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殡

天亮之后,村里帮忙的人陆续来了。

先是几个妇女,端着盆子,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她们把吃食摆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招呼大家吃饭。然后是几个男人,扛着铁锹和镐头,准备去坟地挖坑。有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有人在灵棚前烧纸钱,有人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和路线。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些人忙碌。他们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吩咐,不需要指挥。整个院子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有条不紊地转动着。

没有人来跟我说话。他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会微微侧一下身子,避开我的目光。有人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但没有人停下来。我像一个多余的人,站在这个忙碌的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站在哪里。

陈老栓端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我:“吃点东西,今天要忙一天。”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我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着,让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身体里的寒气。

吃过早饭,开始起灵。

八个壮汉抬着棺材,从灵棚里出来。棺材是薄木板的,但装了舅公的遗体之后,显得格外沉重。八个人的肩膀都压得微微弯了下去,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喊着号子,一二,一二,调整着步伐。

我跟在棺材后面,手里捧着一炷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又被风吹散。纸钱在前面撒着,黄色的纸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落在人们的肩膀上。

队伍沿着村道往坟地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到队伍中来。有些人我认识,是村里的老人;有些人不认识,大概是附近村子里的亲戚。他们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钱飘落的声音。

我走在棺材后面,看着那口黑漆棺材在我眼前一晃一晃的。棺材盖已经钉死了,但我知道,舅公就躺在里面,穿着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的手里已经没有玉了——那块玉现在在我的口袋里,冰凉,坚硬,像一块贴肉的冰。

坟地在村外的山坡上,离黄河不远。站在坟地边上,能看到黄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静止的绸带。河面上有薄薄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升腾,又慢慢消散。

坑已经挖好了。长方形的,大约一米八长,一米宽,两米深。坑边的黄土堆得高高的,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那气味很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棺材被绳索吊着,缓缓地降入坑中。绳索摩擦着棺材的边缘,发出吱吱的声响。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在旁边指挥,有人用铁锹铲起第一铲土,撒在棺材盖上。

土落在棺材上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咚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铲一铲的土落下去,棺材盖上的黑漆渐渐被黄土覆盖,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坑边,看着那口棺材一点一点地被泥土吞没。有人递给我一把铁锹,示意我也铲一铲土。我接过铁锹,铲了一铲土,撒在坑里。土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灰尘,扑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填完土,开始立碑。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舅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石粉的痕迹。碑立好之后,有人把花圈摆在碑前,有人把纸钱堆在碑前点燃,有人开始放鞭炮。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硝烟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在硝烟中站着,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看着碑上舅公的名字,感觉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三天前,我还在省城的办公室里改报价单。现在,我站在黄河边的坟地里,参加舅公的葬礼。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节哀”。有人握了握我的手,说了句“保重”。我一一回应着,点着头,说着谢谢。然后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沿着来时的路,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坡下的树丛中。

最后,只剩下我和陈老栓两个人。

陈老栓站在碑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把碑前的纸钱灰拢了拢,又添了几张新的纸钱,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钱的边缘,纸钱卷曲着,变黑,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走吧。”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收拾收拾。”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跟着他往村里走去。

回到舅公家,院子里已经空了。灵棚拆了,花圈收走了,桌椅板凳也搬走了。只有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纸钱的灰烬和鞭炮的碎屑,证明这里曾经举行过一场葬礼。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空荡荡的院子,心里也空荡荡的。

陈老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了,老栓叔。”我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他说,“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有再推辞。陈老栓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水缸,屋檐下的锄头,窗台上的搪瓷缸子。这些都是舅公的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舅公已经不在了。

我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舅公的遗物。

说是收拾,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收拾什么。舅公的东西不多,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都是些日常用品。我把衣服和被褥叠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准备拿去烧掉。把锅碗瓢盆洗干净,分类放好。把桌子上的杂物清理干净,把地上的垃圾扫掉。

做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手上的动作机械地重复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只要做就行了。

整理到书桌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书桌是那种老式的三屉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浅黄色的木纹。桌面上放着一盏煤油灯,落满了灰尘。一个搪瓷茶缸,里面还剩半缸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还有几本书,摞在一起,书脊已经磨损了,看不清书名。

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几支秃头的毛笔,半瓶墨汁,一沓泛黄的草纸。我把草纸拿出来翻了翻,上面记着一些账目:几月几日买了多少斤盐,几月几日卖了几个鸡蛋,都是些日常开销,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些旧报纸和信件。报纸是几年前的地方报,已经发黄了,散发着油墨和纸张陈旧的气味。信件大多是写给舅公的,寄信人地址各不相同,有些是本省的,有些是外省的。我翻了翻,没有细看。

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我拉了拉,拉不开。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小小的,已经生锈了。我找了找,没有找到钥匙。想了想,我去厨房拿了一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放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是用榆木做的,表面没有上漆,保留了木材原本的颜色和纹理。盒盖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三条弯曲的线,像是波浪,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

我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能看到里面发黄的纸页。封面上没有书名,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用毛笔写的字——柳氏水经。

字迹很工整,笔画有力,墨迹已经渗进了纸里,看得出来写了有些年头了。落款处写着“柳文远手录”五个字。

柳文远。这个名字很陌生。我从来没有听舅公提起过。

我翻了翻,书的内容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是水文记录,记载了黄河在这一段的水位变化、流速数据和泥沙含量。数据很详细,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看起来像是一本专业的水文资料。每一段数据后面都附有批注,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些备注,比如“今年汛期较往年提前半月”“此处暗流涌动,舟楫不宜靠近”之类。

后半部分的内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后半部分记载的是一些“案例”。每一个案例都以年份开头,后面跟着一段简短的文字描述。比如:

“光绪三十四年,河滩现一物,形如巨鳖,背有符文。柳氏第三代传人往视之,以铁锥钉其四足,沉入河底。后三日,河水泛红,鱼虾尽死。”

“民国十二年,下游三十里处,渔人网得一石匣,开之,内有黑水流出,触者皮肉溃烂。柳氏第四代传人以石灰填之,埋于三尺之下。”

“一九五八年,修堤坝时掘出一段乌木,木上有刻痕,似符文非符文。柳氏第六代传人识之,曰此乃‘镇河木’,不可动。遂原土回填,其上筑坝。”

每一个案例都简短、冷静,像是一份工作报告。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人后背发凉——柳家的人处理过的“河患”,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继续往后翻。翻到接近末尾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张折叠的纸。纸的质量比书页要好一些,是后来夹进去的。我展开那张纸,发现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地图画的是黄河的一段河道,标注了几个地名。我认出了其中的两个——一个是村子所在的位置,另一个是下游的一个渡口。地图上还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区域,旁边写着三个字:

锁龙穴。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个名字我在哪里见过——对了,在老河工说的那句话里。他说:“你舅公不该开那口棺材。”那口棺材,就在锁龙穴里。

我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字。是舅公的笔迹,写得有些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

“锁龙穴,位于老滩下游三里处,河床下有一洞穴,洞口有铁索垂下,入水三丈有余。穴内有石棺一具,棺盖以铁链锁之。棺中为何物,未敢开视。据柳氏水经记载,此乃柳家先祖所设之封印,用以镇住黄河煞气。然年代久远,封印渐弱,恐有不测。”

我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了,一时消化不了。舅公到底在研究什么?这个锁龙穴又是什么地方?那块玉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把书和地图收好,准备带回去慢慢研究。

就在这时候,我摸到了书的封底内侧有一个凸起。我翻开封底,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折叠得很整齐。我展开那张纸条,看到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第三口棺材。老槐树下。别告诉任何人。”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第三口棺材。老槐树下。

村口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两三百年的树龄了。但那里没有棺材。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里有棺材。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书和地图也收好,放进我的背包里。

我站在书桌前,环顾着这间屋子。舅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的气息渗透进了每一个角落。但现在,他走了。这间屋子很快就会变得陌生,变得不再属于任何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玉。它在昏暗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我握过它,我知道它不仅仅是块石头。

我把它放回口袋里,走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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