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封信封被拆开,夏清渝已经筋疲力尽。窗帘发挥了它最大的遮光作用,致使她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眼睛发酸,发胀。甚至有些发麻,像是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在不停地掉着眼泪。可是她又自虐般地打开了他的电脑,试图用这些他生前留下的痕迹来掩盖他去世的事实。
此时她眼前的电脑不像是贺厌昇的,更像是她自己的。因为她正笑容灿烂的躺在桌面上,手指顿了一下,她握紧了拳头。
很快她便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她的名字——阿渝。
这两个字被单独创建了一个文件夹。
她手指滑动着点开,下一瞬间,自己的脸铺满整个电脑屏幕。
点开第一张图片——她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身下还铺了一层浅色调的毯子。她在看手机,只是没有什么笑模样。正要翻到下一张时,她看到了照片中极小的一串字。像是对这张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照片标注。
【刚吃完饭,我说让她在屋子里走两圈再躺着。她不愿意动弹,生气了。】
这句话后面被加上了一个发怒的表情,似乎在复原她当时的情绪。
第二张——她坐在和现在同样的位置。一手拿了一个冰淇淋,一个是草莓味,一个是香草味。像是有些冰,图片里的她皱着眉头。
【大冬天吃冰淇淋,厉害着呢。不过第一次见到她,她吃的是哈密瓜口味的。】
第一次?
夏清渝大脑宕机,怔愣许久。
开学那一天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哈密瓜口味的冰淇淋?
夏清渝努力回想着他的脸,只能回溯到大一开学那一天。除此之外,别无印象。
她很想问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以前他不说她就不会知道。
现在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第三张——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和沸腾的油交战,她身子后撤,袖子包住了两只手,像是生怕溅上油点。
【说是要给我做顿饭,但她更像要把我毒死。】
第四张——她躺在卧室的床上睡觉,白皙的胳膊裸露在外。昏黄的灯光柔和的落在她脸上。她耳骨上戴着那枚耳钉发着光。
她认出这张照片了。
【傻子问我是不是还有过别人,我快被气死了。我无瑕啊。她说只爱我。】
……
每一张都是从他的角度拍下来,她丝毫不知自己生活中这些细枝末节也有人拍下来小心珍藏。
按下下一张的按钮时,屏幕中弹出一个视频。
还是她自己。
KTV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射在她脸上,她手中拿着话筒唱歌。
她声音轻缓,粤语很标准,唱的句句都在调上。
“有感情就会一生一世吗,又在惋惜有用吗,忘掉爱过的他……”
有好几处音节,她语气都在哽咽,最后又费力接上。
参差不齐的头发把夏清渝拉回到那年夏天。
当时她发病时用剪子胡乱剪了头发,即使后来去理发店补救却还是有长有短,她又懒得接头发,也就只能这样了。
那天沈之遥说带她出去放松放松,减减肥。到了KTV时,她大言不惭地说“唱歌减肥法,谁唱谁暴瘦。”
后来她录了一小段,也就是这段。发了一个朋友圈。
没想到也被他存了下来。
看照片在看到这个视频时终止。她蜷缩在一个角落,视线扫过这屋内的一切。
信封,机票,电脑。
她麻木地坐在那里,脑海里浮现着他们两个在这个屋内的点点滴滴。这些回忆在不停地袭击她,刺激她。
仿佛在说,你还是晚了一步。
她此时除了哭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想一直躲在这里感受着他早已消散的气息,逃避他离开的事实。
口干舌燥,胃痛不止,喉咙像是被利刃扎过。她费力地起身拿着水杯去接水,接水时她看到五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箱子摞在那里,她心里强烈的预感浮现。
这还是和自己有关的。
滚烫的开水浇在了手上时她堪堪回神,不顾手中疼痛打开了其中一个黑色箱子。
箱子被打开,大小一致颜色不同的丝绒盒子占满了她的视线。她被烫了一整片红的手拿了一个盒子出来。
丝绒盒子被打开,是一枚四叶草形状的耳钉。
只有一枚。
耳骨钉。
分开的几年里,他想她的时候就会买耳骨钉,靠着这个在他们之间意义不同的东西来缓解思念。工作时看到也会习惯性的买上几枚,现在各式各样的耳钉被装进不同颜色的丝绒盒子里。整整五箱。
是昭然若揭的想念。
也是煎熬时间里的计时器和缓解剂。
夏清渝看着手中的耳钉,手不自觉地去触碰已经愈合的耳骨洞。
分手后她丢了他送的所有耳骨钉,每次看到时就会想起他总爱摸她这个耳洞。
不想再想起他,于是她任由耳洞长死,六年时间一个都没有打。
把盒子关上,她拿起另一个灰色的丝绒盒子——玫瑰金H形状耳钉。
紫色盒子——珍珠耳钉。
黄色盒子——镶着钻的蝴蝶形状。
浅绿色盒子——五角星形状中间镶了一颗小小的珍珠。
橙色盒子——一颗亮眼睛的钻石耳钉。
每一个盒子里都只有一枚耳钉,是耳骨钉。
贺厌昇,你对我的耳骨钉有什么执念吗?
夏清渝费力地把五个沉甸甸的箱子拖到客厅,搬到了茶几上,和那些所有有关自己的一切放到一起。
她坐在沙发上平静麻木地打开每一个丝绒盒子。每一个盒子都是一枚耳骨钉。
她此时此刻对于未来的一切都茫然,不知所措。只想在这个房子里找到他所有倾注过爱意的东西,仿佛这样就能用这些东西麻痹自己,麻痹自己去死的念头。
而眼前摆放的一切都成了她唯一能活下去的支撑。
一切都是平静而汹涌的,她打开每一个盒子时面色平静无波。看上去只是很随意的在拆快递,可每打开一个盒子,她的生命就减少一刻。
看完这所有的一切该何去何从呢?
继续生活在这世界上或是亲自去问问他她憋得一肚子问题。
两相交战,后者更胜一筹。
夏清渝平静地让时间流逝,麻木地做着现在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直到她打开了一个蓝色丝绒盒子,里面蓝色弯月形状的耳钉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淡蓝色的微光照射进她的眼睛里。
恍惚间她想起他送自己的第一枚耳钉,也是这样的形状,也是这样的颜色。唯一的不同的便是打开的地点,心境。
平静无波的水面被这枚月亮耳钉瞬间掀翻,暴风雨前的宁静彻底结束。巨大波涛汹涌的海浪礁石砸向她。
夏清渝拿出这枚耳钉在眼前端详着。良久后,她突然轻笑出声,拿着这枚耳钉直直对准那个已经愈合的耳骨洞,毫不犹豫地用力按了下去,顷刻间鲜血淋漓。
耳钉没有完全穿过,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再次施力。
终于,耳钉顺利穿过耳骨。
她像执行指令的工具人一样,完成了一件事情便不会回头看。
她伸手打开下一个盒子,拿出里面的耳钉,再一次对准右耳扎进了那个耳洞下面。
两枚长在鲜血中的耳钉排列整齐。
夏清渝打开第三个耳钉再一次不管不顾的扎进右耳耳垂中。
“密码正确,欢迎回家。”机械的女音响起,夏清渝拿起了第四个丝绒盒子。
“阿渝!”沈之遥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夏清渝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屋内的其他两个人,她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沈之遥慌忙上前,她跌坐在地毯上拽住了夏清渝即将行动的手。她松了一口气。
可这一刻的庆幸在她对上夏清渝那双眼睛时瞬间消散,她眼睛里一片死寂,绝望的死寂。没有人能拯救的死寂。
她发病了。
这一次的眼神比她抑郁最严重的时候还要冰冷。
这个时候的夏清渝,别说身边有水果刀。就算没有任何利器,她也能达到想死的目的。
哪怕是咬舌自尽。
沈之遥对此坚信不疑,所以她无比庆幸在今天等不及闯进了这个家。她永远忘不了那年巴黎下起了雨,夏清渝毫无征兆的发病。她用手链上尖锐的小角硬生生扎进了脖子里。
沈之遥也知道,如果不及时拦住她。她今天绝对会把两只耳朵全部扎上耳钉,一想这她便有些腿软。她赶紧抢过了夏清渝手中的耳钉。
想起每一次医生下发病危通知书时她和向阿姨无措崩溃的样子,再看着眼前还活生生的人,沈之遥的眼泪便控制不住。
夏清渝像被终止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她没有继续抢夺耳钉,而是脱力般地瘫在了沙发上,她倚着沙发靠背蜷缩着。
任凭鲜血流到了脖子上,又不断向下浸染到她白色裙子上。她依然无动于衷。静默一刻她抬眼对上沈之遥的眼睛哽咽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
“遥遥…他凭…凭什么…让…让我活…活下去?”
段钰站在门口忽然想起来来之前沈之遥和江一扬大吵的一架。
当时沈之遥拿着手机疯狂打电话没人接通时急得连袜子都穿错了,当时在一旁的江一扬嗤笑一声:“去看她干什么?”
“你闭嘴!”沈之遥拿着手里的手机砸向他。
江一扬情绪也激动了起来,他握紧拳头眼眶泛红:“阿昇都因为她自杀了,我还有什么不能说?”
当时的段钰没有制止他。说到底是因为他也有些怨恨夏清渝。即便这不是贺厌昇希望的,也即便他的自杀是因为突然间的发病,并不是因为夏清渝。可他们不愿意怪贺厌昇没有控制好情绪,只能把这个罪名安到夏清渝身上。
毕竟这件事情的源头是这段感情。
人都会偏向心想偏向的那个人。
他们不知道先生病的是夏清渝,自以为分手后只有贺厌昇一个人过的不人不鬼。
所以他去世的那一刻,他们的不舍转移成了怨恨。
沈之遥继续拿着茶几上的东西朝他砸了过去,她情绪失控喊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任何人能对她们的感情评头论足。”
“你们凭什么埋怨阿渝!她难道会因为贺厌昇去世拍手叫好吗?”
她冷静片刻,打断了江一扬欲言的话。
“我告诉你们,抑郁症这个东西。贺厌昇一年半都没有熬过去的病她熬了三年!贺厌昇自杀,你们都怪她,恨她。那她三年里每一次躺在抢救室里被抢救的时候我该埋怨谁?她妈妈和她外公外婆该埋怨谁?”
沈之遥看着他们愣住的神色,声线不稳。
“她自己该怨谁?我们阿渝只是谈了场恋爱,她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吗?”
……
此时不停涌出的鲜血,空洞绝望的眼神。蜷缩在沙发上毫无生气,死气沉沉的姑娘。
巨大的画面冲击,让段钰和江一扬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而对夏清渝那一点怨恨突然就随着她流下的眼泪和鲜血消失殆尽。
夏清渝怎么可能不爱阿昇呢。
在这段感情里,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全身而退。
那天晚上的抢救无效,其实是宣告了两个人的死亡。
再坚持一点点[摸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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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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