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我是特殊事件调查局第三队队长姜英，你可以叫我姜队长。” 坐在床边的人一开口便是流利的日语。她的模样十分年轻，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梳成极其对称的半双马尾，高高地拢在头顶宛如一对小巧的尖耳朵，余下则披散在身后。对方礼节性伸出的手上套着纯白的手套，一眼就看得出十分昂贵，乙骨在同她握手后甚至发现蕾丝上面各嵌着一颗珍珠——无论是甜美的样貌还是精致的装扮都与她身上肃黑的制服格格不入。
“对于这起事件给你带来的惊吓以及不便，我代表我局深表歉意。”
“啊，没、没事的。” 分明面前人一直饱含笑意，说话也很是亲切，乙骨却总是感到一份拘谨；他想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到现在完全没眨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浅色的瞳孔更是让其像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空荡荡。
乙骨赶紧避开了对视换了个话题。 “那个，暨先生他，没事吧...？” 他当时几乎是和尸体打了个照面就不知怎的晕过去了，也不知道带他出去的暨一元有没有事。
“你说他啊，” 姜英捂嘴 ‘咯咯’ 笑了几声，眼下的卧蚕微微鼓起，圆眼顿时变成半月状：“他比你还没出息，到现在都还晕着呢。”
乙骨被对方明显是幸灾乐祸的反应噎到，“那...小白呢？”
“小白自己认路，早就先飞回来了。”
“这次的事件由我全权负责，因此需要向你询问一些细节。” 她继续笑着说，“当然，那会在等你调整好了之后再进行，目前先告知你一下。”
“不用了，现在就可以的。” 少年被汗水沁透的黑发黏在脸上，似乎是有些不舒服地抬手撩了撩，露出半边额头，在厚厚的被褥中显得很是乖巧。
就是这么个小孩子孕育出了让日本那边人人自危的特级咒灵，姜英饶有趣味地想道。不过，这对于他们来说，只会是一次搜集资料的绝佳机会。
“非常感谢你的配合。不过你还是安心修养一下更好，毕竟之后会需要你尽可能地回忆更多细节，精神状态不好的话可不太好哟～”
说罢不等乙骨做出任何回应，她又在病床边的柜子上拿起一张纸条给他看， “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去心理咨询室那里调节一下，你出去后右手第三间就是。我们有专业的心理医生，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不用担心泄露任何**——在得到你的批准之前不会有其他人能够查看你的档案。你如果要去的话记得带上这张纸给那里的人看，我就放在这里啦。
“那么，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有其他事务要处理，就先失陪了。过几天我会再来的～” 留下这一大串话后，姜英拿起之前放下的电脑，对着他像猫儿似地招招手，便轻飘飘地离开了。
“...好的。” 乙骨只来得及应下那一大段话，原本想说的话则是统统咽了下去无处可放。一时间，病房内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机械安静运转的声音以及浅浅的呼吸声。
少年头颅微垂，望着自己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出了神。
其实在今天之前，北京的修学旅行异常地平淡。
没有仿佛要将人压榨成汁的任务，也没有成堆成堆的咒灵，来自日本的学生们在特调局的招待下过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每周有五天文化课，也就是基础的语文英语数学等等；早上则是固定的两小时中文课，教授一些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语句以求让初来乍到的几位日本人适应得更好；周一及周三下午是体术训练，包括普通的跑圈、俯卧撑等，当然也有必不可少的对打；周六是五条悟口中所谓的观光，会由负责他们的人带他们去各种景点参观；周日则是休息日，除了离开特调局要特地向负责人报备之外，他们可以自由活动。
一言以蔽之：比想象中的要普通。
来到这里的两个星期，乙骨忧太连一只比手掌大的咒灵都没见过。他严重怀疑这里最大的咒灵就是里香。
有时候坐在休息室里写作业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了 “自己还在初中” 的错觉，毕竟在念咒术高专前，自己也是过着类似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
和真希的关系也拉近了不少。或许是不好意思自己经常要问乙骨作业上的事，对方在体术训练的时候指导的意思明显多了许多。
至于京都的两位...加茂宪纪表现得中规中矩，目前也勉强算是个点头之交，不过乙骨很欣赏对方不论上课抑或是训练的时候都格外认真这一点；禅院真依则截然相反，除了跟真希吵架之外对其他人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上课和训练都毫不积极，反而对周末安排的参观景点很有兴致，每次都买一堆纪念品回来。
乙骨倒是感同身受，来到北京三个星期，除了按部就班地上课和训练外，他们每个星期都会去参观各个景点。就在前几天大家才去了紫禁城和其里面的故宫博物院；一排排的古建筑很是壮阔宏伟，乙骨忧太对博物馆里展出的各种文物尤其感兴趣——他以前就挺喜欢逛博物馆的。
和图书馆类似，这些地方不会有需要与人交流的时候，而里香大都会很平静。偌大的馆内只有他自己、里香、以及这些记载着历史的书本和器具。
小的时候，乙骨也幻想过长大后做个普普通通的管理员，不被外事打扰，只平平淡淡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哪曾想世事无常，现在过的日子不说胆战心惊，却是连平淡的边儿都够不上了。他一顿一顿地描绘着皮肤下的血管。那里爆开会是什么感受呢？浓烈的红色飞溅，是一场他已经不想再看到的烟花。
“忧太、忧太...” 似乎是感受到了宿主急转直下的心情，微弱的呼唤声从乙骨的身后传来。随后蔓延开来的是强势却温柔的咒力，将少年包裹其中。
“啊，里香。” 即便自己面前只出现了虚影，乙骨也已经能够熟练地猜测着女孩儿目前的情绪，安抚道： “我没事的，你吓坏了吧？抱歉。”
“没...事的，忧太...”
“喜欢。”
听到熟悉的字眼，乙骨柔和了眉眼：“嗯。我也喜欢你哦，里香。”
临近晚上的时候真希来探访了一下，顺便带来的还有今日份的作业。少女甩着马尾同他骂骂咧咧今天上课的题目有多难，东京高专的只剩下她那两个京都的有多嚣张，午饭食堂的炸酱面如何惊为天人的好吃，然后又板着脸问了问他身体的状况。
乙骨虽然还是没太习惯真希强硬的姿态，但也明白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男孩挑挑拣拣地回应了对方的问话，然后连连保证自己已经没有问题明天就可以回归课堂。
“后天的体术课你就别上了吧， ” 真希低头点着手机， “你那小身板果然还是应该再休息休息才行。”
“这样会不会拖慢进度？” 他们学生刚好是双数，体术训练的对打一般都是随机两人一组；要是他请假的话就会有一个人没有搭档了。
“那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 对方哼了声，然后猛地将什么塞进了他手里。乙骨连忙接过，两道声音从中传来：
“哟，忧太！”
“海带。”
“听说你居然一看到咒灵就晕倒了，喂喂你这个特级，可别给我们东京高专丢脸啊！”
“大芥大芥！”
“哦对，你没事吧？要知道真希刚知道的时候——”
“胖——达——” 真希在病床旁咬牙切齿地出声。
一段时间未见的朋友在手机荧幕的另一端出现，无论是关怀抑或是搞怪的语气都亲切得令人安心。乙骨只觉得浑身都暖了起来，终究是忍不住笑出声，而他的同学们也不再打闹、安静下来。
“谢谢。” 少年抹了把脸，笑声渐缓但仍在短促地呼吸着， “胖达、狗卷同学，好久不见。”
“呼呼，忧太有精神了就好。” 胖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憨厚。
机会难得，几人尽情地谈天说地——其实乙骨和真希在这里虽然遵循着严格的时间表，但也被保证了一定的自由时间来休息和活动；反而是胖达和狗卷，因为他和真希的任务也被分摊了给他们，比以前只会更忙。
“不过大头都是被悟那家伙给扣下啦。” 胖达安慰道。
乙骨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毕竟自己在这里每天悠悠闲闲地上课、出去参观游玩，但同学却因此而有了更沉重的负担，甚至还麻烦到了五条老师...
“大芥。”
“对对，忧太不用担心啦。” 似乎是察觉到狗卷的意思，胖达赶紧补充道， “这样反而是让我们累计更多战斗经验。”
“但是...”
“没有但是！忧太，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修学旅行的名额内定了你吗？”
诶？
乙骨忧太一直以为他只是因为胖达跟狗卷去不了所以才作为替补顶上的名额，但现在胖达的话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内定？我吗？”
“是的哦。” 真希的手机比较老式，小巧的屏幕几乎塞不下熊猫的脸，但乙骨仍能看到他认真的神情， “悟亲口说的，你可是他经过深思熟虑而选定的人。”
五条老师深思熟虑...吗。
总觉得有点难以想象。
“我们每个人都有需要训练的地方，比如说我跟棘就是要多多打磨自己的对战技巧，但是悟认为你比起这些有更需要的东西。”
“那是什——”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令他本想问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门后响起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有点尴尬道：“乙骨，现在方便吗？”
真希原本还放松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她夺过手机看向乙骨，榛金色的双眼像被惊扰的山猫一样瞪得滚圆，似乎是在谴责他怎么不告诉她接下来还有人找他。然而事实是少年只会比她还一头雾水，毕竟他都不知道暨先生已经醒了。
“啊、抱歉，请等一下！” 还不等乙骨整理好措辞，他的同学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丝毫不顾电话那头传来的抗议声。
真希打开门。门口站着一名瘦高的男性，左手抬起手指屈起，似乎是正准备再次敲门，却因为门突然打开了而显得有些呆傻。
“呃，真希同学也在啊，晚上好。” 他尴尬地把敲门的动作转作挥手，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吗？”
真希抢在前面开了口： “并没有。” 随后她转过身对上在病床上的乙骨说道： “那我就先回宿舍了，好好休息。体术课我会帮你请假的。”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一时间陷入沉默。片刻，还是暨一元率先清清嗓子： “真希同学也挺关心你的。”
“啊哈哈...暨先生没事了吗？” 见以往总是阳光的暨一元一脸惨淡，乙骨便出声关心了句。
“没事...就是刚从姜队那里回来。” 对方勉强地笑了笑，但是就连嘴边的梨涡都不屑出来帮他掩饰一下。面对乙骨的不解，男生只是虚弱地解释了一句： “呃...当时她刚刚去看完尸体。”
肯定不止看，姜英摆明了是自己上手捣鼓过。甚至见他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白大褂什么的都没脱，一身尸臭血腥味，让本来就不太见得血的暨一元险些来个二次昏厥。
“瞧你这没出息样，” 姜英还是那副笑眯眯的嘴脸，慢条斯理地摘下医用手套，露出底下服帖的白蕾丝， “难得一见的高级咒灵说没就没了。之后碰上突发状况呼救还是小白干的。你这任务负责人倒好，两眼一翻就啥都不管了。”
“队长我晕血啊...” 不然当时他早就追随自家表哥表姐报考警校去了，哪里还会去念什么设计。
他说的倒也没错。作为主要对付咒灵的特调局鲜少需要跟人类打交道，更何况是尸体了——只要你能克服咒灵千奇百怪的恶心模样就行。
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长手长脚，却只敢缩在椅子上弱弱地反驳，对比着对面一米六都不到的姜英，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滑稽。
一千字检讨报告，外加接下来一个月的任务外包落到头上，姜队长神清气爽地回去继续尸检，独留下她的新晋队员满脸生无可恋。除了这些，他还要负责追究填写这次任务资料的外勤，光是想想未来一个月的工作量就觉得眼前一黑。
暨一元今年二十三岁，刚刚经历过为期一年的培训就来上岗，属于是局里难得一见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特调局成立七年来，也只在全国招收到二十个拥有生得术式的核心人员——暨一元恰好凑了个整，是第二十个；其余的两百人左右，也只有不到三成的人能够看见咒力，大都作为外勤人员被外派去国家各地，承担着类似于日本那边的「窗」一样的职责，随时留意并汇报任何有关于咒力的踪迹；而余下的普通人员则负责处理资料、各种文书工作。
虽然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偏向密集，但咒灵还真是不多，实力也不高，就算国家想要搜集来做研究也苦于样本不够，进度并不快。相比起来，特调局虽然没多少人，但应付起来倒也还算轻松。
故而核心人员虽然是主战力，但他们平日也同外勤人员一样，担当着搜集消息的角色；并且因为特调局的特殊性，外勤人员对外都会以另一层身份示人。这些身份除了符合每个人加入前从事的工作或是学业外，普遍更具有隐蔽性、且多被安排在咒力容易聚集的地方，对于特调局的人来说更方便行事。
举例来说，暨一元便是一位调酒师。
他大学的时候就在一家酒吧里打工赚零钱，毕业后加入特调局更是哪里有单子就接，三天两头地跑，去的都是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酒精会增强人们的**，降低理智，属于是咒力堆积的不二场所。更何况来喝酒的人有不少都是平日在生活中遇到烦恼需要发泄的人，因此虽然暨一元算是新人，他上交的咒灵数量也已经算是局里非常可观的了。
今早乙骨便是在一家酒吧前同暨一元碰得头。清晨六点正是对方下夜班的时候，只见刚刚关门的店后面钻出一位浑身上下白得发光的青年——白色卫衣、白色运动裤、白袜子白色运动鞋还有白色口罩，看上去干干净净，同在门口正弯腰干呕的几位客人比起来只能说是格格不入。
暨一元自诩潮流，染了一头奶灰色的卷发，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有光泽，正卷曲着乖顺地搭在锁骨上。
乙骨攒着衣角半天，也没敢上前认领自己一日份的搭档；倒是暨一元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睛实质性地亮了亮，随后便小跑着到他面前。青年拉下口罩露出一个相当亲切的笑容，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是暨一元。”
“初次见面，我是乙骨忧太。” 他们俩握了握手，算是正式认识了。
緊接著暨一元不知朝着哪里招了招手，乙骨的视野顿时被一片艳丽的色彩填满：他看见一只鸟从街边的树梢上飞来，迎著早上的陽光盤旋着，最后停在了白衣青年的肩上。鸟的品种是最常见的金刚鹦鹉，也不知是怎么养的，格外的大，五彩斑斓地点在一大片白色上，仿佛空白的画布被泼上色彩。
黑发少年欲言又止地看向鹦鹉，而后者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随后牠歪了歪头，伸出一只爪子。暨一元笑嘻嘻道： “这是小白。”
“啊，你好。” 见识过胖达这种会说话的玩偶，乙骨忧太倒也不至于太过一惊一乍。他轻轻地握了握爪子，只把小白当成了比较通人性的宠物鸟，心里暗暗担忧他们一会儿去出任务小白该怎么办才好。
当然，至于他后来才知道小白不仅仅是通点人性的鸟，而是个会撵着暨一元满局跑、并且能够各种地方脏话一连串骂得不带停的小祖宗这件事，就都是后话了。
*
【二零一七年十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四十六分，接到通知后由外勤部第三小队副队长陈晨带领出发，赶赴现场对尸体进行勘验。
死者：高 ▊▊
性别：女
年龄：十四岁
死因：全身血液骤然流失而导致的休克和死亡
咒力反应：颈椎部长有约成人男性一拳大的肉瘤，内里有一定咒力浓度，初步推测为未知咒灵的术式所致。死者现场并未检验到任何多余的咒力痕迹。
- 初步推断死者是自行到达的现场，随后被远程操控死亡。不排除此非第一现场的可能性。
- 目前推测咒灵术式并不具有感染性。
负责人：特殊事件调查局外勤部第三小队队长姜英】
冰冷简短的报告下写着几句话：
「从校服着手。排查近几个月的外来人口，留意最近各地警局接到的任何特殊案件。
还有，一定要跟进负责那个区域的外勤队伍。严惩。」
声明一下：作者完全不懂尸检报告之类的要怎么写，非专业，请不要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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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在接下来占有一定戏份的新角色已经登场完毕！
姜英，二十九岁，身高一米五九但是气场一米八，性格较恶劣爱欺负新人，长相十分可爱，但是因为从不眨眼而自带诡异娃娃气场。
暨一元，二十三岁，isfp，身高一米八七但是气场一米三，喜欢表现自己但也很容易怂，发色平均每个月换一次。
小白，暨一元的鹦鹉（据说），长得雍容华贵但是一开口就破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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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一提，季静是intj，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并且这章让她出现了一点（真的只有一点）
话说我刚看了眼，这章发出来就破15w字了诶，当初开这本书的时候体量那里我填的就是15w，所以到底是对自己太没信心还是我现在已经完全脱离当初的大纲（是后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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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