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草木(三)

“反对。”碧站了起来,“请求接近法官。”

卫言等的就是这一刻。让回回去争肯定比他自己去更有利一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看了一眼阿卜杜。那人似乎知道卫言不待见他,从不主动说话,卫言觉得,就算是最憨批的季云开也未必有此人心大。

请求接近法官是防止陪审团听到他们不该听到的内容。这是他们料到的了—碧会提出哈迪的职业和本案没有关联;回回会坚持如果哈迪夫人不知道哈迪先生真正的职业,也就不可能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仇家,最近有没有什么麻烦事;如果她知道,那么这女人在陪审团中唯一的牌也不能用了,陪审团会对他们夫妇的同情心失去一半儿。回回他们已经演练过,不需要担心。果然纳德法官:“反对驳回,证人可以回答。”

哈迪太太的目光有些茫然,“当然。他在网上卖些东西,有时候我能听到他在办公室和客户讨论价格。他只是,从来不让我插手。”

回回笑笑,“明白。那您知道他卖什么吗?”

“小孩子的玩具和书。我们的车库很大,但是车子从来都是停在路边,就是因为车库都用来储藏货物了。我先生,他很努力工作。”哈迪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只卖东西吗?有没有什么副业?”

“有时候他会帮朋友的忙,跑跑腿,但都是跟清真寺,我们社区有关的,至于那些赚不赚钱,我就不清楚了。”

“他像案发当晚那样很晚还在卖东西—卖玩具的情况发生的频率大概是怎么样的?”

证人席上的人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走向,却什么都做不了,“每周,嗯,一两次?”

“每周一两次,你的先生需要跟买玩具的客户在大晚上的讨价还价,不能睡觉?他的生意看来很好啊。”

“反对!”

“支持。”纳德法官懒懒的。

“对不起。我撤回最后一句话。”绍回回露出一个笑容,纳德回了一个超级加倍,绍回回终于用手里的遥控器打开了屏幕,“这些是你所说的玩具吧,实际上,这张照片是我们从检方最初提交证据的列表上看到的,后来检方给删掉了…”

“反对。”

碧听起来马上又要嚷起来了,绍回回后退了一步,“好的好的。这些是不是你先生储存的玩具?”画面上有一些小水枪,更多的是一些小人书,看起来什么语言都有,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还有配套的DVD之类的东西。

女人点点头,“是。”

“实际上,”绍回回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拉远了一些,“这是你家的车库,就是你说用来储物的对吗?”

“对。”

“警方也检测了这些玩具。有质检的标签,没什么问题。”绍回回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黑了,好多人以为结束了,又转过脸来看着绍回回,“可是,书里配套的DVD,却是大有文章。”

“啊,听说上尉荣升了一级,现在是少校了。”穆罕默德几乎是老朋友般地跟季云开用阿拉伯语打招呼,“恭喜恭喜。”好像对自己是战俘这件事一无所觉。

他这些许个月来,看来长了不少斤两,军队里的事儿也不知道从哪儿了解了不少。季云开笑笑,既然他当自己是主人,他指了指对面一把看着不怎么舒服的椅子,“我能坐吗?”

穆罕默德点点头,“少校说笑了,请坐。”

“少校一抓一把,就算熬年头,我也差不多了,”其实这话言过其实,但是季云开确实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关系,“跟你在你们的组织里的地位比,恐怕我就是个小虾米。”

穆罕默德摇摇头,“如果您说的是真的,少校,抓到我恐怕就足以让你升级,怎么又出了那么多任务才拿到?你折煞我了。”

这就开始了。季云开笑得愈发开心,告诉他一些事情其实有时候并不怎么相关,但是得慢慢的,不然这家伙恐怕是会膨胀到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先生这是为我抱不平呢,”他轻轻抱着胳膊,“不过你肯跟我回来,”他故意用了这么个歪曲事实的说法,“倒是给我带了一枚银星。”

穆罕默德哈哈大笑了几声,“好啊,好啊。”

季云开等他笑声渐消,“先生,想来,你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让我来,我们就不绕圈子了好不好?”

穆罕默德眼睛看了看高处的监视器,“我不介意跟你聊聊,可这样,有什么区别呢?”

季云开也抬眼看了一下,看来他没有别的办法。看着他们的,除了贝克准将那一边的,恐怕还有霍德他们几个。穆罕默德看出季云开犹豫了一下,但是几秒钟以后,他站在椅子上,把监视器取了下来,然后拿东西把门一绊,“那就看看咱们双方的诚意…”

霍得快把自己的金毛揪掉了,“这个季云开,自作主张,他以为他是谁啊?!”

贝克准将倒是看不出很惊讶,先按住了要蹦起来的克鲁兹,然后转向大高个,“我怎么感觉你不喜欢他啊?你们以前认识?”

霍得被转移了注意力,往椅子上一倒,“谁稀罕认识他?”又加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穆罕默德也不能不被这强悍的行动力惊异了一把,可是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少校有胆有识。”

季云开把东西看了两眼,放在墙角,应该可以修的好吧,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从工资里扣,肉疼,“哎,胆子不少,见识就难说了,跟您难比。先生,想聊点儿什么?”穆罕默德试着动了一下,无奈被绑得结结实实,手腕咔一声差点儿脱节,季云开转到他身后看了看,“我松开你,你不会跑吧?”

穆罕默德被问笑了,“就算我有这个心,难道跑得掉吗?不过,我并不想为难你,你不需要管我。”

季云开已经把人解开了,“如果你试图逃跑或者拿我身上的武器,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穆罕默德捏捏酸痛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我相信少校言出必行。”季云开重新坐了回去,穆罕默德点点头,“上次,我跟少校讲了萨姆的故事,少校现在想必也知道了,句句是实话。”他的目光在季云开脸上逡巡了一圈,可惜对方脸上还是一副笑容,基本没什么变化。

季云开知道他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活着…”他摇摇头,这不是假话,选择“活着”这样的词汇也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不在意;虽然从伤亡的统计看起来萨姆逃离了,但是他没有去查证,“我不愿意去关心,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强迫自己不去关心,就已经是关心了。”穆罕默德颂了一句经,“为此,我也要谢谢你。”

季云开欠欠身,“先生,你,他看看穆罕默德的大胡子,你要不要,”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刮胡子?”

穆罕默德又一次惊诧了,“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倒跟一般人没有区别,“好啊,少校可以帮我?”

“下次,下次。”季云开摆摆手,“我现在身上可没有,不过你如果剃了胡子,应该就可以看出真实的年龄了。我叫你先生,你也不纠正我,万一你比我年轻,岂不是受之有愧?”

穆罕默德摇摇头,“不是这么说,虽然年龄有时候确实能说明很多问题,可是阅历并不以年龄为唯一的标准。我想我可能确实比少校年轻几岁。”

季云开夸张地往后一仰,随即一皱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少校自己告诉我的,你刚才告诉我,”他似乎有些得意,“就算熬年份,你也大概也能混到这个军衔了。虽然你年少有为,但是从你迈进阿布监狱我就看出来了,你在军中至少有七八年的经验,对不对?”

不对。季云开曾经在成长的路上一路狂奔,不曾想过停下。但是他现在也不准备接茬儿,只是打了个哈哈,“算不算培训的时间?”

穆罕默德有些得意,“少校,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出生年月,你想拿去建档,还是算了。不过我倒可以跟你聊些别的,可能比了解我这个人更有益处。”

季云开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外面第三拨来敲门的人显然脾气不好,动静在隔音的小房间里仍然听起来戾气很重,季云开仍是不理,“洗耳恭听。”

季云开再把穆罕默德绑好走出去的时候,天色都已经变暗了,他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个个抓耳挠腮,季云开打了个呵欠,特别无辜地抓抓脑袋,“干什么呢?”说着还把监视器的残骸往中情局霍德的一个同事手里一塞,“啊,可累死我了。”他听穆罕默德讲了两个钟头的经,都快睡着了。

霍德嘴都张开了准备发作,突然看见季云开一点儿不知道害臊似的掀开长袖衫和贴身的背心从身上拽东西,贝克不惊诧,大大方方伸着手等着。霍德正想捂眼睛,没想到看了一眼只剩捂嘴的份儿了:这家伙带了监听器!这些当兵的混蛋!!“这就是贵方所谓的合作?”

霍德的油腔滑调终于不见了,说话的口音好像刚咬了舌头。季云开已经把衣服重新整好,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对方冒烟的脑袋,“这不是,没来得及嘛。信息马上就共享,对吧?”他拍了拍霍德的手臂,对方猛地一躲,季云开笑出了声。季云开摇摇头,迈过霍德,神情正经了起来。“他的年龄应该是跟我们中情局的同事们调查出的结果一致,结合他上次说的把萨姆当弟弟的话,似乎也对得上弟弟早逝这样的经历。可是,我对《可兰经》原文虽然有点儿了解,但对各种派别的解释可没有那么有兴趣,他到底在说什么?”

霍德终于收拾好了心情,走了上来,从贝克手里抢过耳机,他的手一挥,仍然拿着扯着乱七八糟电线的同事走上来了,那人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把东西放下,季云开赶紧帮他抱着,“啊,不好意思。”

霍德朝自己的金毛吹了一口,那个同事看起来有点儿紧张,“我来,我来。”

季云开摸摸鼻尖儿,“你们慢慢听,我先走了。”

竟然是克鲁兹先把他抓住了,被炮呲过似的沙哑声音说道,“少校不忙,”季云开的汗毛还没竖起来,“立!正!!”

听录音的同事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来,霍德长颈鹿似的脖子缩了一下,季云开有点儿想笑,好不容易憋住了,“是!”

贝克一脸迷茫,也不知道克鲁兹耍什么花样,还没来得及说话,“私自破坏公共财产,导致维修部的同志们加班,少校,三十圈不为过吧?”

季云开还能说什么,“是。”

贝克却把他拉住了,“哎哎,什么叫 ‘私自’啊,我们说好的…”

克鲁兹还真敢,“四十圈!”

“…是!”果然没看错,克鲁兹中校这脾气倔得跟驴比,那驴都得撞死。

贝克一脸震惊,给季云开使了个颜色,季云开认倒霉地跑走了,幸好太阳快落山了,就当锻炼了,哈哈锻炼。没想到还没跑几圈克鲁兹竟然也加入了,季云开打了个招呼,“中校,我跟你说话,你可不能再加跑圈了啊?”

克鲁兹瞪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对倔驴来说就差不多相当于拥抱,季云开笑开了,旁边看笑话围观指指点点的人都不算什么了,“贝克将军罚你跑多少啊?”

克鲁兹鼻子里哼了一声,“准将体恤我,只罚二十。”

季云开知道克鲁兹有旧伤,但是实在是不能不幸灾乐祸一下,“咱俩比比。”

克鲁兹斜眼看了看他,“你还剩多少?三十圈,比我二十圈?”他的黄牙在黄土的衬托下竟然不觉得黄了,“赌三杯啤酒。”

季云开先跑走了,“准备买单吧中校!”

周一才会再开庭,他们今天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碧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连平日里从不缺席的调戏都没出现,卫言低头整理着材料,他终于可以用这个周末松一口气。阿卜杜被带走了,走之前低声说了句谢谢,卫言没搭话,但克服心理障碍似的点了点头。证人席上的女人还在哭泣,绍回回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前安慰她。

是太残忍了。

在一个刚做了母亲,丧了偶的女人面前拆穿她从来不去探究的真相。晴空和白云不过是假象,上空的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在她面前终于张开血盆大口。

他的丈夫,原来是在黑市上卖光碟的。怪不得总是有深夜的买家,怪不得总是有朋友需要帮忙,怪不得那些看起来无辜无害的玩具她却从来不许碰,不许摸,不许看。他把她保护的很好啊,可是他不能再保护她和她们刚出生的女儿了。

邵回回站在那里看得入了神,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从这个与她无关的人的命运中抽身出来。有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好荒唐:也许每个法学院的学生都曾经在心里默默发誓不会重复知更鸟的悲剧,可是当现实却是,当他们走上法庭觉得自己是以正义为教养的人而骄傲地存在的时候,突然发现,所谓的正义,根本就不存在。她突然有点儿讨厌卫言。何况他只是在她耳边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就走出了法庭。

邵回回忍着没有哭。可是她到家的时候,卫言的话好像给她了一击重拳,她刚才的麻木都变成了疼。卫言说,“你会习惯的。”

后来邵回回偶尔会回想起这个人,他意气风发时的姿态,右手习惯性弯曲的小指比笑时的眉眼还温柔些;也会想起这句话,她不得不感慨他是对的,他那双凌厉的眼睛也许早就看出她终究会往前走的。可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没有习惯,有没有人仍然倾尽全力地保护着一只知更鸟。

如果卫言觉得休息一下就是什么准备都不做,那他在这堕落的天使之城就可以不要混了,不要说还贷款,住个像现在这样还算不错的公寓了。所以他只是允许自己好好翻了半天汉语词典,仔细研究了一下中东的新闻和局势,第二天就转头又投入了庭审的准备。

检方现在看起来没有还手之力,其实都是因为证人。她们真正的王牌是DNA,阿卜杜的血样被采集了,无论多小,看起来都是能置他们于死地的证据。因为连那两位同去的“朋友”也作证说争论归争论,阿卜杜和哈迪在见面中只是推搡了几下,并没有真正打起来,而他们也都没有注意到阿卜杜当时有没有受伤。看起来有利的证据这会儿却可能有害,卫言又一次翻看着证据清单,皱了皱眉。

他们前期的调查工作和庭审做的好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想起他又跑到迪尔伯恩去的两次,现在他对那个地方可是摸得熟透。

如果在案件前期不停地打断检方、提出反对,特别是由他这个大男人来提,很容易给陪审团留下欺负孤儿寡母的印象,所以能忍的他都忍了;但是抓住弱点的致命一击,会让陪审团的天平至少回到居中的位置。庭审中能用的技巧就都又都可以去用。到了这一步,就算看起来不那么绅士,两权相害取其轻,该做的还是要做。

虽然连陪审团都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戏的重中之重,但是卫言还是吃了一惊。碧身边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看他进来,倒是满脸微笑地先站起来打了招呼,碧的上司,联邦检察官,欧尼尔。最初的惊诧很快进化成兴奋。他卫言追名逐利,有这么好的资源做他的对手兼观众,他求之不得。卫言整整脖子上的深色领带,不由地想,裴南辛这次还真是惹了大麻烦呢。

绍回回不在状态,不过没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哪怕对方把州检察官办公室都搬来,又能怎么样呢?陪审团里已经至少有两三个人更倾向于听完他这边的故事—实验室和警察勾结陷害少数族裔的故事。如果他能玩好这关键的局,他至少能使这次庭审陷入僵局,那么不管是不是重新开庭,他都会占得先机。

果然对于现场取证人员和实验室检测人员的交叉问询从刚开始火药味儿就很浓。联邦检察官刚开始完全不说话,到后边听出卫言有意把矛头指向底特律警局由来已久的不规范操作和司法系统对少数族裔的习惯性歧视和臆测的时候实在是坐不住了。

“法官先生,”欧尼尔是有名的笑面虎,卫言看过他做助理检察官时的庭辩,倒不是完全不熟悉他的风格,但就算熟悉也是卫言最讨厌的那种打法,“我恐怕无法同意这位年轻律师试图说明的问题。我们的司法系统行之有效且尽可能公平公正,我个人完全有信心,监狱里关押的,都是做错了事的人。”

卫言抬抬眼皮,“是吗?您有信心?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至少希望说话不是不负责任。辛普森,奥斯卡格兰特,洛杉矶克罗夫特实验室?”卫言知道前两个虽然年月久远,但说出口就是无人不知,虽然对方变成了另一个少数群体,但是容易引起陪审团的共情。至于第三个,虽然当时的案子知名度远远不如前两个高,但是是欧尼尔作为检察官的时候亲自提起诉讼并且赢得名声的重要大案。当年的克罗夫特实验室与加州警方达成的互利协议,先生,你没忘吧?”

欧尼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在不知道他要来的情况下仍然对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大案了如指掌,一时有些激动也有点儿明白了碧的力不从心,这个卫言确实是厉害;一时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没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法官已经在问他到底要不要反对了。

卫言并不是记得所有看过的卷宗,研习过的大案,但当他发现底特律警方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三组血迹,其中却有一组在案件调查初期就被排除在证据之外的时候,他绝不会放过可能的策略。这是绝好的翻盘机会,如果案子有两个嫌疑人,阿卜杜为什么锅从天上来,而另一个得以人在家中坐呢?

问题在于这组血迹的存在被发现的方式—从裴氏的律师团讳莫如深的态度也不难知道,来源一定不干净。所以他不能说。如果贸然提出来,无法证明来源的证据也不可能被法庭采用,他得逼检方自己招。这个过程很难,卫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幸,他在迪尔伯恩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家报纸。这家报纸相当不入流,卫言当时拿起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挡一下脸,但是这个可遇不可求的错误却让他发现了关于血样检测实验室的一则报道。小报引用了一个号称什么真理第一的时事博主的话,用笃定的语气指责实验室做事不规范。

虽然不是什么好风,但卫言想,也可借个力,好歹用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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