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马,来势极快,片刻就能听到整齐的马蹄声,地动山摇,连雪花也微微震颤,竟像是在放马奔驰一般。
姜黎怕是官兵来了,惊道:“我们快走!”
裴剑衷说:“不着急,看看是谁。”
姜黎脸色苍白,纪非渝知道裴剑衷的底细,既然他不着急那就是没事,替姜黎牵起缰绳,站在雪中静候。
他们来了。
纪非渝看见树林里天尽头攀出一两个黄豆大的影子,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源源不断,他们都没打火把。
纪非渝抬头望月,月色朦胧,不打火把其实看不清路,但在这种风雪中像这样放马奔驰,火把很快就灭了,这是谁?为了赶路竟摸黑跑马,山林中极易马失前蹄,他们全然不惧似的。
纪非渝留心数着,眨眼间四百余骑已经翻过山巅,都是一人双马,阵列齐整,空马系在坐马身后。
“好像是边军。”裴剑衷若有所思。
这下正中乡兵们下怀,他们赶紧将所有的火把都捡起来点燃,用长枪高高地举起来摇晃,要拦停这些人,请他们帮忙抓捕纪非渝一行。
那些黑甲骑士好像看见了,为首的一个人在一里地外就用力勒马,四百余人的队伍陡然慢下来,就算这样,前面的几个人还是风一样地冲到了这一摊人面前。
真的是边军,而且是精锐,清一色披挂黑袍黑甲,连马也少有杂色的,头戴铁胄,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人马都是汗腾腾地冒白汽。
为首一人没戴铁胄,马后也没系空马。他拨马上前,在乡兵、纪非渝和裴剑衷面前走了一圈,停在裴剑衷面前。
裴剑衷眯着眼睛瞅他,那人向前靠在马鞍上笑道:“裴先生,你不记得我了?”说着将黑纱拽下。面纱下也是一位年轻公子,剑眉星目,玉质潇洒。
“啊,你是秦王。”裴剑衷想起来了,这位是秦王傅渊,十几年前曾想拜自己为师,自己没答应。
姜黎在马上呆住了,盯着傅渊不可置信,不知是他姓秦名王还是......他就是皇帝儿子,若是,自己是不是该下马磕头?乡兵也没见过秦王,不知这人到底是谁,一时不敢上前说话。
“裴先生真驻颜有术,方才我看见了都没敢认”,傅渊笑问,“这是怎么了?怎么那边有个死人?”
纪非渝莫名觉得秦王有点眼熟,但却不应该见过,难道是因为他和当日驾临褚家别苑的三公主有点像吗?似乎也不是。
“这个人我也不认得。”裴剑衷转头看着纪非渝和姜黎,“秦王殿下,我求你件事。”
秦王挑眉。
“这是我徒弟纪非渝,他被人陷害关在入云坞,请你赦免了他吧。”裴剑衷说着指向纪非渝。
“哦,看这情形令师徒是在越狱伤人啊。”傅渊瞥了一眼地上廖宗山的尸首,又看向一脸血的纪非渝,“孤竟不知裴先生也开山收徒了。”
“秦王殿下!那人谋财害命,在入云坞随意凌辱军犯不说,还经常把人活活打死,我们都是无辜被连累的,求你做主开恩!”竟是姜黎插话。
他说着就从马上翻下来跪在地上,指着廖宗山的尸首控诉道:“我们都是被卖在相公窑子里的小厮,因为一个相公打伤了驸马爷的弟弟,就全被发配溱州充军,中途又被卖到入云坞干苦力,我们十个人已经死了五六个,实在冤枉才想往外跑,殿下不信可以上入云坞去看乱葬岗!求求殿下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说着就往雪地里磕头。
“驸马的弟弟是谁,褚律林?”秦王问。
“就是他,他实是被他自己始乱终弃的疯相公打伤的,与我们没有干系,请殿下开开恩。”姜黎头发蓬乱地贴在脸上,面色青白,胸口伤口还流着血。
“奇了,他还打不过个相公。”傅渊啧了一声,“倒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起来吧,都回家过年去。”说着对乡兵们甩甩手,“下去吧,这两个人孤赦免了。”
乡兵哪个还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谢.....谢谢秦王殿下。”姜黎脱力坐在地上,秦王嘴皮子一碰就赦免了他们两条小命,竟然这么容易。
傅渊把颈下的黑纱拉起来遮住脸,“裴先生,再会。”说着一甩缰绳就要走。
“等等!”裴剑衷和纪非渝异口同声。
纪非渝紧走两步拦在秦王马前,“殿下留步!草民纪非渝有冤要述!”
傅渊看了眼裴剑衷直叹气,又把面纱拽下来,“长话短说,快说!”
纪非渝一口气把舒兢炮制尸婴残害百姓混入宫廷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傅渊起先拄着马鞍听得勉强,听到纪非渝挟尸犯宫禁时才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你,我在溱州都听说了。”
纪非渝接着说舒兢如何无罪被释,傅渊越听眉毛皱得越紧,最后问了一句:“你说这个舒兢现住在宫里?”
纪非渝道:“是。”
傅渊对身后一个黑甲骑士道:“给他牵匹马。”
*
皇帝站在琉璃殿通顶云母槅扇前,宫人们已备好了酒肴,云昭仪和四位殿下都到了,只等皇帝入席,皇帝却望着夜色出神了。
皇帝最小的孩子五殿下傅溆才刚六岁,生得极肖其母,一对笑眼,眉目弯弯。云昭仪推推傅溆后背,傅溆走到皇帝身边稚声道:“父皇吃饭。”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用手背摸了摸傅溆额头上的短发,回身入席。他坐下了,皇子皇女们才按次序落座。皇帝左手第一位空着,那是大殿下傅渊的位置,他今年不回来了。
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皇帝的确爱重傅渊,傅渊生母早逝,是由皇帝一手带大,感情格外不同。今年他北上溱州监军去了,一开始说年前必回的,后来又来信说大雪封路,不回来了,皇帝嘴上虽然不说,岂有不挂念的?常常望着西北出神。
除了云挽衷云昭仪,席上依次是二殿下傅洵、三殿下傅淳、四殿下傅沛,五殿下傅溆头一次不用嬷嬷侍候,独自入席,坐在云昭仪身边。
大席下还加了一张小案,是三殿下驸马褚连横陪侍。云昭仪本想让他也上桌,又听宫人说驸马待公主极其不敬,不想给他好脸,只让他坐在脚凳上。
这一席除了傅淳是皇帝收养的宗室女,其余二子一女都是云昭仪所出的同胞姊妹,就连傅淳也是云昭仪亲自教养长大,感情亲厚。一夫一妻两子两女,这一坐定,仿佛如寻常百姓家一般,皇帝叫屏退乐官,一家人关起门来亲亲热热地吃顿饭。
虽然傅渊不在,傅淳却恰巧有孕,有添丁之喜,皇帝也暂解忧愁。褚连横自觉有脸,频频站起来向皇帝祝酒。皇帝刚喝三二杯,云挽衷伸手虚按着皇帝的杯子,“陛下少喝些吧,酒性虽热,一会出去看焰火怕吹了风。”
皇帝笑着把酒杯顺着桌子滑给云挽衷,云挽衷拿起来递给傅少愁,皇帝这意思就是不喝了,傅少愁给皇帝倒上桂露沏的松萝茶,褚连横见状只好坐下。
席间天家姊妹聊成一片,说起昨夜宸宴上敌秋剑舞精彩绝伦,宫里都传遍了。公主们都没去宸宴,只有傅洵亲见过敌秋,傅淳一个劲儿问是真舞剑还是拿着剑跳舞?她剑术怎么样?她住在温希家吗?
傅洵一向对这些事不太上心,只说:“看那样子是真会使剑的,既然是温希引荐,那应当是住在温希家。”
傅淳忙转脸对云昭仪道:“母亲,你去把哪个剑师接进宫里吧!我也想学剑!”
云昭仪笑道:“宫里有的是女官会使剑。再不然,跟顾内宰学去,沛儿不也是跟她学的。”
傅淳瘪着嘴一扭脑袋,傅沛就笑问:“你不愿意跟顾宫令学?”
傅淳不耐烦道:“不关她事,我就不想在宫里学。学来学去就那么两招,我不爱学仕女舞剑。”本朝太祖马上得天下,几位开国公主都弓马娴熟,宫中有仕女舞剑的传统,不过只为养形调神,不再是杀人技艺。
傅洵也劝道:“而是在宫里学还好些,在外面学太苦些,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哪个剑师身上没个三刀六洞的。”敌秋再好也是舞姬,公主向舞姬学剑终究不成体统,何况那女子容色倾国,皇帝也看得津津有味......
傅淳不说话了,头也渐渐低了,她今日挽了两个小小的飞天髻,发髻上一左一右插着两根碧玉金流苏飞燕衔新柳步摇,一低头倒像是两只小兔子的耳朵。傅沛忍不住摸着她兔耳一样的发髻笑话她,“这就不高兴了?”
傅淳拨把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让姐姐摸,傅沛有意逗她,调笑道:“恼了恼了,又恼了。”
云昭仪忙道:“又耍什么脾气,一句不顺心就这样,都要及笄了,怎么还是小孩脾气?”
皇帝赶紧做好人,“学就学吧,我看那个女剑师也很好,明日一早就宣她进来,让她在你身边做个女官。”
傅淳丧声歪气说:“算了,明儿是元日,那么多事呢,哪顾得上这个。我不学了。”
下首脚凳上的褚连横正愁自己被晾在一边插不进话去,连忙接茬:“难得妹妹喜欢,今儿即刻接进来就是了。”
傅淳一听褚连横这没分寸的又自称哥哥,更烦了,连理也不理。
皇帝温言安慰道:“今夜家家户户都吃团圆饭,咱们何必去打搅,明日宫门一下钥准叫人接进来。”
云昭仪无奈地朝皇帝摇头,头上步摇轻响,“陛下别这么惯着她,就这样都无法无天了,一天不恼十回也得恼八回,随她去吧。”
一旁侍酒的傅少愁躬身笑说:“陛下慈心如此,百姓可都托福了。昨儿散了宸宴,我替陛下赐酒胙给温希太子,听他说那位剑师本是举目无亲的,现正客居在温希太子府上,想必今夜应当是孤灯独坐,陛下若宣她进宫,那才是大幸事呢。”
“赶紧去请。”皇帝发话了,傅少愁飞也似的退出殿外传令。傅淳充耳不闻,假装喝她的石榴果子露。
皇帝站起来弯腰凑近傅淳,装模作样找什么东西,“刚才这里好像有个人恼了吧?是不是?我看看这个人还恼不恼了?”
傅淳要面子,咬着腮不答腔,眼睛只瞅着杯子。
皇帝问傅沛:“沛儿,刚才那个人哪去了?你看见没有?”
傅沛笑道:“没看见,莫非是钻人家裙子底下去了?”说着作势要掀开妹妹的裙子找,傅淳赶紧往旁边一躲,被傅沛一把抱在怀里咯吱肚子。傅淳最怕这招,绷不住黑脸破涕为笑。
“找着了找着了,不就在这吗!”傅沛抱着吱呀乱叫的妹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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