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铺天盖地的灰向自己扑面而来。像是削笔断掉的铅，雾霾天，来自宇宙大爆炸的雪花电视屏和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忙音；而自己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一片虚无，卻并不恐慌。

即便这里没有天空也没有陆地，只有一片横无际涯的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远方出现了一点白色。再往前、就会看见那是一道道的白色的线条，平直地铺在地面看不到尽头，灰白交错地互相辉映着，却没来由地令自己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一点温暖碰到了他的手。

那是另一双手，软软的、小小的。明明握住的是他的手，他却觉得被轻轻地托起握住的是自己的心脏一般，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忧太。” 那双小小的手说。

是谁？从那双手掌传来的暖意因为心脏的鼓动而随着血液被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位，从头顶到脚尖；他开始想，自己之前到底有没有感知到过任何温度？

他还是看不清，视野像是被什么蒙住了，揉揉眼也只是同样的灰。

忧太努力地瞪着，直到眼睛生理性地开始分泌泪水，才看到一个勉勉强强的轮廓；脸部仿佛被水笔划花了一样，乱七八糟的线团成一团，偶尔也会像一只黑色的小鸟，振翅欲飞地印在他的眼眸上。

个子小小的，长头发，应该是个女孩子。

是谁呢？依稀间似乎见到了破碎的天空、听到了远方传来飞鸟的鸣叫声，却怎么记也记不起来。

“忧太。” 那个小小的个子说。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带着向前扯去，于是急忙迈开脚步跟上。

你要带我到哪里去？自己这么想着。明明眼前是一成不变的灰，除了白色线条和另一人模糊的轮廓外什么也看不见，却还是莫名产生了 ‘景色从眼前飞快掠过’ 之类的感想。

你能带我到哪里去？

小小的手一直轻柔地拉着自己，同他那被磨出茧的粗糙的手掌比起来简直像是轻风一样，不经意间就会从指间溜走。

是很熟悉的感觉，他想，好像自己曾经也抓不住的风，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于是他终于开口： “你是谁？”

“忧太。” 然而小小的声音只是重复着。

“额，我想我才是忧太。”

“忧太、忧太、忧太、”

“忧太。” 小小的女孩说。

乙骨忧太瞪大眼，他看见——小小的女孩，小小的一双手拉着自己，刚刚过自己腰际的小小的个子，水涔涔的眼睛眯成两条小小的缝，嘴边正噙着小小的微笑，唇角还点着一颗小小的痣。

飞鸟的鸣叫愈来愈大声了。

“里——” 熟悉而陌生的音节滚落舌尖，却仿佛呼出一阵狂风，吹得乙骨下意识地闭起双眼；手上一空，他赶紧重新睁开眼睛，只见面前小女孩模糊的脸在刹那间裂开好几瓣，从那些裂缝中长出了无数的小小的翅膀。

鸣叫声已经不再是鸟儿的声音，车辆行驶在马路上所发出的汽鸣刺耳又难听、破碎的天空掉了下来，把乙骨忧太砸得头晕目眩。

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撒满天空的碎片，像碎掉的蛋壳，铺成了一道道白得刺眼的斑马线。

“等等——” 他拼命眨着眼睛，难以名状的恐慌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儿在身体内乱窜，挤压着胃袋，搅动着心脏。鸟儿没有地方去，只得从自己的眼眶飞出，然后那些翅膀扑扇着，一簇簇地撞进自己的胸膛，却连一片羽毛都没留下，独留他一人愣在原地。

手还维持着方才被女孩拉着的姿势，却不再牵着一双温暖的手，只有盏空白的风。

“里香，” 良久，少年才颓然地将手放下，终于讷讷念出那个黏连在自己喉咙里的名字。 “不要离开我啊...” 但他的声音太小太小了，已经无法到达她的身边。

他抽泣起来。刚刚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怎么会忘记她呢，明明应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掉的人啊，就站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自己却认不出来。

不久前还让他感到安心的灰色空间，现在只觉得过分空荡了。恍惚中，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阴暗的房间，从天花板到地板都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显得更为逼仄；高大的像忒弥斯女神一样蒙着双眼的男人宣布着判决的结果，而自己只能小小地蜷缩在椅子上，像只孤伶伶的尚未被孵化的幼鸟，丑陋又软弱。

“没有离开哦。” 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却响彻了整个空间。

黑色如潮水般褪去。忧太猛地抬头，“诶...？”

“约定过的吧？要一直一直一——直都在一起。我怎么会离开忧太呢。”

斑马线向上伸展着，延伸至遥不可及的天空后又拐个弯变成了一根根雪白的骨头，从背后拥抱着自己。啊啊，是了，乙骨忧太感到自己冰冷的指尖正在逐步回温，他们约定好了的。

白色——代表着纯洁美好的、让人感到安心的白填满了他虚无一样的灰。于是他闭上眼睛躺进她蛋壳般的肋骨里，仿佛沉入温暖的羊水，感觉自己融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

“最喜欢忧太了！” 大大的声音说道，胸腔因共鸣而振动着，温和地包裹着自己。

我也…最喜欢里香了。

…

…

暖意及令人舒适的白噪音像是被人搅浑的蛋清一样开始慢慢破碎，不知哪里传来搅拌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噼里啪啦的打字声，眼皮外也感受到了令人不适的白织灯光。

乙骨忧太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天花板。

在一旁一直默默打字的人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动静，「啪」地一声关上了电脑。

他坐起身揉揉眼睛，模糊不清的梦境已然远去，只留下莫名的情绪残余着。平复一下心情，他抬眼望向那个人， “抱、抱歉，我睡了多久？”

对方右手托着脸颊，歪歪头道： “唔，也没有很久啦，才半天不到？而且准确来说，你是晕倒了，不是睡着了。”

晕过去了？

是了，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乙骨忧太脸色微微发白。

乍一看上去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一点就只是个漂亮的少女而已。然而她的身躯却仿佛是枯枝败叶一般干瘪，最为显眼的却是那细弱的脖颈上狰狞绽放着的、像是花一般的肉瘤——搭配着那双格外凸出宛如玻璃珠子一般的双眼，就像是一件饱含鲜血的艺术品，直教人背后发毛。

扭曲血腥的场面令他不由得回想起曾经被塞进储物柜里的同学们。再也止不住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少年猛地捂住嘴，弯下身子不断干呕咳嗽起来，好似这样就可以把那段记忆彻底呕出。

两个星期前。

2017年10月，日本东京。

“锵锵——修学旅行～” 早上一进教室，黑板上的四个大字就龙飞凤舞地彰示着存在感。

“啊？” 真希首先提出疑问，“这是什么，从来没听过啊？”

“胖达也从未听说过。” 在咒术高专待的时间最久、最有发言权的熊猫也举起胖乎乎的爪子道。

“鲑鱼。”

“嘁嘁。” 眼睛上裹着绷带的老师一边摇着手指，一边准确无比地从身后掏出一块牌子，“这可是高专从未有过的、超级优秀的老师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修学旅行哦！”

“反正肯定又是去做任务的借口吧。” 真希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说吧，这次是去哪里？名古屋？奈良？神户？”

“如果是的话那也应该找京都校那群人吧。”

“No， no， no！” 五条悟夸张地摇头，然后“唰” 第一下抽走了手里的牌子，露出后面的又一块牌子。

上面的图案很明显。那并非学生们所熟悉的形状，而是一只状似雄鸡模样的国家地图。

“诶…？”

“难道…”

“说的没错哟！” 班主任又把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圆圈， “是彼岸的国家——中国哒！”

“喂喂，不是吧？”

“这不就是出差？” 这是皱着眉的真希。

“悟，虽然你不想出差情有可原，但这也不是把任务推给我们的借口啊。” 这是语重心长的胖达。

“鲣鱼干！” 狗卷更是直接比了个叉，和教室对面五条悟的圆圈相呼应。

乙骨…乙骨默默缩在一边。

他对于咒术界的情况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但也知道出国的任务一般都是由咒术界另外的特级咒术师负责。因此他们的班主任五条悟也不常出国做任务，更多是留在日本负责坐镇。

本以为咒术高专也会同其他学校一样，但现在想来，咒术高专本就不是寻常学校；他们平日光是出任务习咒术都已经喘不过气来，又怎会有修学旅行呢？

“怎么可能！” 男人双手捧心，但在自己学生集体怀疑的眼神下只好收敛起不正经的动作。

只见五条悟绑着绷带的脸笑眯眯地扔掉手中的纸板： “好吧好吧，其实实际上应该说是交流活动才对。”

“你们将会跟中国的咒术组织进行一段时间的交流活动，但是除了基本的学习之外你们还会去各个景点参观哦！我可是特地帮你们申请了整整两个月，所以其实这次交流活动各种意义上也算是很豪华的一次修学旅行了！”

“这可是多么稀有的机会啊～想当年我都没机会借着学校的名义出去玩...” 他做作地抹抹不存在的眼泪，然后又抽出机票晃了晃， “老师还买了头等舱的机票哟～感不感动？开不开心？”

从未坐过头等舱飞机的小孩儿们眼都亮了。

“但是！只有两个名额！！” 手指一搓，五条悟捻着的机票便变成两张， “很遗憾，还有两个名额是给京都校那边的，所以你们中只有两个人可以去享受这场超☆级☆豪☆华☆交流旅游～”

老师咧嘴一笑，“果然，还是来场比试来决定吧？”

——出发当日。

“怎么是你们两个啊？”

“蛤？” 禅院真希朝对面挑眉， “我这边还没问呢，加茂我能理解，你又是为什么跟过来啊？？”

禅院真依咬牙，狠狠剐了她一眼， “怎么？你觉得我不够格？”

“那我倒是没说。”

其实后来人选的决定是早就定好了的。熊猫因为咒骸身份问题自动出局，狗卷也因为咒言的关系而淘汰，最后只是刚好剩下两个...不然也轮不到自己。乙骨忧太心里这么想着，有些拘谨地站在真希身后。正当他不知该不该劝架时却见另一边的男生已经先他一步： “好了禅院，别闹得太难看，之后还是要一起相处一段时间的。”

乙骨明显看到真希在听到那个姓氏后条件反射地紧了紧咬肌。

“不好意思，” 男生一腔官方语调地继续道， “我是加茂宪纪，这位是禅院真依；接下来的日子也请多多指教。”

“啊、我是乙骨忧太，请多多指教！” 他赶紧直起背，磕磕巴巴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加茂宪纪是一名看上去十分成熟的少年。对方留着一头长发、还身着格外古老的狩衣，无论是发型抑或是衣着都样式繁复，却收拾得平整简洁——可以看得出是属于比较传统且一丝不苟的性格。

只是不知为何，脸色总显得有些差。

然后乙骨又观察了一下对方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眼底的乌黑，更正道：脸色非常差。

“嗯。” 加茂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毕竟我们都将代表国家前往，也希望各位能恪守本分，留下良好的形象。”

有点被看不起了的感觉。

虽是这么想的，乙骨还是赶紧捂住真希正要张开的嘴，讪讪笑了笑。对面的短发女生——应该是真希的双胞胎姐妹——见状轻哼了声，转过头看向了别处。

…到底怎么会这样子啊。

乙骨忧太，现年十六岁，内心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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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