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跟季云开认识很久了。
久到季云开都有点儿模糊第一次见面到底是什么情形,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知道弗兰贝克立下的每次战功,受过的每一次伤。只是他看着贝克升了又升的军衔,却不能不故意存了疏远的心。他只是无法想象,如果威尔和梅森他们现在也都还在军中,官会不会也越做越大,那他还真的能疏远得起来么?随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那样的话,他自己还会在这儿吗?
大概不会吧。
贝克左耳聋得厉害,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脸上横亘到脖子的狰狞伤疤还看得到,藏也藏不住;但他是弗兰贝克,左耳聋了,右耳就能训练得灵敏到让常人察觉不到。贝克准将每每把战俘啦、下级啦吓得哆嗦,这疤恐怕还要算是居功甚伟。季云开从背后绕到他右边,准将的手臂看似自然地被甩掉了,“将军说哪里话,怎么会不想。”眼角的笑意还在,眼神却控制不住有点儿飘。
年轻人还没有熟于掩饰,弗兰当然也知道,那笑容虽然也是发自内心,这一点儿别扭和生疏恐怕也是实在的,只是,埋在岁月里的苦和甜都酿成了酒曲,和着血和泪蒸发得差不多了,如果有幸,剩下一点点醉意,那么还是不要戳破的好。
“私下不用叫将军吧。”他弯了弯眼睛,竟然也是遍生皱纹的人了。
季云开摇摇头,“想要罚我跑圈的人可多,我还是小心点儿的好。”随后一哂,贝拉现在是罚不了他了,少一个是一个。
弗兰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因为说出来的话毕竟不怎么暖心,他摇摇头,“你从小就倔。”季云开的脸几乎是直直朝着贝克已经不太熟悉的刺眼落日,贝克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好自己继续说,“随便你吧…”他一向拿他没有办法,自己不是威尔。
哪怕是头驴,给了台阶也是会下的,何况季少校。所以季云开扭过来的时候,看着弗兰贝克准将早生的华发,微笑仿佛没有变过,“最近过得怎么样?”
傍晚时分的闲聊虽然总是倾向于和缓,两人不知不觉也说了不少,但沙漠里的日落稍显生硬,弗兰咬咬牙,“云开,你妈妈怎么样了?”对贝克来说,季—云—开,这三个字,威尔,梅森和自己跟着学了多少遍,那个叫做黄小琪的女人终于在无数遍的呼唤中刻在他们脑海里。梅森死心眼儿,还是叫他开,但他自己和威尔都早就学会了他真正的名字。
季云开用靴子底儿搓了搓双杠下面的土坑,灰黄色的飞尘立即飞起一团,远处的太阳已经落进滚烫冒烟的热水中,山顶化掉了一瞬间,随即恢复了坚硬的线条,“老样子。”
“这些年,没去看过她,不好意思…”
“不必道歉,”季云开手拉着双杠,荡了上去,“连我也少去了。”他不曾有过期待,也就无所谓落空,谁也不欠谁的。
弗兰看着季云开,比以前大只多了,他也不是没在军队里见过,但是脑子里总是他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如果他眯眯眼睛,甚至还能重合起来的影像,“可我说过的话,毕竟没有做到。”
季云开笑了,“我昨天吹牛说一个人能端一辆坦克,我觉得可能也要食言的。弗兰,”熟悉的称谓脱口而出,他愣了一下,但没改,“应该海枯石烂的誓言这年头都没人守了,亏你还记得呢。你那时候也不过是个不到二十的大孩子么。你父亲呢?他老人家怎么样?”也许是不知道自己的话由不由心,季云开的话一句比一句急那么些。
贝克笑笑,“你还记得那老家伙,”他低下头,“脾气越来越差了,我姐弟照顾着,倒也差不了。”
“我当然记得,我在你家吃过多少顿饭呢…”他笑笑,小时候很爱听弗兰严肃的父亲跟他们讲故事,后来也是他给了季云开一些很成熟的建议,他都记得,“请你帮我问好。”
贝克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个无比熟悉的人和仍然那么俊秀和善的那张脸,不知道怎么的,被战场铁血洗涤过以为再也不会有起伏的情绪潮汐似的涨满。夜晚好像一下子就来了,弗兰贝克觉得风都立刻带上了点凉意,基地的大灯开着,可那灯光越刺眼,越要努力地照亮,面前静静的人轮廓越是要沉入黑暗中似的,贝克不禁想道,自己那时候,跟他现在,也差不多大。终于还是没什么可说,“…对不起。”
不要说弗兰贝克不允许任何人对穆罕默德用极端手段,至少暂时不允许—就算大家都一哄而上把这瘦得像竹竿,胡子却茂盛如野草的人揍个半死,这人也必然不会透露任何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信息。从美国大老远飞过来的一小队人已经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了,谁都能看出来,审问没什么进展。
自从那天被贝克抓包以后,季云开就对他们的事失去了兴趣,乔什他们细细嗦嗦地碎嘴,他也总是沉默以对,第一次,季云开觉得不如赶紧给他再派个活儿,或者调走,再危险艰苦,他都没二话。
然而,天不遂人愿这个“遂”字还没练会,季云开又被迫开始了倒霉蛋大冒险,贝克这次没有矫情,“少校,立正!”屋里还坐着霍得和他手下的两个人,大家都看起来疲惫不堪。贝克抬抬头,说出来的话还是与身份不符的客气,“这次找你来是要你帮忙,我们审问穆罕默德遇到了麻烦。”他言简意赅,“稍息!少校请坐。”
霍德一行人在旁边用看热闹的眼神注视着他们,贝克继续说道,“你是抓住他的人,我想他对你可能更容易开口,听说你们之前谈过?”
季云开点点头,坐在唯一空出来的沙发椅上,“是谈过两次,从阿布监狱一回来,我就把谈话的内容尽可能详实地记录并且交给罗上校了,你们想必读过了。”
贝克点点头,“第一次谈话似乎泛泛,有用的信息不太多,怎么回事?”
季云开皱皱眉,第二次谈话也称不上有效率,他不知道贝克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要老实回答的,“当时是在筛选,我和乔什每轮从每个牢房随意提一个人进行谈话,跟我们早前三十八人的名单对比,通过一些审问的基本问题进行筛查;最主要的,当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弄清楚哪些狱警是同伙,进行防范。”
贝克看起来挺开心得意的,“筛出来了吗?”
季云开偏了偏脑袋,“对,其中两个被乱枪打死了,还有一个听说跑了。”
霍德第一次开口了,还是听起来漫不经心拉着腔调的语气,让人讨厌,“跑了?有人放水吗?”
季云开的笑得更开心了点儿,但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对,**武装来攻击监狱,放水放大发了,跑了八百多个关着的牢犯,没关着的狱警想必更好跑些。”
霍德哼了一声,没接话,贝克看着他,“五百。”
“什么?”季云开一时有点儿懵。
“我们得按官方数字说,逃跑的犯人,五百。”
季云开抬抬眉毛,“五百。”然后他接着说道,“当时监狱被袭的情况你们肯定知道了,我只能选一个人带出来,我选了穆罕默德。”
贝克似乎是很骄傲,“做得好。”然后他清清嗓子,“是不是可以这么说,第一次谈话,他也想试着掩盖自己的身份。”
“对,但他已经在我们三十八人的名单上,”季云开认真回想着,“他在他们中的领导力非常显眼,穿着打扮,包括言谈举止,他好像不觉得自己是囚犯,而是在执行,”他引用了穆罕默德自己的话,“ ‘安拉的意志’。被关押,审问等等,都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的小挫折,他几乎可以在任何情况下把尽可能多的人转换成他需要的工具。比如监狱被攻击当时被 ‘小眼睛’,呃,监狱长审问的那个囚犯,叫什么什么拉罕的那个。”
贝克和霍得同时翻起文件,“卡拉罕。”
季云开点点头,犹豫了一刻,“还有那个孩子,萨姆。”
霍德又说话了,“也是**武装放的水?”他尖尖的脸上带着点儿讥笑。
季云开第一次看向他,他的眼睛很轻很慢地眨了一下,“不然呢?”
霍德往后用力一靠,沙发发出好笑的“嘎嘎”声,“他已经快十六,在这个地方,根本算不得孩子了,”感觉到季云开要说话似的,霍德接着用他那种特有的腔调说,“就算他被抓进阿布监狱纯粹是滥用权力的一场笑话—我也同意,他现在也是一个十足的罪犯和恐怖分子。”
“他参与恐怖活动了?他加入恐怖组织了?他杀过人?计划过杀人?他拿过武器?”季云开抓抓后脑勺,看起来由衷地疑惑。有些事情既然没人知道,那还是没人知道的好,“中情局现在开始用猜测的方式抓人了?”
贝克准将歪歪脑袋,对季云开不常见的怒气有些莫名,“你们俩不要吵了,我们不是为了这个来的。”霍得虽然不用听令于他,也总要表示友好,所以暂时偃旗息鼓,只用鼻子出了口气。贝克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第二次审讯就大部分是关于萨姆的了。”
“也是,也不是。”季云开琢磨着慢慢说。
“什么意思?”贝克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季云开,“这里面的东西…”
“我想,当他说,他以’先知之名为名,以全体□□的命运为命的时候’,我想,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自己确实是这么相信着。他讲的故事恐怕不止是萨姆的,还是他知道的,领导的很多人的故事,甚至有可能是他自己的故事。”
霍德看着自己的一个同事,“这个我们也想到了,但是从我们的心理分析看来,穆罕默德似乎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典型。除非他天生性情太凉薄,或者大脑里的那根弦恰巧天赋异禀没搭上,否则也太奇怪了—他的反应完全不符合失去过家人朋友的创伤应激。”他丢给季云开一个文件夹,等他翻开看起来,自己却站了起来。季云开感觉他的金发丝快搅到房顶的电扇里头去了,霍得自己却一无所觉,他踱着步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确实不确定,我们的资料库里没有他早年的资料…”
…
“谢谢检察官。”卫言系上西装上的扣子,朝碧欠欠身,碧给了她个**的背影,他走上前两步,在一个离证人席和陪审团都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来,“哈迪太太,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我对您遭遇的遗憾。我相信抓住正确的凶手对您来说一定至关重要。”
碧屁股还没挨着凳子,“哦,得了吧!法官…”
卫言摇摇头,“好吧。不管怎么样,谢谢您能来回答我们的几个问题。”证人席上的女人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双眼睛对卫言套的近乎没什么反应,女人不怎么说英语,现在只看着站在不远处把话译成阿拉伯语的那位翻译。女人点点头,卫言觉得这种二手的交流已经给他设置了个大障碍,“哈迪太太,请问,您在案发当晚是什么时候去睡觉的?”
一阵叽里咕噜,翻译面无表情,“十点多。”书记员的打字声清晰可闻,对话像流水一样在纸张上显现出来,法庭上的书记员最喜欢的就是有翻译员的时候,因为时间整整多出一倍,他们几乎闭着眼就能完成工作。
“十点多,您一上床就睡着了吗?”
“不是,大概半个多小时以后我才睡着。但是我睡着之前什么都没有听见。”
“谢谢。因为您放着白噪音吗?”
“对。”
“您睡前有没有跟您的丈夫道晚安?”
“没有。”
“没有?”卫言重复了一遍,“所以您上床的时候也不知道您的丈夫是不是还,”卫言纠结了一下用词,“清醒,是吗?”
哈迪太太似乎很不满这个说法,但是她不情愿地回答道,“是。”然后她追加道,“但我知道他那时候无恙。”
卫言紧盯着她,“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碧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反对!哈迪太太只是在说明她的一种感觉。”
“她不如把答案直接塞给证人比较方便!”卫言白了她一眼,翻译几乎是不停地在哈迪太太耳边翻译,弄得卫言十分恼火,法官敲了敲法槌,“驳回,反对无效。证人可以回答。”
果然,哈迪太太看着卫言,翻译的话跟碧的语法都一模一样,“哈迪太太只是在说明她的一种感觉。”
卫言摇摇头,扭回去继续看着哈迪太太,“哈迪太太,您还做祷告吗?”
“反对。跟案件有关吗?”碧仍然坐在椅子上,她看起来不是很担心。
“有,法官。”卫言点点头,“我这里有一份迪尔伯恩地区案发当晚应该最后一次做祷告的时间,最后一次祷告跟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通常一家人是一起做祷告的。”
“反对无效,”法官懒洋洋的,“请回答。”
证人席上的女人眼神朝她父母的方向看了一眼,卫言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头巾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声音也很小,“做的。”
卫言接着问道,“晨昏定省,我很佩服。每天五次都会做对吗?”
没有回答,法官看了一眼捂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哈迪太太?”女人幅度极小地点点头。翻译没有说话,法官继续问道,“哈迪太太,请用 ‘是’或者 ‘否’来回答。”
女人再抬起头的眼眶里有眼泪,“是。”
卫言看着她,又看看她的父母,“哈迪太太,我要提醒您,您是发过誓的。”
“反对!”碧大叫起来,“我的证人已经回答了,辩方律师不需要纠缠她吧!”
“反对无效。证人请清楚回答。”
女人突然爆发出尖叫,卫言听不懂,碧和法官也听不懂。可是卫言看向哈迪的父母时就明白了,他们摇了摇头,竟然就这样低着头走出了法庭。
“检方请求休庭十分钟,法官先生。”碧站起身来,证人席上的女人哭喊着什么,她的父母却始终没有回头。陪审团目送他们出去,然后重新看回来的时候,纷杂的眼光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
“我第一个问题都还没问完!”卫言争论,虽然他心里有点儿爽爆了。
“那么你回来可以继续问,律师。”法官把法槌一敲,“休庭十分钟。”
绍回回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卫言把剩下的交叉询问交给了她,自己倒是坐下了。身边的阿卜杜几乎从来不说话,这时候突然跟她讲了一句“加油”。绍回回只来得及拍了拍他的肩。“哈迪女士,那么您发现您丈夫尸体的前一天晚上,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女人看起来至少情绪平稳了一些。她父母的离开可能有些帮助,“晚餐的时候。”
“根据警方的问话,大概六点半到七点多对吗?”
“对。”
“那这之后,您知道您的丈夫在干什么吗?”
女人的声音突然笃定了起来,“他八点半左右有客人来访,我打了招呼就回房间去了。”
绍回回微笑了一下,“跟您刚才配合检方问话时的答案一样,我却要再问一下,您说来访的客人中有我们的客户阿卜杜,对吗?”
“没错。我亲眼看到他,绝对不会错!”女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卜杜,阿卜杜耸了耸肩。
“可是听起来他并不是唯一的来访者,还有别人一同前来吗?”
“有。”女人停顿了一下,“还有两个…朋友。”
“朋友?”绍回回看了一眼陪审团,“您知道他们的全名吗?”
“是…”女人的话有些吞吞吐吐,“我丈夫的朋友,我不太关心他在外面的事。”
“啊,”绍回回点点头,“那也可以理解。所以答案是并不知道也并不熟悉。”
女人点点头,“对。”
“他们的见面持续了多久?”
“大约半个钟头。”
绍回回觉得很顺利,接着问了下去,“结束的时候是几点?”
“九点一刻。我在等我母亲联系我,我们每天都是同一时间联系。”女人很笃定。
“您在楼上,关着门,还和母亲通着电话,但是似乎对他们的离去知道得很清楚?”
女人轻轻地回答,“卧室的窗户在楼上,在大门正上方,对着街道。我喜欢外面的新鲜空气,怀孕时候我常常觉得热,窗户在稍暖和的下午和傍晚会开一条缝,即便当时天气整体还很冷。我听见我丈夫道别的的声音,就伸头看了一眼,他们坐车走了。”
“三个人,包括我的客户,”绍回回指了指阿卜杜,“都走了。”
“对。”女人的回答很不情愿。
绍回回谦虚地弯弯腰,“啊,了解,谢谢。像您刚才所说的那样,在他们来访期间,您的先生和我们的客户发生了一些激烈的争执,即便您在自己的房间也可以听得到。但是您在自己的房间一直没有出去?您一定很紧张咯?在听发生了什么对吗?”
“对,但他们也进过客房兼书房,就是我先生...”她洗洗鼻子话没有说完,但接着讲到,“另外两位一直在拉架,所以他们后来放弃了。”
绍回回微笑了一下,“可是您没有听清他们在争论什么?
“隔着门,还在楼下,声音嗡嗡的,很难听清,我只听到他们提到先知和真神的名号,后来我听说阿卜杜是逊尼派的教徒。”
“先不说我的客户已经放弃了他的宗教信仰,”绍回回听到碧的反对声,“好,我们就先不说。你知道另外两位来访的 ‘朋友’也有一个是逊尼派的教徒吗?”
女人愣了一下,“我说过,他们是…”
“你先生的朋友,你并不清楚?”绍回回抬抬眉,接着问道,“看来您对您的丈夫知之甚少啊,哈迪太太。”她从卫言手里拿走一个遥控器,陪审团的成员都自觉地看着屏幕了,绍回回喘了一口气,她非常非常紧张,如果不出意外,哈迪太太可能又要叫嚷,“您知道您的丈夫到底从事什么职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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