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忠诚(一)

卫言是跑不动的了,下楼都已经很费力,从电梯间走到外面的功夫脚下都能觉出点儿虚浮。刚才吃饱的满足感被一阵阵的疼湮没了,指尖都是麻的,他扯了领带靠着写字楼的大玻璃墙站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电话,准备叫个车。还是挺冷的,地上小搓小搓的落叶被吹得打着卷儿,不知道准备飘飘荡荡跑到哪儿去。刚拿出手机,胡里奥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卫言被吓了一跳,不是说洗碗呢,这么快?

没成想,胡里奥反倒也被他吓得不轻,“卫律师,你脸色…”

“墨西哥的辣椒真是名不虚传。”他笑笑,知道自己可能看起来很惨,“能搭个顺风车么?”

“能能能!能!”胡里奥好像想说什么被掐断了,只剩这一个词儿,不断往外蹦,看起来非常忧心忡忡,“你站着别动。”

胡里奥今天不巧车停得有点儿远,现在小跑着到楼另一边去开车,自己觉得不到这几百米的冲刺发挥得挺不错的,可是到卫言刚站的地方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手机震了一下,倒是及时来了一条短信,“我回家了,你也快回去吧。—卫言”

胡里奥纳闷儿到还在其次,但实在不能不很后悔刚才的话没说出来—那泡面不是墨西哥的,不能怪他们的辣椒。

卫言把手机放下,看都不看一眼旁边开车的人,也闭紧嘴巴不准备说话。刚才正靠着墙闭了会儿眼,突然被人扛起来的惊吓还没过去,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上泛出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却苍白的像泡过福尔马林。

他不说话,季云开也不敢说话。季云开不说话,卫言就更不爽,本来出口成章憋了两个月的讽刺也没了,全吞进去扎着他的胃,一会儿竟然能让他额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季云开余光里看见好久没见的人把脑袋往后一顶,左手微微攥着之前拽下来的领带,右手放在腹部微微往下使力。他都不知道卫言有胃病—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但是暗搓搓地觉得他的名字好笑实在不能算。

卫言觉得太倒霉了。这么多年没这回事儿,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疼不是不能忍,他多少次想过如果能跟季云开见面,一定得好好把这人熊一顿。虽然他已经原谅他了,虽然他这两个多月的信都好好地写好贴了邮票,只是没寄出去而已;虽然手指在接听键上摸了几十遍,只是还没按下去;虽然还是要在漫天飞舞的副总统赢得大选的新闻里找一两句关于中东战场的消息。

但是现在他重新愤怒了,连回来这种事都不告诉他!

这大概是太少见的情况:一个靠三寸不烂之舌过活的律师,和一个撒泼打滚连跟恐怖分子共处一室都没冷过场的少校,竟然,一路无话。

卫言还在努力消化这种矛盾:不出口吧,憋得慌,出口吧,怕是一句话也说不全。犹豫不决之间,季云开已经把车停好了。他伸出冒汗的手去开门,不知道季云开能这么快,湿滑的手就这么被握在了那人同样冰凉却干燥的掌心里。季云开也不扛了,怕顶着他难受,直接把人拉出来打横抱起。卫言一惊之下电脑差点儿掉地上,这回不开口也不行,只是开口就再咽不下去喘息,让这句话气势大减,“你…他妈的季云开!放我…下来!”

季云开不答话,甚至没看他,转眼已经打开了公寓大楼的门。卫言不好大声喊,试图挣脱显然也不现实,刚才被吓跑的不适又一次密密麻麻地席卷了他。季云开觉得手里的人猛地一缩,还以为是因为自己这种行为让他更讨厌了,犹豫了一下,在电梯口把人放了下来。

卫言让他放的时候,他不放,现在准备装死呢,又被扔下来了,一时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着墙,简直是气到绝望,“滚!!”

电梯来了,季云开轻轻推了他一把,把他的手肘托着放在电梯间的扶手上,自己也迈进去,保镖似的往旁边一戳,“地方太小,先欠着。”竟然一本正经的。

其实按照模糊的经验和记忆,如果他保持一个姿势不这么频繁地动来动去,让他蜷缩一会儿,洗个热水澡也就能好了,可是偏偏这没眼色的玩意儿连病号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连包都不知道给他拿一下,还把他当橄榄球扔。卫言大概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比在法庭上还要凶几分,也完全没有精力去想季云开可能是因为什么才把自己放下的,但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在脑海里把季云开按在地上揍了百八十遍。

季云开小心地保持着一点儿距离,拿眼镜瞟直接往床上扑的某人。连平时不换衣服绝不挨床的怪癖都顾不得了,看来确实不怎么好。他站着想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接了一杯水给卫言递了过去。卫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吐出来了,“你觉得我死得不够快么?”季云开从他手里接过水杯,然而一脸茫然,卫言这才好歹给了句提示,“太凉。”

能跟他说话都是进步,季云开跳起来,“等一下。”

喝了有点儿烫烫的水,感觉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生气,把头从这边扭到那边,闭了眼不理他。他听见季云开收拾了东西又一次走过来,甚至能感觉他熟悉的鼻息就在耳边,但是他就是不爽,凭什么要他先说!季云开在他耳边悄悄的,“脱了衣服睡吧?”

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卫言指指他家不算沙发的沙发,眉心还微微拧着,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凌厉得让人牙痒痒的精英律师,“你睡那儿,不许上来。”

季云开听见这话,就知道他没大碍,笑得能让路过的苍蝇都开心起来,趁卫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跑了神儿,借还环着床上人的手,竟然欺身压上了一点儿,火热的胸口已经贴着卫言的的后背,双手也开始从身下摸去解他扣子,卫言正以为这王八蛋要趁人之危,没想到这人像是读懂了自己的心思,只在他后脖颈上印了一串细碎的吻,“我不会的。”

不会什么?卫言来不及想明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本来就不稳的轻浅呼吸现在一下子深刻紊乱起来,季云开好像是轻声笑了,如果说这人之前是故意的,捣完乱也终于正经了些,“我不会的。”他重复了一次,动作也干脆起来。

卫言任由他扒得只剩底裤,拿薄被给盖上之前还轻浮地赞叹了两声,贱嗖嗖的,“这腿…”他不等卫言再拿眼刀杀人,看看俩人坐都嫌挤的沙发椅,“我在地上,有事儿叫我。”

卫言想伸手去抓他,不想动作根本没来得及做完整,人连衣角都飞远了,季云开轻车熟路地摸黑拿出放在衣柜原处的两个毯子,随便往地上铺了一个卷着另一个就躺下了。卫大律师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但是季云开在他两个逐渐放缓的呼吸间已经安静了下去,他也就没再说话,就他干这事儿,罚睡一晚地板还不是便宜了?

卫言这么想着,手握成拳放在肚子下面,疼痛很有眼色地一下子消失不见。几乎与此同时,自己的意识瞬间竟然已然有些飘忽。两个月来几乎没好好睡过,现下竟然觉得那疲乏通通泛了上来,卫言觉得很神奇,难道胃病还有助于睡眠?他这荒谬的想法刚冒了个头,便昏昏沉沉地迷了过去。

季云开其实中午就回来了,当时手机还打不了电话,也想着回家捯饬捯饬晚上好给卫言一个惊喜,竟没想到洗完澡直接倒那小沙发上睡着了。也许是心绪一下子放松的缘故,季云开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他这才拿起卫言留在老地方的备用车钥匙往外跑。

花啊酒啊晚餐啊这些本来想好的都没买,竟然让他看见卫言苍白着脸虚靠在墙上皱着眉深呼吸,他没那么多词儿去形容那时的感觉,他只知道把人扛起来的时候自己的心也跳得很乱,是那种从八千米的高空滚下来时候都不能比的乱。所以现在,听见近在咫尺的平稳清浅呼吸,他就觉得很好,不要说是地板,打烫了的火炮筒他也能睡。

就是,他抬抬眼,卫言的衣服被自己扒了之后团在地上,看起来有些不纯洁。这一点不纯洁在这样的夜晚被无限放大,少校又看了一眼,还是决定把这个麻烦解决掉。他大义凛然地轻轻爬起来,把他的衣服从地板上拎了起来。卫言一般睡得很死,不然照他踢腾的热闹程度,自己也得把自己吵醒,季云开却仍然小心,轻轻打开衣柜的门,把衣服裤子小心翼翼地…

季云开的动作停住了,手里举着衬衫僵在空中。心里突然错跳一拍,连带着呼吸也不稳,他有些不知所措,捏着领口的手指瞬间泛起虚虚的湿气。估摸有一分钟,他才把已经展开的衣服重新搭在左手手腕,黑暗里已经十分清晰的视线被人关在眼帘后面,右手手指轻轻拂过那盒子里每一个已经破损的信封边角。他闭着眼睛,一封一封慢慢用指腹划过去,好像在体会着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情感。

那些被捆好的是自己的信,数目对得上。然而散着的,还多出六封,每一封都仍然崭新尖利。像卫言永远整齐笔挺的西装和衬衫,像他眼角的弧度和下颌角的转折,它们好像决定要在他指尖和心里刻下痕迹。

轻轻叹了口气,季云开睁开眼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一动不动的那个影子,很快转过头,想了想还是把衣服裤子挂好了,这才轻轻重新躺回去,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甚至连卫言安稳得不正常的睡眠都没注意到。

季云开知道天蒙蒙亮的时候自己才打了个盹,感觉没多长时间呢卫言就开始弄出那种并不熟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已经习惯的悉悉簌簌的要醒来的声音。季云开迷迷糊糊地看看表,竟然已经将近正午了。

他一个打挺跳了起来,正好看见卫言伸手要去够床头柜上昨晚剩的水,“我去给你倒热的…哎哟!”

季云开被毯子绊了一下,发出的动静让卫言觉得这人简直是直接扑过来的,迅速收了胳膊一脸戒备,“干嘛?”

季云开直接半跪在地上,怼了个笑脸过去,“睡得好吗?”

卫言往后挪挪,感觉眼前一阵花,语气不善,“水呢?”

季云开重新跳起来,“我去给你倒,”他说着把剩的冷水一饮而尽,拿着空杯子走到厨房,顺便拉开所有窗帘,卫言发出一阵闷在枕头里的抱怨声,季云开笑了,“太阳照到屁股了,还哼唧…”他就着水池洗了把脸,又掐着腰站了一会儿,走过来的时候声音仍然带着笑,“我是因为时差,你是因为什么?”

卫言不客气地拿过杯子,也没准备答话,喝得咕咚咕咚的,季云开便接着说道,“不会是因为想我吧?”

卫言把杯子重新扔还给他,继续扭了脸不说话。季云开这次不准备由着他,掀了被子跳进去,卫言打了个激灵,“干什么?冷!”他往旁边嫌弃地缩缩,“出去出去!”

“哦…”也太听话了,卫言不由得看向这个果然出去了的人,没想到对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衣服扒了,“这样就不凉了,”大流氓笑得很开心,又一次钻了进来,“乖,我给你暖暖。”

卫言想笑,幸而憋住了,“少校继续睡地上吧,我看挺合适的。”

“不合适,”季云开一只手把卫言抱住,“我下次不松手了,好不好。”这不是个问题,卫言也就没回答,季云开把头放在卫言脸前头,额头抵上他的,“对不起。”

卫言之前多少次想发作,都只能靠自己勉强压下去,然而白天靠忙压下去,夜晚还会泛上来,就算他心里想得再透彻明白,每每这个名字脑海里出现,带来的酸楚感觉也还是一样强烈。他也会怕,万一时间久了,想说的都忘了,该说的都算了呢;而这人好不容易回来,却根本不明白似的轻飘飘地不接茬,让他满肚子的委屈生气都无从说起,“你没对不起我,是我该谢谢少校。”

卫言语气很平淡,但是季云开却慌了,“卫言!”他看着眼前的人,“你…”

卫言嘴角讥讽的笑堪堪挂住,“少校还有什么谜题让我解?这次关于谁?”他看着季云开笑容渐渐消失的面孔,面前的人好像从来没有看起来这么惊慌过,但是已经开口的卫言却觉得不够,“季云开,是你的真名吗?我配不配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卫言看起来好像一个陌生人,可这句轻轻的话好像一声惊雷,劈空而下,落在耳旁,“我没有…”

卫言轻轻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季云开看起来愣住了,卫言身子稍稍一侧,在他嘴巴上吻了一下,面无表情,然后又探过去咬住那有些湿湿的微张的下唇,半晌松开的时候,季云开觉得里面已经有淡淡的血腥味道,“卫言…”

卫言撑着头看着他,好像对自己有些失望,摇了摇头,“狠话就先到这儿,一会儿继续,”他强迫自己看向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先说结论:我懂。”

卫言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一些拉丁美洲的血统这会儿看起来异常明显,高高的鼻梁,立体的骨骼,然而在季云开眼里,这双眼睛这时候跟刚才完全不同的那一丝脆弱才更摄人心魄,“我懂我怪不得你,但是我还是怪了。但是,我也已经原谅你了。”他用拇指轻轻划拉了一下季云开的下唇,里面有个微微渗血的印记,“我看懂你那封信的那晚,大概咬得比这个深。”

季云开轻轻抖了一下,卫言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我也理解你的苦心。你毕竟是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你只是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可能连这权利都放弃了。”他松了手,趴回枕头上,“你早就认识我了,对不对,因为裴氏和伯顿的恶性竞争,我帮他们打的官司,对不对?为我的案子作证也有这个因素么?”

他目不斜视,他也不需要季云开回答,“安于作证的恐怖袭击案跟你差不多大了,你费了多大的力气去查?”他的手勾上季云开被子下面光裸的后背,摸上了他肩胛骨下面的伤疤,“你去那个,”他一向语速很快,现下却越来越慢,手上稍稍用力,季云开好像又一次被子弹打了个对穿,轻哼了一声,卫言没理,手上越来越重,“财政部,做什么?”

季云开几乎是不得不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把他的手挥开,他没想到卫言会反过来用这个去查他,竟然还查得这么深;他也不知道这个这么久的伤竟然还会疼,疼得连心里的大血管都一抽一抽的。

然而,卫言看着他的神情变了,“虽然我都不知道答案,但是少校,如果让我对谜面足够感兴趣,乱猜也很有乐趣,不是吗?”他点点头,“我对少校留下的这个谜面有足够的兴趣。”卫言狠狠心,虽然看见这人痛苦的神色被熟练地藏在紧绷的唇线后面,然而那一闪而过的难耐仍然让他立刻心疼得浑身发抖。他找到了一个视频,虽然在新闻里只播放了比较和缓的片段,但是看到熟悉的人浑身是血毫无意识地被抬上救护车的短暂画面还是几乎让他发了疯。

“还有,我查了威尔,”卫言的手掌几乎被自己掐出血来,他按在季云开肩胛骨下的手指终于松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对方的汗握在手里,然后蒸发了,灼烧的心疼被带走了一点。他已经不能看季云开,要不然这话万万说不出来,“空棺下葬,无尸可埋。”卫言缓缓地,一字一顿,“真是不值。”

季云开突然希望卫言再咬得深一些,被这样说出来的话几乎要把他的眼泪逼出来,他努力忽略发酸的眼眶,死死地握着左手,卫言没说完,他还没资格软弱。

卫言大概是感觉到了身旁的颤抖,只无意识地匆匆一瞥就让他再也说不下去了,“狠话说完了。”他自己的胸口也好像被奥特曼打了一套组合拳,只敢虚虚地出一口气,“我不能再生你的气了,云开,就算你熬得住,我也熬不住了。”

他用昨天晚上季云开帮他脱衣服的姿势覆上旁边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抓住他握得泛白的手,慢慢用力掰开,他亲吻他咬得紧紧的下颌,那里有坚毅好看的线条,他眼角的纹路似有水痕,便也一一吻掉,“还是喜欢着你,抱着你,比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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