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夏清渝重复了一遍,紧接着眼泪和轻笑一同落下:“怎么可能。”
沈之遥一直没有告诉她就是因为怕看到她这副样子。即便那段感情已经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六年,可沈之遥知道在她心里一刻都没有忘记。哪怕是她心理稳定,疾病基本痊愈时。她梦中呓语依然是:“贺厌昇,为什么要分手。”
她没有放下,只是把这段感情藏起来了而已。
沈之遥眼泪也忍不住,她抓住夏清渝颤抖的手:“阿渝,你不要自责。这种病就是看谁能熬的过去。”
夏清渝神情木讷地掉着眼泪,在听到这句话时她苦笑道:“是这样吗?”她想起自己多次进出过的抢救室轻声道:“是没熬过去还是没有人救他。”
沈之遥知道她说的是贺厌昇的家庭。她双手紧握住夏清渝颤抖越来越严重的手。
这是她发病的前兆,沈之遥手忙脚乱的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药倒出几粒强制灌进她嘴里,她眼泪不止,声线慌乱:“阿渝,你不能再有事了啊。”
夏清渝顺从地咽下喂过来的水,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出的话也像是机器人的指令,她麻木地机械地起身:“不用跟着我,我没事。”
沈之遥神情焦急,她现在这个样子,如果没人在身边她一定会出事。沈之遥看着她消瘦的背影不停地哭。
暖风拂过,扑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夏清渝觉得这是放在油锅里刚拿出来的钝刀子,又暖又痛。
她抬眼看了看周围的一切。和刚下飞机时别无二致的景色,可心境却已经犹如万箭穿心。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满目疮痍,生疮流脓,可怖至极。
眼泪在脸颊上刚刚干涸就有新的顺着它的轨迹掉落。路上那么多人,可那阵带着暖意的风只刮向她。像是在替她擦去眼泪,也像是和她周身的冷形成对比。迫不及待地嘲笑她。
夏清渝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回国来干什么呢?
回来看他,回来见他。摸着他鼻梁上那颗黑色的痣轻轻凑到他耳边说“我原谅你了。”
可现在呢?
回来的意义是什么?
去看墓碑上那张照片吗?
贺厌昇。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不知不觉间,熟悉的地方再次映入眼帘。高跟鞋声音消失,她盯着紫月湾三个字盯了许久。直到更热的一股风刮向她,她觉得讨厌抬脚迈进了这个幸福具象化的地方。
走在路上夏清渝停顿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给予了自己打开那扇门的勇气。
手指触碰到密码锁,屏幕上排列整齐的数字亮起。夏清渝的一滴眼泪砸向门把手上。
贺厌昇,我又忘记我们在一起那天了。
你能再告诉我一遍吗。
一五零九一六。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夏清渝手指顿了顿。
改密码了吗。
你病的到底多严重,才会连感情开始的那天都要避开。
她站在门前无声痛哭,把所有能想到的在一起时的重要日期都输入了一遍。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到极致的声线——
“密码错误,请重新输入。”
心脏传来一阵强烈的抽痛,她捂着心脏蹲了下去。额头冷汗越来越多,思念的眼泪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流下来,它们争先恐后地跟随着疼到流出的生理性眼泪一起落下。
大脑眼前一切混沌之际,夏清渝抬头看向密码锁,伸出手颤颤巍巍的输入了六个数字。
“密码正确,欢迎回家。”
夏清渝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的同时眼泪淹没一切。
九五一一一七。
她的生日。
夏清渝关上门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微信。
渝渝渝:【遥遥,楼道里凉,早点回家。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
夏清渝弯腰打开鞋柜,那双毛茸茸的小兔子拖鞋映入眼帘,边上放着小猫图案的凉拖。她拿出那双兔子拖鞋换上。
同一双拖鞋,不大也不小,刚刚好。
可就是和第一次穿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恍惚想起她坐在鞋柜上,他半跪在地上给她穿上这双拖鞋时的样子。
只是现在她要自己弯腰穿上这双拖鞋了。
夏清渝打开墙壁上得灯,屋内瞬间一片明亮。
她视线扫过每一处角落。
一切都没有变。
格局,颜色,屋内陈设,沙发上叠着的毯子。
包括她添置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美丽废物。
她想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继续爱一开始爱的那个人。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唯独爱无处安放。
夏清渝脱掉风衣外套,长至脚踝的白色吊带裙在这个以灰色黑色为主调的屋内格外突兀。
她蜷缩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给那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拨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夏清渝在和六年前同样的地方,做着和六年前一样的事情。只是这一次电话不再有回复。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夏清渝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只要电话被接通,哪怕是于雅怡也没关系。
事与愿违在这六年间不知道第几次发生在她身上。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已注销,请勿再拨。”
……
在听了第一百声对不起后,夏清渝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卧室内也毫无变化。
六年时间,这个房子没有任何变化。
床上平整无痕,像客厅一样,没有什么人气。
夏清渝坐在床上,头靠在枕头上。似乎这样就能感受到残留在这张床上他的气息。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落,她余光瞥到床头柜。柜子没有完全关严,缝隙中延伸出一张白色的纸,黑色的字体印到纸张背面。她无力地抬起手抓住纸张露出的白色一角将整张纸抽了出来。
一张红色横线的纸张和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撞进夏清渝眼睛里,她认出这是他的字迹。
只一眼,便觉呼吸不畅。
【阿渝,对不起啊。我好像撑不到下次见到你了。我忍忍吧,毕竟我还很想你。今天梦到你了,梦到你怪我出国的时候没有去送你。我当时被关起来了啊。不然怎么会不去呢,我怎么舍得让我宝贝带着气走呢。上次去看你的时候,你在和你朋友堆雪人,你围给它的围巾我拿走了,不过我买了一模一样给它。雪人挺漂亮的。不过你做什么都漂亮。九十岁也要在冰天雪地里戴着毛茸茸的手套堆雪人啊夏清渝。阿渝,以后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好好生活,别再生病。 2.20 】
“啪嗒”眼泪很准确的滴落在日期上。
2.20。
一个月前。
贺厌昇。
所以这是遗书吗?
夏清渝跌坐在地上,拉开床头柜的两张抽屉。
第一张抽屉里面是一封又一封的信件,每一张都被用淡蓝色信封装好。满满一柜子,无一例外。
第二张抽屉。
是一张又一张淮江往返巴黎的机票。这些张机票像搭积木一样被搭起来,从底开始,到床头柜顶部结束。整整四排。
夏清渝看见这些东西似乎快要没有了情绪,只是心脏一个劲的抽疼,像是噬血虫一点一点啃咬着,直到吸光她心脏的最后一点血,让她彻底葬身在这间卧室里。
她把信封拿了出去放在客厅的地毯上,又把那些机票全部拿了出去。因为如果再在那间卧室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打开窗户跳下去。
夏清渝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哭得泣不成声。她几乎快要使不上力气的双手小心翼翼又慌乱的打开这一封又一封的信封。
每看一封,掉落的新鲜眼泪就会和已经干涸留下了印记的眼泪重合。
每看一下越来越混乱和距离现在越来越远的日期,她的心脏就抽疼一下,理智就下坠一分。
而沉寂已久的病魔蓄势待发,张牙五爪,群魔乱舞,丑态毕出。
他字里行间里都是对她的愧疚和自己深不见底的绝望。夏清渝透过文字清晰的感受到他的痛苦时,病魔冲破心理防线,蔓延到了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开始主宰她一切的想法和身体。
水果刀陷进动脉里的前一刻,沈之遥灌下的药粒斩杀了嚣张的病魔。赦免了她的命。
药性和理智压制着恶魔,而顺着眼睛进入到她脑子里的文字给恶魔放着水。
此时此刻药性、理智、大脑的求生欲、心脏四肢的挣扎、势在必得的恶魔。
一切的一切,都压制不住一颗想死的心。
只是在付诸行动的上一秒,手里拿着的纸张救了她体内的一切。
【阿渝,谢谢你。谢谢你当初努力活了下来。能让我再见到你。 9.11】
一切的一切归于平静,大脑为了自保开始重新规划崩溃点。
夏清渝一张又一张的看着。
【阿渝。今天来巴黎看你了。 12.22 】
【阿渝,听说你的病好了很多。我去看你了,确实胖了点。继续保持啊。 8.13 】
【阿渝,我体会到你当初的感受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面对抑郁,让你一个人和坏情绪争夺身体的主导权。辛苦了。是我混蛋。 3.4 】
【今天做了糖醋排骨。觉得难吃透了,是味觉退化了吗。想让你也尝尝,但是忘了你没在。 6.23 】
……
太阳接替了月亮的工作,阳光照射到还在盯着信件的姑娘,它用自身的能力逼迫她抬头看。试图用自身暖洋洋的光亮把那姑娘身上的死气拂走。
只是那姑娘脾气大得很,她皱着眉头看向它,紧接着撑着膝盖起身。身形摇晃的拉上了窗帘。
太阳不和她计较,它觉得好阳当到底,送佛送到西。它指挥着铺洒出去的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直冲到那姑娘面前。
光线落在纸张上,那姑娘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开。视线看着被阳光追上来的子。
灰暗的房间,暗色调的家具。
拨开灰暗的一切,屋内只有两个暖色调。
坐在地毯上掉眼泪的姑娘。
被阳光选中的五个字。
【好好活下去。】
这几章可能有些虐虐的 小可爱们轻点难过 记得按时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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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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