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秦王

“别闹,别踢着你姐!”云昭仪忙叫宫人扶着傅沛,生怕傅淳没轻没重地碰了傅沛的肚子。

傅淳依偎在傅沛怀里酸声道:“别管我,今天我要和我姐睡去。”

傅沛出降后就很少与宫中姊妹见面了,姐俩一见还怪想的,黏在一起不肯松开。

皇帝也想念久不见的长女,提出就让傅沛在宫中住着,宫中无论医药还是饮食都便当些,等孩子落地了再回不秋城不迟。

傅沛不知是不是自己和褚连横争执乃至动手的事传到皇帝耳朵里了,不过傅沛早对褚连横灰心,本来已经下定了和离的决心,只是突然被诊出有孕,一下子措手不及,不知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想到这兴头消了一半,垂眼看向自己小腹。

褚连横听皇帝要召公主回宫长住,咂摸着不太对味,忙站起来举杯道:“沛儿这一胎正是陛下第一个孙辈,臣不敢擅专,请陛下赐个名字,好让他一辈子不敢忘陛下的恩德。”

皇帝朝傅沛笑道:“沛儿给起了什么名字没有?”

傅沛摇头。

傅淳没大没小地用胳膊勾着姐姐的脖子,举起一根手指头道:“下一辈是取草木意象,既然是第一个孙辈,取一个芫字怎么样?”

二殿下傅洵瞥一眼褚连横,对傅淳道:“你外甥是跟褚家字辈,你侄儿才能用芫字。”

褚连横听见四殿下用天家字辈给自己孩子取名,连忙笑道:“就这个芫字极好,我替儿子谢过小姨了。”说着作势向傅淳躬身一礼。

傅淳被他这声小姨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忿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我只要小侄女。”

皇帝笑道:“好了,无论男孙女孙,朕都封他做郡君,起名的事不急,等和沛儿慢慢商量。”

明明是褚连横蹬鼻子上脸,皇帝却截住了傅淳的话头,傅淳顿觉没滋没味的,站起来说自己吃好了,叫人拿焰火来,要去殿外放。

皇帝对傅淳说宠爱殊绝也不过分,不过他并不很懂傅淳的心思,总是不知小女儿怎么突然就恼了。

云昭仪正亲自给年幼的五殿下喂蛋羹,脱不开身,连声叫宫人给她披上衣服。傅淳才不管这些,刚吃了饭怪热的,一溜烟儿从琉璃殿里出去了。

眼见傅淳出去了,皇帝才转过脸来跟云昭仪说:“前日见到李亦家侄儿,小名叫燕觉,你还记不记得?”

云挽衷知道昨夜宸宴散后皇帝特叫留李燕觉在宫里住,想必就是趁年节的空儿叫自己见见,给傅淳相看相看,于是笑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就属他最聪明漂亮。”

皇帝对傅少愁道:“去重明宫问李玄歇了没有,歇了就罢了,若没有,叫他过来一起守岁。”一语未毕,只听琉璃殿外一阵喧闹,傅淳在外面惊喜道:“大哥!”

还没等殿内众人问是什么事,傅淳早扯着一个人冲进殿来了,那人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可不正是秦王傅渊。

“哎!”傅沛惊讶地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傅渊拉着她的手肘将她转了个圈,“高兴不?想我了没?”

“怎么这就回来了,快过来让陛下看看。”云昭仪乍见他也是又惊又喜,“不是下大雪回不来了吗?”

“是抄小路从望云北面回来的,紧赶慢赶。”傅渊走到皇帝跟前,顺手捏捏傅洵的肩。傅洵见傅淳还跟个猴似的挂在他脖子上,用了点劲儿把她揪下来放地上。

皇帝仍坐着,傅渊双膝跪在皇帝脚下,“给陛下拜年。”说着向地上拜倒。

皇帝一只手扶着他的肩不让他叩头,反将他的头向前拢着靠在自己膝上。

殿外更钟四响,不知宫内还是民间的爆竹声响成一片,旧岁已除,已经是元日了。

诸皇子皇女纷纷整衣下拜,云昭仪手把手扶着傅溆行礼,褚连横也离席缀在最末行礼。

傅渊满身是雪,头发也是湿的,灰头土脸,只刚来得及卸了甲。皇帝见他头发里还有草秆,可见一路上真是风餐露宿。去溱州半年,他黑了也瘦了,却神采奕奕,英锐更胜从前。

皇帝道:“起来吧。”握着傅渊的胳膊亲自将他扶起来。

二人面对面站着,傅渊身量早已长成,皇帝却觉得他日复一日都好像更高些似的,又疑惑他什么时候竟长这么大了。人生实在苦短,二十年忽然而已。

傅少愁躬身呈上押岁盘,盘中是做成梅花、桃花、花生、柿子各种样子的金银锞子,还有春柳、金菊、青松样式的金幡胜,这是簪在头上的,取华茂长春的意头,另外还有一杯屠苏酒。皇帝一一从盘中取酒给儿女们喝了,亲手给他们戴上幡胜。

傅渊一屁股坐到给他留的空位上,众人吃了半天,这一席酒肴却还没怎么动,傅渊也是饿了,等不及宫人给他布菜就吃起来。云挽衷不欲让他吃剩的,忙叫人换席,傅渊百忙之中连声说不用不用。

傅淳一向最和她大哥最对脾气,傅渊在这,傅淳也不出去放焰火了,要不就趴到他背上,要不就拽着他的袖子闹他,要不就皱着鼻子嗅来嗅去说大哥你一股油灰味,傅渊一律嗯嗯两声敷衍。

傅渊过了中秋就上溱州监军去了,半年没见,弟弟妹妹都围在他身边看他,傅渊风卷残云般吃了半刻就吃好了,向后靠在椅子上叹气。

“大哥,快起来,我要给你拜年。”傅淳一个背身鱼跃躺倒在傅渊腿上。

傅渊懒道:“就这么拜吧,起来做什么。”

“起来——”傅淳拉着他的手往后拽,傅渊好不容易站起来,傅淳双手交叠假装要下拜,冷不防低头一脑袋撞在傅渊肚子上。

傅渊早有准备,假装被撞到了,实则两手一抄抱住傅淳腋下将她往空中一扔,即刻又接住,将她甩起来转圈。这本来是逗小孩的把戏,傅淳十三岁了童心不改,专爱玩这个,殿中一时笑闹不断。

终于傅渊累了,连声说:“不行不行,你太沉了,举不动了,谁家小妹长这么大了?我都抱不动了。我看看你长高了没。”趁机把傅淳放下。

傅淳哪里肯依,闹着还要玩,云挽衷膝上抱着小儿子对她道:“淳儿,你刚才还没给你哥拜年呢,还不快些。”

这回傅淳真向傅渊拜了两拜说给秦王殿下拜年啦。傅渊也假模假样地躬身还礼道多谢公主殿下。

傅洵傅沛也先后向傅渊行礼拜年,傅渊一一都回了,接着又是按长幼次序依次给傅洵傅沛拜年。傅淳一连拜了三个哥哥姐姐,一本正经地站在傅溆面前,要弟弟也给她拜年行礼。

云挽衷扶着傅溆让他向姐姐弯了弯腰就算拜了,傅淳不乐意,要弟弟正儿八经地拜,不可敷衍了,也不许母亲扶着他。

傅溆这孩子胆小怯懦,五六岁了还不会拜礼,又朝傅淳鞠躬,傅淳是个急性子,把傅溆的两只小手捏在一起,摁着他的脑袋往下拜。

云挽衷赶紧拦着,“他还小,这样就算是拜了。”

傅淳嗔道:“这算什么拜,我教教他怎么拜。”说着又要摆弄傅溆。

云挽衷笑道:“行了,你才多大个人,就讲究这个虚礼。”

谁料这一句又触了傅淳的逆鳞,傅淳最恨别人拿她当小孩。况且她平日冷眼看着,宫人们对她总不如对哥哥们恭敬有礼。母亲又格外偏爱傅溆这个小儿子,如今这个呆头鹅也要骑到她头上了,立即怒道:“他几岁怎么了?他蠢还不准我教他!”

“怎么说溆儿呢。”云挽衷把傅溆拥回自己膝前。

“蠢!笨!呆!”傅淳怒发冲冠,“就说了,怎么的吧!”

“好了”,傅渊是从小带这一群弟妹长大的,没把傅淳这点小脾气放在心上,“小时候都蠢,长大了就聪明了,你小时候不也蠢得很么?哭的时候那鼻涕挂这么——老长。”他是想逗逗妹妹,没想到傅淳听见人人都说她的不是,气得咬牙切齿,捏着拳头浑身发抖。

“淳儿怎么了?来。”皇帝朝她招手,傅淳正在气头上,眼里泪花乱转,连皇帝也不搭理。

傅渊一看真惹毛了,连忙将傅淳揽在怀里,温声道:“怎么哭了?谁给你气受了?是不是我说错了?那都是逗你玩的,我说错了说错了。”

傅淳泪如泉涌,抽噎着不做声,她一天到晚受气不少,但人人说她小题大做,乱发脾气。

“淳儿你看这是什么”,傅渊伸出右手,手心手背翻过来给傅淳看,都是空空的,绝没拿什么东西,忽然他往空中一抓,再张开手,手心竟凭空出现一只干枣。傅渊把枣递到傅淳嘴边,傅淳光顾着哭,不肯吃。

傅渊又耍了好几次,次次都有一只干枣,越变越多,拿着问傅淳要不要?不要我扔给你二哥了啊,说着作势要扔给傅洵。

傅淳立刻捂住傅渊的手不让他扔,傅渊也没真扔,只诓地傅洵空接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无语地瞥了傅渊一眼。

给傅淳看了二哥笑话,她眼泪才算掉完了,但还是委屈得很,缩在傅渊怀里不搭理人,假装把玩傅渊的手。

其实这个小把戏只是傅渊把自己袖筒里的干枣甩出来凌空抓住而已,他日夜兼程赶了五天才回到望云,路上饿的时候就这么摸点干枣充饥。傅淳冰雪聪明,一下子就发现他袖筒里藏着干枣,这下没趣儿了,把他手往旁边一扔。

傅渊给宫人使个眼色,早有人呈上一只小小的黑布包袱,傅渊这次轻装疾行,只有这一个小包袱随身,解开一看,里面却是一顶灰银的貂鼠卧兔儿。

这是傅渊在溱州自己打的,为求卧兔儿毛锋顺滑,四只银貂鼠才取出一顶卧兔儿。傅渊要给妹妹戴上,又不敢弄乱了她的飞天髻,戴了半天还是歪的。

刚惹了女儿生气的云昭仪赶紧从傅渊手上接过卧兔儿,仔细给傅淳戴上,赔笑道:“嗳呦,好漂亮,淳儿自己看看好不好看?快谢谢哥哥。”

傅淳捏着卧兔儿后面垂下来的两只貂鼠尾,小声道:“谢谢哥哥。”云挽衷拿着镜子给傅淳照,见傅淳哭得妆都花了,半扶半抱地领她上殿后洗脸整妆去了。

傅渊看皇帝,皇帝拄着头靠在椅子上,看着精神还好。于是说要更衣,绕过屏风走到东序暖泉阁里坐下。

片刻皇帝果然跟来,父子二人围坐在暖泉旁,傅渊问:“父皇,宫中是有个叫舒兢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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