咚咚地往下跑。纪非渝低声叫姜黎:“上马快走!”

姜黎一咬牙把老军推倒在地夺过马缰来,他只骑过几次毛驴,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抱着马脖子跳了几下上马,猛踢马腹一脚,趴在马背上闷头往外面跑去。

纪非渝立马门楼下,听见门楼上呼号之声四起,回头看身后追兵已经看得到人影了,为首的一人包着鼻子,可不正是廖宗山。纪非渝冷笑,一踢马腹冲门而去。

西门楼上即刻有人张弓搭箭来射他们,不过这些乡兵武艺稀松,夜里又喝了酒,手上没个准头,纪非渝听那箭的破空声就知道远得很,躲也不躲,驾马向那条林子里的小路冲去。

这条小路是前人用脚踩出来的北上溱州捷径,因为翻山越岭,车马难以通行,没有被修成驰道,小路两旁丛林密布,一冲进林子,两边箭矢破空之声骤息。

林中不见姜黎的影子,纪非渝大喊:“姜黎!”没有回音。

纪非渝稍稍勒马,仔细听林中的马蹄声,似乎有单骑顺着前路往山上去了,应当就是姜黎。纪非渝思索了一瞬是否应当与姜黎分道扬镳,但姜黎已经举目无亲,走散了更没人接应他,天寒地冻,叫他怎么求生?立即催马往山上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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