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冰绡裁就

冰绡裁就玉精神,岂畏霜寒损绛唇。

偏恨东君羁束紧,芳魂不肯嫁浮尘。

【注】

它仿佛以冰雪般的丝绸裁成,有着白玉般高洁的品格与神韵。哪里会畏惧严霜寒风,损伤它那红唇般的花瓣?偏偏只恨司春之神将它羁束得太紧——它芬芳的灵魂,宁死也不肯委身于尘世的浮华。

"东君"本指司春之神,此处一语双关,暗指掌握命运的上位者。"羁束"原为给马套笼头,引申为管制束缚。"芳魂不肯嫁浮尘",表面是赞梅花高洁、不愿凋零飘落,实则暗藏对命运钳制的不甘——这也正是萧珩当场追问的原因。

四句诗落,席间先是一静,继而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叹。

满座只当她是咏梅——赞其贞烈,颂其不染尘埃,确是好句。

而林湘琬微微抬头,已是惊讶万分。

那份傲然,那份高洁——恰恰是她画那幅梅时心中所想,恰恰是她最想表达却不知如何宣之于口的气韵。

"玉精神"三字,诗中说的是梅,赞的是画。可于林湘琬自己而言,字字句句,竟像是有人替她说了心里话。

她再看自己笔下的那一朵朵红梅,忽觉那不是花,而是自己的魂魄,无声绽放。

上首的人终于开口了。

"沈小姐此诗立意高远,字句精工。尤其'岂畏霜寒损绛唇'一句,林小姐画作的精髓,被你一语道尽。"

语气平静,甚至隐含赞许,却令满座屏息。

沈鸢宁心里一根弦绷到了极致——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课堂上,老师用这种口吻开头,后面跟的永远是最刁钻、最直指核心的追问。

"只是——孤有一处不解,还望沈小姐解惑。"

果然。

"你诗中言道'偏恨东君羁束紧,芳魂不肯嫁浮尘'。这'恨'字,从何而来?又为何说梅之'芳魂'不肯嫁?此等言辞,孤听着,倒不像是赞梅之孤高——反倒……品出了几分惋惜与不平之意?"

沈鸢宁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恐惧瞬间钉住了她全身,只剩心脏在狂跳,脑中一片长鸣。

他听出来了。

她诗里真正想说的——对"东君"的怨怼,对命运的不甘——他全听出来了。

这是触碰了禁忌。

她一个深闺女子,竟在太子面前的宴席上,借咏梅之名,暗讽制度的钳制?

轻则连累己身,重则祸及沈家。甚至可能牵连被"题诗"的林湘琬。

她不能成为太子眼中的"异端"。绝不能。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

一双不容置辩的眼睛正盯着她,目光幽深,甚至隐有几分兴味。

"殿下明鉴。"她竭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喉间的一丝颤抖反倒让她显得像是少女的羞怯。

"臣女愚钝,学诗尚浅,遣词造句或有不当,惊扰殿下,实乃罪过。"

她微微福身,姿态恭谨。

"此诗所感,全系林小姐画作所赐。画中寒梅,于冰天雪地中傲然绽放,其风骨气韵,正如'冰绡裁就玉精神',纤尘不染。'岂畏霜寒损绛唇',是赞其无惧风霜摧折之坚贞。"

她顿了顿。前面的铺垫已经说尽了,接下来要触碰的,是那柄名为"恨"与"不肯嫁"的利刃。

"至于'偏恨东君羁束紧,芳魂不肯嫁浮尘'……臣女想表达的,并非怨怼,乃是惋惜——惋惜东君司春,却未能早些驱散风雪,令这般玉魄冰魂的梅花,得以在更和煦的春光里尽展芳姿。"

"其'不肯嫁浮尘',是因其品性高洁,不愿与尘世俗物为伍,宁可于冰雪中孤标傲世,不沾半分尘埃。此非'恨',实乃——对极致清高之美的一种敬慕与叹惋。"

"臣女才疏,词不达意,令殿下误解,还请殿下恕罪。"

话毕,胸腔里擂鼓不止。

她把对制度的怨恨偷换成了对自然节序的遗憾,把"不肯嫁"的反叛化成了对"高洁不染"的赞美。

身处绝境,这是最温和、最合乎"闺阁才女"人设的解释了。

她不信他能全然相信——连她自己都不信。她只求在他眼里,自己是"不谙世事"、"天真可笑"的,加之并无实证,上头那位也就懒得计较了。

萧珩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甚至有一种"无辜"的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但他一个字也不信。

"偏恨东君羁束紧"——她说是惋惜"东君"不曾及早赐下春光。可若当真如此,为何又说梅花"宁可于冰雪中孤标傲世,不愿沾染半分尘埃"?那"尘埃"不正暗指东君的恩典?而她笔下的梅花,恕难屈从?

她拿"赞美"做盾牌,兜住了所有的锋芒。解释得滴水不漏——恰恰因为太滴水不漏了。

一个真正"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编出如此无懈可击的说辞。

他看着她。

方才她在席上莫名的那一声叹息,他看见了。此刻她话语之下的暗流,他也听见了。

那诗中蕴含的力道——于"拘束紧",她哀叹;于"不肯嫁",她认同。

这不是他的错觉。

那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他隐约触及了某种东西。细微、隐秘,却真实地存在着。甚至,他察觉到了那东西尖锐的、深沉的一面。

匕藏于图未展,渊潜于冰未开。

没有人知道,这份探究——究竟是少年心性的好奇,还是帝王血统里与生俱来的征服欲。

"原来如此。"

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他的脸,快得近乎无人察觉。

"沈小姐对梅之高洁,见解独到,情真意切。此诗……甚好。"

这句话定下了基调。沈鸢宁心里的巨石终于松动了半寸。

"殿下谬赞,臣女惶恐。"

然而——

"来人。"

声音不高,宴席却立刻又静了下来。一名内侍躬身上前,捧着一个铺了明黄锦缎的紫檀托盘。

沈鸢宁的心重新吊回了嗓子眼。

萧珩的目光掠过托盘上那些华贵的金钗玉镯,最终停在了一支玉簪上。

簪身为上乘的羊脂白玉,簪首雕琢成一枝梅花。雕工精湛,温润内敛——在皇室珍宝中算不得顶顶华贵,胜在雅致不俗。

他捻起玉簪,细看簪首的白梅,恍惚间却似望见了那一片红梅——只是匿于雪色之下。

他将簪子放回托盘,示意内侍呈下去。

"沈小姐才思清奇,此诗甚得孤心。此簪赠予小姐,聊表孤之欣赏。"

一支玉簪,被恭恭敬敬地捧到了沈鸢宁面前。

刹那间——满堂落针可闻。

众多闺秀献艺,太子只赐了一人。不是象征性的群赏,不是对某位命妇的客套,而是赐给了一个只作了首诗、还立意出格的女子。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一张无形的巨网,自天而降。

周遭诡异的安静、"父亲"殷切的暗示、上首不可回避的威严——齐齐罩住了她。

沈鸢宁想跑。前所未有地、以最快的速度、越远越好。

可身体凝固了。脚下有惊涛骇浪翻涌,人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支玉簪。

屈膝,深拜,用尽了最后一点平稳的气息:

"臣女……谢太子殿下恩典。"

一股寒意顺着双手蔓延上来,在她心底掀起无尽的绝望。那绝望夺眶而出,她急急地低下头,刚好将它藏住。

"起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沈鸢宁却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咏梅诗是原创,写的时候反复斟酌了很久 。"芳魂不肯嫁浮尘"这句是全诗的命门,也是鸢宁命运的转折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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