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什似乎很不解，“什么？”

“一组后撤！撤！现在！”乔什再迷茫也只能回复收到然后带着自己的人按原计划路线往外围折返，季云开松了一口气，对方似乎也不想贸然惹恼他们，“三号四号位置狙击手，二层目标有武器。能瞄准吗？”

然而并不只有二层窗户后面有武器。哈桑的手放在铁板下面，眼睛又一次朝小迈特和自己这边瞟过来。

“四号狙击手不能瞄准，视线遮挡。”“三号狙击位置可以瞄准。是否开枪？”耳机里的声音平静笃定，至少有这么一个好消息，季云开轻轻舒了一口气。

“三号狙击手待命。一层目标必须抓活的，但是如果看到武器，可以射击卸除他的武装。”季云开看了看刚从自己身前撤开的乔什，和另外两个作平民打扮的年轻人，“记得贝克将军的话，不能伤害平民。”

对方是如何知道的，他已经顾不得去想了，也许哈桑每天都这么机警，也许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准备还是动作太大。二层的机枪失去了面前的目标，也朝他这边指了过来。从这个角度看，小迈特却正好坐在他身前，而在小迈特侧前方，也在机枪的范围内，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对比手里刚买的头巾和衣服；同样的，他的两边，后面，全都是看起来丝毫不知情的百姓。

如果平民不能有伤亡，地上是没路可走的，他只有一个机会，只有这个机会用好了，才能让已经在肉铺楼上随时准备破窗而入的二组和后门的三组有机会在避免交火的情况下活捉这两名人证。

季云开后面两位“当地人”早就悄没声地根据季云开的手势撤了，现在汇入人流中根本无迹可寻，他们是很难培养的人，聪明又不懒散，相对也比较衷心，不能损失在一次毫无把握的行动中。

“地面二组三组听枪声行动。狙击手听令…”季云开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快速回放了一遍自己刚坐下时看到的周边环境。冲着小迈特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小迈特咬咬嘴唇，点了点头。“行动！”枪声几乎是随着季云开上跃的动作立刻响起。

小迈特几乎可以看见子弹打出来的弹坑从自己眼前的桌子顺着墙角少校上翻的轨迹溜上了楼，炸出一串儿石灰，然后，跟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仅仅几秒钟之后，枪声消失了。

“三号狙击手击毙二层目标。”

“二组捕获一层目标，在三组掩护下撤退。”

小迈特等了几秒，四周的尖叫声都很快被困惑的，“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之类的嘈杂问题淹没。他的耳机掉出来了，不过他脑子却好像突然清楚，他还不能就这么走掉。

小迈特捡回耳机塞回耳朵里，这玩意儿似乎信号不怎么好，他朝四下看看，确定周围的几桌人确实没有伤亡，这才顺着茶馆的后面的楼梯朝上奔去，老板还在外面和不明所以的群众查看情况，根本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已经留下些钱逆着散开的人群，朝茶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跑去。

小迈特正在后面急得没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突然一双手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在这儿呢。走。”

大概是运气特别好，季云开连皮儿都没蹭破一点儿，撤退的时机也跟二三组一样合适，等到人群发现弹壳和弹孔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坐上每天都能看见的辎重，消失不见了。

二组的人押了毫发无损的哈桑，三组的简单收拾了尸体，装着扛走了，甚至他们还有几分钟搜罗了一堆有的没的笔记本和破旧纸张照片。

而几个小时之后肉铺再一次被小心翼翼地打开的时候，除了二楼窗前的一滩血水，连一个曾经写过只言片语的纸条儿都找不到。又过了几个月，当局很快放弃了调查，把楼盘给了自己的亲戚做生意。

不过这显然都是后话，这次任务顺利得几乎不现实，伴随着特种部队的好消息一起传入大本营和美国境内的最高层的相关首脑。

贝克激动地一拍手，“好小子！”他很想跟凯恩现在就打个电话炫耀一下，但是很快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好歹一只脚跨进了将军的门槛，不需要跟凯恩一般见识。那个比牛还倔的老伙计就算是现总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那也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只管面上好看的用，现在已经不是靠玩命儿干就能出成绩的时候了。何况在白宫的那位交接已经在即，还有两个星期，能捣鼓什么？

回到科威特大本营的时候季云开才听说，自己这边是好消息，联合行动也可以算得上顺利，连新闻都很快跟上了，他们这边当然是最理想的状况，国内几乎对此次行动毫无头绪，只字未提。可这也意味着记者口诛笔伐的对象全都集中在了卡特那边。

抓捕的过程中与村民发生交火，但除了三名士兵受了轻伤外加报废了一辆装甲以外，特种部队也成功地活捉了那名提款人，但提款人试图自杀，现在仍在抢救中。这本该是大胜利，现在却完全变了味。

上面对新闻上二十余无辜村民受伤的新闻非常看重，并且把凯恩叫去大发一通脾气，说是在这个敏感期让民众把注意力转移到这场战争上面并非明智之举等等。

好在以季云开对凯恩的了解，老头子肯定是不以为意，指不定把话反着听也不一定。季云开虽然一直挺看不惯这种居功自傲的做派，这次也不能不也默默赞同凯恩，对方都快要把炸弹送到美国境内了，还顾着风评呢。一看就知道是谁干出来的事，敏感时期，什么敏感时期，不过是大选刚结束的风光未尽吧，副总统巴瑞尔先生。季云开看了一眼新闻，在周围一圈人的笑声和称赞声中默默挥挥手走掉了。

只是，季云开皱了皱眉，有了媒体的添油加醋，不但行动本身曝光非常不利于嫌犯的审讯和资金后期的追踪，对方的计划无论是什么，现在都会更加小心上十二分，甚至他们会脑子一热，提前动作也不一定。他们的动作必须要更快。

科威特的基地很不错，他们还见到了老熟人。只不过这个老熟人对季云开完全热络不起来。这事没法强求，何况他总觉得愧对布莱特和杰克。他来到这里虽然是作为联合行动的行动长官，但毕竟是在别人的房檐儿下，不便作出什么指示，所以这里的总部还调度了杰克所在的小分队在外围接应。

季云开想起布莱特那张总是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的笑容来，回忆很快将他淹没了。

那也曾是个满腔热血的年轻人，那才是他参加的第二次真正的战斗，却因为自己所做出的一个错误判断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布莱特已经退伍转业，但杰克申请调到了这边。想到这些让刚刚还有些得意的心情蒙了一层雾气，挥不开也躲不掉，季云开只好在杰克的白眼里自己慢慢不动声色地消化。

可不管怎么说，行动成功了。他带来的人都能带回去，那就很不错。听动静乔什和迈特他们急吼吼地去喝酒了，自然没人拦着。季云开刚想用联络点儿的电脑跟卫言打个电话，一个还没混脸熟的年轻人就跑过来了，“长官！贝克将军召开联合会议，要你现在去。”

他有点儿想骂人，但他毕竟还很要面子，话就只秃噜了一半儿，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带路吧。”

这个看起来跟小迈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以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之前那个老兵杰克明里暗里跟不少人说了好多这位少校的坏话，把他弄得非常紧张，现在看起来倒也不是很难说话。

季云开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地觉得好玩。“你见过我？”

“没，没有。”年轻人没想到少校还有心情跟他这个没级别的小人物聊天，没来由一阵紧张，但是更多的别的心情却也很快涌了上来，在他注意到之前，他已经又开口了，“我听说过倒是，都说您大概是最忙的军官了，参加过的任务比好多在这儿驻扎了二十多年的老兵都多。”

“哦，”季云开琢磨了一下，这是一句多么中庸的评价，听起来自己也觉得怪心酸的，“最忙的军官。”

小兵点点头，从话里听出了一些自嘲，却不见对方有多生气，便接着说道，“听说，您也很厉害。”

“哦？”少校立刻喜形于色，“真的？”

“嗯，”小兵点点头，听说海军最著名的那位上校，特种部队脾气最臭的那位上校，还有咱们这边最服气的将军，”他指了指他们要去的方向，意思大概是说贝克，年轻人语气崇敬，“您都不怕。”

没有见过比这更不会聊天的人了，季云开半晌才维持住表情，干巴巴地说道，“那我可真是牛大发了啊。”小兵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季云开不想理他，所以只是轻轻询问地“哼”了一声。

“长官？”年轻人比刚才随意了好多，“杰克上士是不是不喜欢你？”

“为什么这么说？”季云开看了这个小家伙一眼，确实跟小迈特有点儿像，这会儿那得意的小表情也像。

“因为这都是他说的，他还说，”他看了看身边的男人，然后又看向自己的脚尖，“他还说您特别喜欢沾花惹草招蜂引蝶，把那边漂亮的医生护士们都得罪光啦！”

季云开拿手拍了一把小屁孩儿的后脑勺，光秃秃的脑袋配合地发出了好大一声响，小兵抱着脑袋求饶起来，但嘴上却笑得特别开心，季云开不得不觉得自己真是没有当军官的天分，这么没有权威的吗？“以后他再胡说，让他找我对质。”季云开抱着胳膊，“我看你们这边是闲的，跟我练两次看你还八卦。”

年轻人笑出了声，竟然还敢呛声，“少校反应这么大，才是心虚呢。”他看了一眼季云开左手的戒指，一副参透了人生的欠揍模样，“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少校。”

半晌，季云开收了脸上无所谓的笑容，点点头道，“你以前见过我。”他语气淡淡的，在男生的眉眼间看了一圈，对方因为这一句笃定的结论现在显然不太敢看他，“一个多月前从洛杉矶飞过来的时候，你在飞机上。”

小兵被点破，瞬间怂了，“那时候还不知道您是谁，可我跟您一起好歹坐了一趟飞机，后来听这些事觉得完全对不上嘛，所以才大胆问问。”

季云开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走，他不是介意别人看见卫言，毕竟当时是他要求那人来送的，也做了被人指指点点的准备。在军队这样的地方，如果有人因此做文章说不想跟他一起出任务他都能接受，但是被一个半大小子无缘无故这么开玩笑，他还是有些恼火了。

“你胆子确实挺大。”季云开再开口，声音已经是冷冷的了，他看了一眼对方的名牌。“克里斯，你跟我坐了一趟飞机，听了几句闲话，觉得可以拿来消遣一下。”他停顿了一下，让身边的人在这句话里折磨了一会儿，“精神可嘉。”对方惊讶地抬眼看了一下，季云开却没看他，“但是愚蠢透顶。”

“对不…”克里斯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许对方的气场过于强大，他已经后悔刚才的僭越，也许是因为自己心里的那点儿不敢拿出来说的优越感被这么快拆穿。

“道歉不必。”季云开摇摇头，“我今天如果不是个少校，你也不会的，你会拼死把你想说的话说全，指不定会用上什么肮脏龌龊的词汇，声音大，胆子也能稍壮上一些，”他提提嘴角，“你刚才说得不错，咱们这儿的海军和特种部队最有名的上校们，陆军最服气的将军我都不怕。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克里斯觉得自己果然是蠢，可惜话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是能把任务完成的人。跟我出去的兵，有伤的，有残的，有死了的。但我不是坐在防御工事里指挥他们去送死的人，我是跟他们一起拼过命，把他们带回来的人。”布莱特的脸又在眼前了，埃里克最后决玩的眼神也若隐若现，即便这样也还是不够，季云开想着，又把这个念头强按下去，“有一天，你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瞬间，再来问问我，是什么样的少校。”他的语气一直很平静，所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眼眶突然有些红，“当然，我希望你，驻扎二十多年，仍然浅薄简单，不懂生死，平平安安。”

“还有，”他停下脚步，“如果我今天不是少校，我跟你说的话依然不会变，你又知不知道是为什么？”克里斯现在已经完全不敢说话了，如果他出声，那他的哭腔将无处可藏，季云开拍拍他的肩，他差点儿没站稳，“你比我年轻，个头也不低，但是没用，你打不过我呀。”

门打开了，基地的上校不解地看着他俩，“克里斯！你这龟儿子干个什么都拖拖拉拉的，贝克准将等着呢。”他一闪身给季云开让开门，一挥手让克里斯先走了，年轻人听得清清楚楚的，自家的上校跟刚才自己挑衅过的少校说道，“我这就缺你这么个人才，让老罗把你调过来吧…”

季云开哼了一声，“你这边太闲，我怕呆出毛病。”他翻了个白眼儿，他知道克里斯在听，他也知道这明里暗里也算是给那个小滑头留了个教训了，甭管他的上校怎么做，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也好。

门在背后关上，季云开很开心地看到，卡特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其中一个屏幕前面，看到季云开，两人露出了个惺惺相惜的笑容，季云开先跟贝克罗上校和凯恩上校分别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到卡特所在的那个屏幕前，“你该刮胡子了。”

卡特看着满屏的上校和将军，有些拘谨，但仍然低下头骂了一声“滚”，才继续咬咬牙道，“‘很高兴见到你’还是通用的问候语吗？”

季云开笑得很开心，但他很快想起了什么，“谁受伤了？”

“阿奇和修。”卡特叹了口气，“都没生命危险，阿奇脚踝被打穿了，以后可能…”他顿了顿，话没说完，还是勉强笑了笑，“看恢复吧。修只是弹片剐蹭，手臂上，没事儿，小子运气不错。”

“替我问候他俩。”季云开看起来有些担忧，“可我听说咱们这边有三人受伤。”季云开皱了眉，他的眼睛很快地在屏幕上逡巡了一圈，“你没事吧？”

卡特举起手臂晃了晃，季云开这才看见衣服上的破洞和周边不太明显的暗色血迹，卡特自己先笑笑，“还能用。”

季云开出声地笑了，笑意盛满眼角，“那就赶紧刮胡子。”

卡特还想再说什么，罗上校却先打断了，“两位，等会儿，私下聊，还有，正事儿。”他瞪了一眼季云开，此人立马老实了，罗上校语气严肃，“将军？”

“嗯。”人多的时候贝克就不是弗兰，而是准将。他面含威严，严厉的眼神一扫，连边边角角的蜘蛛也都立正站好，“开始吧。”

面前贝克的脸被两张照片代替了。贝克的技术员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的声音响了起来，“左边这个是卡特少校这次成功逮捕的提款人之一，祖卡。右边这个是季少校带队抓到的’哈瓦拉’地下钱庄经纪人，哈桑。”这人说话似乎不需要喘气，也永远平静无波，“这两人曾经在三个多月前，也就是同样为卡特少校和季少校带队的叙黎边境抓捕阿尔马的行动之后，我们根据之前穆罕默德和马克的证词，协同伊拉克及叙利亚政府方面的协助，发现了大概两百多万美元的财产在将近同一时期被提取了。这些提款人大部分用了假信息，也非常小心，我们动手相对较晚，只确定了三名嫌疑人。”

屏幕上的照片换了一批，“这名男子是最有价值的嫌疑人，他已经在危险分子的名单上，经证实，属于□□国的一个分支机构，但是有情报显示，这名男子在最近的一次当地武装冲突中丧生；中间这名就是我们逮捕的人，名叫祖卡，我们至今不能确定他与任何组织的关系；右边这位女士虽然头脸包得很严，但还是通过对比发现，她是海兹波拉一片区领袖的妻子，提款的时候，甚至怀有身孕。据我们的线报显示，这位女士现在不知所踪，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她所居住的地区出现过了，常去的店铺，医院甚至清真寺都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见到过她了。”

季云开觉得很头疼，所以十几个提款人，最后还是只找到了一个。

助手仍然在继续，“我们有理由认为，对方已经把这些钱转入了美国，至少大部分是如此。为了什么恐怕我们都心知肚明。现在我们抓住了两个重要证人，对方一定已经有所察觉，我们取得重大进展得同时，对方毫无悬念地，肯定会加速他们的计划—无论是什么，所以，下一步工作一秒都不能耽搁。”

贝克的脸重新出现的时候，季云开已经知道他要对自己说话，但是他在这一屋子根本不知道他第二重身份的人面前，准将不准备明言，“祖卡现在在大本营，他受了些伤，需要医疗护理。正好，季少校，三个小时以后，带着你的人回来吧。”

什么意思，哈桑就在这关押，却不让他带回去，也不让他审？

将军的语气似乎有些抱歉，于是显得很温和，“至于哈桑，还请科威特方面配合送到关塔那摩湾接手。”

季云开站了起来，“准将？哈桑的审讯…”

贝克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季云开，“没得商量。”眼看季云开还要开口，贝克果断打断，“这是命令。”他吸了一口气，看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做得好，但需要休息。而且接下来的任务才是重中之重，”贝克看着视频里的年轻人皱起眉头，“行动计划已经批准了，明天傍晚大本营出发，当地地面部队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