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云压日

《望阙》

暮云压日暗重山,玉阙无声候凤还。

殿冷不闻环佩响,宫深唯见月华闲。

千钧河岳身犹负,百战风烟恨未阑。

莫向长门寻昔梦,血痕斑驳旧雕栏。

【注】

傍晚浓云沉沉压下,遮住日光,重重山峦都暗了。玉石宫阙一片沉寂,无声地等候凤凰归来。大殿冰冷,再听不到佩玉 叮当;后宫幽深,只有月色无人赏。河山重逾千钧,这副身躯仍在扛着;百战烽烟之中,心底的恨还远远没有尽。不要再去长门宫寻觅旧日的梦了——你看那雕花栏杆上,斑斑驳驳的血痕依然触目可见。"长门"典出汉武帝陈皇后失宠后幽居之长门宫,后世以此代指被弃、冷落。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股南方梅雨天特有的粘腻湿气涌了进来。

沈砚舟来了。

"什么诗?哎——萧珩写的!给我看看!"他三步并两步凑过来,伸手就要翻她的诗集。

沈鸢宁按住书页,没让他碰:"赏析里说,这是他还在太子位上时写的。心系河山,社稷维艰,大概就那个意思。"

"啊——他啊,晏昭宗。"沈砚舟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历史上评价还行,不算昏君。"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那首诗上。

说不上为什么,胸口有一种很淡的酸涩,像是隔着三百年的纸页,她触到了某种不该被她触到的东西。

"想不到你们历史系耳熟能详的人物,我们中文系这边也有!"

沈砚舟和她对视一眼,笑了:"属于是破次元了。"

"你不知道他会写诗?"

"没人说过他写诗啊——所以我才惊讶。"

沈砚舟想了想,问:"他写的应该不怎么样吧?不然我导师多少会提一嘴,哪怕只是当个谈资。"

"你看它都收进诗集了,"沈鸢宁斜他一眼,"说明至少不丢人——难道不是你上课没认真?"

"瞎说。他可能一辈子就写了这一首还过得去的,然后让身边的人记下来,好让后人夸他两句。"

"你就是没认真听讲。"

他没再接话,倒让她的心思重新落回了诗上。

她忍不住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句:"你不觉得这句很奇怪吗?"——她指的是"殿冷不闻环佩响"。

沈砚舟看了两遍,皱着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说宫殿空了,孤家寡人嘛。"

"书上的注释是'暗指朝堂无人直言进谏'——可我总觉得这个解释很牵强。"

她心知自己心里另一番感受荒唐得很,却还是执拗地往下说:"还有'玉阙无声候凤还'——'凤'不就是皇后吗?结果注释说是'暗喻治国贤才'。"

"你不会觉得,"沈砚舟转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他写的是儿女私情吧?"

她看着哥哥。明知他不信,仍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沈砚舟低下头,失笑。

"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事实,妹妹——萧珩,一辈子只立了一位皇后。他死的时候,皇后还活着。"

他笑吟吟地看她,她一时哑然。

刚想再说什么——

黑暗,毫无预兆地,将一切吞没。

所有的感知被连根拔起。世界像一张被猛然揉皱的纸,而她被揉在了正中央。只剩自己一个人,悬在无尽的虚空里。

还有自己的尖叫。很远,又很清晰,像是从另一具身体里发出来的。

回荡着……回荡着……

直到几声零星的鸟鸣,一针一线,把她涣散的意识缝了回来。

她睁开眼。

这不是她的房间。

顶棚的纹样,雕花的床架,垂落的锦缎和流苏……一切都笼在一种深沉的、陌生的寂静里。

只有鸟鸣还在。啾啾地,不知疲倦。那是这片寂静里唯一鲜活的声音。

沈鸢宁的心猛地下坠。

她闭上眼——又狠狠地睁开。

没变。

一阵无来由的嗡鸣涌上脑海,带着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画面缠缠绕绕,盘旋,沉淀,最终像一层薄冰,覆在了她自己的意识之上。

她似乎知道了,自己"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小姐,您醒了吗?奴婢伺候您梳洗。"

沈鸢宁盯着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从缝隙里望进来。

一个小丫鬟,见她坐在床上看着自己,连忙低着头进来,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

丫鬟伸手就要替她净面。沈鸢宁下意识地避开了。

这个举动,对她而言诡异至极,却于丫鬟而言天经地义。而恰恰是这份天经地义,才叫人毛骨悚然。

丫鬟也愣住了:"小姐?可是魇着了?"

沈鸢宁摇摇头,迅速收敛了神色,端正坐好,任由她服侍。

洗漱,更衣。无言,无声。

她看着铜镜里端坐的那个人——眉目如画,衣着华贵,像一具古老的、精致的壳。

沈鸢宁忽然觉得自己很老。老了三百多岁。

可镜中的脸分明年轻了,不再是十九岁,而是更小一些——十五六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寻常。

丫鬟梳头的手一顿。从铜镜里,她看见丫鬟望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惶恐。

"小姐,奴婢是拂雪啊。"

拂雪。

"无事。只是有些恍惚。"

拂雪困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绾发。

"小姐,好了。"拂雪退后一步,垂手侍立,"奴婢引您去前厅,给老爷夫人请安。"

门外是一条回廊。假山,碎石小径,修剪齐整的花木——在曲折的廊道间次第展开。不见人影,只有隐约的沙沙声,是仆役在洒扫庭院。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沉甸甸的。

沈鸢宁从前总觉得自己有几分强迫症,看到秩序井然的东西会觉得舒服。但此刻这种秩序压在她心口上,让她只想逃。

"表少爷晨安。"拂雪忽然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恭敬地福了一礼。

沈鸢宁抬起眼。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她微微张开了嘴。

沈砚舟——不,此刻应该叫裴砚舟——看着迎面走来的"表妹",认出了自己的亲妹妹。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让他所有的理智都在一刹那间碎裂。他险些冲上前去。

"……见过表哥。"她率先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绷到发硬的弦。

"……表妹不必多礼。"他机械地回答,似不再说话,而是在把字一个一个地压下去。

相顾无言。满目震惊。

拂雪察觉两位主子之间气氛微妙,心下不安:"表少爷,小姐正要去前厅给老爷夫人请安。"

"表妹要去请安?正巧,我也有事请教姑父,不如同行。"

三人沉默着往前走。

"父亲。"沈鸢宁竭力让自己行了一个得体的万福。好在不算太僵硬。

"鸢儿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父亲挂怀。"

她浑身不自在。面前这个全然的陌生人,是这具身体的父亲。

沈崇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转向裴砚舟:"砚舟,你如今在翰林院供职,学问一道不可懈怠。陛下近来颇重实务,策论文章须留心时弊,切莫只钻故纸堆。"

"姑父教训的是,侄儿谨记。"

沈崇渊点了点头,语气转向平淡中带着不容置疑:"鸢儿,前日宫中递了帖子来。三日后太子殿下于东宫琼林苑设宴,宴请京中大臣家的闺秀,你也在受邀之列。"

他放下茶盏,看着她:"这是难得的体面,务必精心准备,勿失了沈家礼数。"

"女儿知道了。"

沈鸢宁垂下眼帘,将一片凝重藏在睫毛底下。

开篇的《望阙》是全文的线索诗,首尾呼应。建议配合注释食用,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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