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御审

纪非渝在琉璃殿廊下站着,殿内灯火通明,映得廊下也是亮的,贴墙站着一排宫人,都垂手侍立,静默无言,眼睛向下看着鞋尖。

大雪纷扬,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天家的雪也温柔些,吹面不寒,只翩迁着化入琉璃殿升腾的暖意中。

纪非渝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时辰了,秦王叫人把姜黎送去医药司,由裴剑衷陪着,他自己则带着纪非渝直入宫廷,将铠甲一甩进殿去了,只让纪非渝在这里稍候,这一候就候到了新年。远方空中焰火不断,廊下宫人侍卫虽多,一个抬头看焰火的也无。没人过问纪非渝姓什名谁,这些人和纪非渝似乎都渐渐融成了雪中的石灯座。

忽然雪中有人有人走来,一行六个宫人提灯打伞,中间引着一位少年,纪非渝认出是李燕觉。李燕觉走到廊下,宫人们纷纷围上来,拂雪的拂雪,递手炉的递手炉,又将偏殿里的熏香暖炉拿到他身边熏着,事情虽繁,却严整有素,忙而不乱。

李燕觉只见廊下一人穿着小吏的惨绿衣衫,打眼一看竟然是那个纪非渝,再一看他右边衣服黑了大片,下巴和耳朵上还有干涸的血,一走近血腥味扑鼻。他俩在北府见过,虽然互相认得,但还没说过话。李燕觉不知他怎么竟然到紫宫里来了,难道是那案子又有什么变故?这一身血又是怎么回事?

纪非渝也看着他,他想起来了,秦王就是和这位李燕觉有点像。

李燕觉见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也直勾勾地盯着他回看,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都不知道对方底细,也都没搭话。

李燕觉荣宠非凡,刚刚站下,即刻就有宫人低眉顺眼轻声传话道:“李大人,陛下有请。”

李燕觉对那纪非渝一挑眉,算是打了个招呼,进殿去了。

琉璃殿内皇帝和秦王凭几而坐,见李燕觉来了,秦王站起来避在一边。傅少愁将锦茵拜毡放在李燕觉面前,李燕觉跪下顶礼叩拜道:“臣叩问圣安,恭祝陛下千秋遐昌,万象同春。”

皇帝道:“好,起来吧,少愁拿押岁盘来。”傅少愁托着押岁盘递给李燕觉,里面也是金银锞子、金银幡胜和屠苏酒,和皇子皇女们都是一样的。李燕觉站起来将酒喝了,傅少愁将金银宝器和锦茵拜毡暂且撤下。

秦王重新坐下请李燕觉坐,李燕觉才在皇帝下首坐定。秦王偶尔出入南府北府,和李燕觉认识,不过他比李燕觉大六七岁,两人并不熟,这次才算是头一回正经见面。

秦王见他右手缠着白纱,笑说:“李参星,刚才正说裴家那桩奇案,陛下极口称赞你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李燕觉低头称惭愧,秦王接着道:“正好你来了,有件事正要求证一二。那天在宫门前,你看到那相公尸身自己会走是么?”

李燕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诈尸是天下第一忌讳事,满朝百官都只说这事是那纪非渝挟尸闹事,绝口不提尸体自己会动,事后尸首也立即烧毁,全当没这回事。立即正色道:“是,更像是爬。这件事除了我,百里破疾也是亲见的。”

“你们是怎么制住它的?”秦王问。

“是銮仪司的卫少使用簪子刺入尸身腹中将其制住的。”李燕觉如实回答。

他本想说那东十分诡异,双手双脚都拖着,全靠躯干扭动着爬行,还能反折上身直立起来,十分诡异。卫杭之也不像是制住了它,更像是暂时“降住”了它......不过皇帝面前似乎不该多说妖异之事,也就咽了下去。

“你看他腹中有胎儿么?”

李燕觉一愣,胎儿?他一直以为那尸首是男的,坊间也传闻说那是个被褚律林害死的相公,因怨愤才诈尸。男人怎会怀胎?忽然又想到那尸首蠕动时似乎的确是靠肚腹,难道真是所谓的“尸婴”现世?犹豫片刻道:“臣不知怎么看有胎无胎,当时未曾留意,现不敢妄言。”

秦王向皇帝道:“父皇,那纪非渝就在殿外,何不叫他上来当面说?”

皇帝略一点头,片刻傅少愁引着纪非渝走入殿内,在席下远远站着。傅渊刚刚已向皇帝说自己在入云坞小路上碰上这纪非渝,当时他正和他师父裴剑衷一起杀人越狱,这时一见,果然他衣上发上都有血污。

秦王见他直直地看着皇帝,道:“纪非渝,你怎么不拜见陛下?”纪非渝跪下叩头到地,“纪非渝拜见陛下。”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傅少愁道:“上前来。”

纪非渝上前两步走到李燕觉席边,离皇帝已经很近了。皇帝眯眼看他,他面无惧色,淡然回看。

一旁李燕觉见他盯着皇帝看,心道这人不懂觐见的规矩,瞥他一眼。纪非渝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低头垂下了眼睛。

一时殿中无话,傅少愁躬身在皇帝耳边道:“陛下,銮仪司毕丹栖求见。”

皇帝微笑,“他耳报神倒快。”皇帝没说见,那就是不见了。

这时候求见也是怪事,哪有臣下元日夜里觐见皇帝的?丹栖还没那个面子。

皇帝问纪非渝,“你对秦王说的什么?”

纪非渝低头看着皇帝席前三寸道:“舒兢在尸首身上用金烬长明阵,假作起死回生,实则以尸养婴。凡是经他医治的女子都会怀上尸婴,四五个月时就会撕腹而出,杀人吃人。”

李燕觉皱眉,他从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更别提什么起死回生了。

“金烬长明阵。你如何得知。”皇帝显然知道些内情,并不吃惊。

“是建川一位名叫沈青寰的道士所说,他说金烬长明阵是人死后七日内用木偶人还魂,舒兢私自在死人尸首上用这个法子,还魂的女子就会被非人借生,怀上尸婴。”纪非渝心道皇帝洞若观火,放着尸婴不问,先问这个法子是哪里来的,一问这个,沈青寰这个人必然浮出水面。

沈青寰、敌秋、舒兢,还有他们说的“公子”,身上都缠着千丝万缕的尸婴来历。若舒兢说自己从溟海上逃回来一事属实,那尸婴的源头或许在北方溟海深处。

“你所说的种种有何证据?”傅少愁替皇帝问。

纪非渝道:“建川镇守陈绍真二女陈妙恕亲眼见过裴桦洺腹中双生胎儿撕腹而出,后来又亲手为怀上尸婴的船娘舜娘剖腹取婴,裴桦洺腹中的双胎尸婴和舜娘腹中的尸胎应都在她手中。她如今女扮男装在大理寺做书办。”

陈绍真和大理寺卿云俶是青梅竹马总角之交,这位陈妙恕八成就在云俶家里。皇帝朝傅少愁道:“叫去。”

傅少愁躬身称是,正要下去传令,一小内监匆匆附耳在傅少愁耳边报了两句什么,傅少愁转身向皇帝道:“陛下,毕丹栖在雪里跪下了,说是极要紧的事,这......”

丹栖这下可错了主意了,皇帝有名的吃软不吃硬,听了这话理也不理,端起茶杯喝茶。傅少愁不敢再提,忙躬身退下去传令。

“你是裴施洛的徒弟。”皇帝是笃定的语气。

“是。”

“他教你偷尸首闯宫禁?”

纪非渝立即跪倒,“无人教我,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没有黥面,谁替你打点的?”皇帝不仅知道他被判了充军,还觉察他必是走了门路。

纪非渝知道瞒不过去,正色道:“是裴施洛。他是因师徒情分才拿金银送我。”

这句话又错了,即使是实情,也不能这么跟皇帝回嘴,竟像是要顶皇帝的话一样。李燕觉心知这纪非渝纯是倒霉,心里有点替他着急。

“他接应你杀人越狱也是师徒情分。”皇帝语气平平。

纪非渝抬头望向皇帝,皇帝面如止水,眼帘半阖觑着自己。

纪非渝忽然怒不可遏,琉璃殿满堂金玉如云从人陡然纤毫毕现,一切物事瞬间全围绕在他面前,每一件都在震颤,每一件都在作响,他甚至听见了殿外簌簌的落雪声。皇帝知道,他全知道,他只是放任自流。

纪非渝道:“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就在入云坞潦倒一生,不甘心就任由廖宗山磋磨,不甘心人人都拿他扎筏子......不甘心就这么活着。

皇帝听他这么说,居然微笑,“你还没完了。”

*

毕丹栖在琉璃殿外跪着,虽然傅少愁吩咐两个小内监给他打着伞,雪还是落了他满身。这还是他头一回这么狼狈,他从小是傅渊的亲从,皇帝待他一向亲厚,何曾这么让他没脸过。

今夜毕小三派人传话说皇帝宣了前夜宸宴舞剑的女剑师入宫,那女剑师倾国倾城,叫做敌秋,现正住在温希家里。丹栖正和雪衣娘守夜,闻言大惊,敌秋不就是建川那个杀人放火的狐仙!丹栖明知自己这个时候去扫皇帝的兴,真真的是把自己跟宫内通传消息的事摊在明面上,准要吃个挂落。可事出紧急,若真出了什么事......后果不堪设想。

丹栖冻得牙根打颤,跪在雪里的膝盖已没了知觉,他双手拄地撑着身子咬牙坚持。

雪地里一行人簇拥着一女子走来。

下雪天,那女子只着一匹盛夏才穿的雪光素练广袖宫装,乌发堆云,戴着全套洁白莹然的鱼骨珍珠头面,四个小内监替她打着华盖,却是公主仪仗。那女子极高挑,长腿阔步,裙风飒飒,小内监们几乎都踮着脚抻着手举着华盖追她,不是敌秋是谁。

敌秋也看见毕丹栖了,不知她是没认出来还是没放在眼里,一步不停,轻车熟路地径直拾阶上殿,转入殿西去了。

丹栖咬牙,手中的雪都被他攥成了冰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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