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锁龙穴

出殡后的第二天,我决定去锁龙穴看看。

天刚亮我就醒了。夜里下了场小雨,天亮时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院子里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我背上背包,装上那本《柳氏水经》、手电筒、绳索和那块玉,出了门。陈老栓还没有起来,他家的门关着,烟囱里也没有冒烟。我不想吵醒他,轻手轻脚地从他门口走过,沿着村道往南走。

村道上没有人。雨后的村庄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的声音。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走过的时候,裤腿被草叶上的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穿过一片玉米地,我上了黄河大堤。

雨后的黄河比平时更浑浊,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儿,顺流而下。河水比昨天涨了一些,淹没了部分河滩,那些平时露在外面的石头现在都泡在了水里。水流也比昨天急了,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

我站在大堤上,拿出地图看了看。锁龙穴的位置在村子下游三里处,靠近一片叫做“老滩”的河滩。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脚下的堤面是泥土的,雨后有些泥泞,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看到了老滩。

老滩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比别处的要宽一些,沙子也更细。河滩上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河滩的尽头是一处断崖,高约两三丈,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是一面绿色的墙。

我站在河滩上,对照着地图看了看。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就在断崖的底部。

我走到断崖前,拨开垂下来的藤蔓。藤蔓很密,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张绿色的网。我费了好大劲才拨开一条缝,看到崖壁上有一个裂缝。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我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裂缝很深,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底。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裂缝中吹出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风中还夹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腐烂的树叶,又像是某种动物的粪便,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甜腻腻的腥味。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挤进了裂缝中。

裂缝比我想象的要深。我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两侧的岩壁冰凉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我的肩膀蹭在岩壁上,衣服被磨得沙沙作响。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那些凹凸不平的岩壁和垂下来的藤蔓根须。那些根须有的粗有的细,像是一条条蛇,从岩壁的裂缝中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摇摆。

我走了大概五六分钟,裂缝开始变宽。又走了几分钟,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天然的洞穴中。

洞穴不大,大约有十几个平方。洞顶不高,伸手就能摸到。洞壁上布满了水渍和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霉味。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我举起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洞穴的深处,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台阶是石头砌的,已经被岁月磨得凹凸不平,上面长满了青苔。台阶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石和泥沙,像是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我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很滑,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那些长满青苔的台阶和两侧的岩壁。空气中那股潮气和霉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陈旧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我走了大概两分钟,台阶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道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黑暗。门是石头的,表面粗糙,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

我伸手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听起来格外刺耳。那声音像是一声呻吟,又像是一声叹息,在黑暗中传播开去,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的回音。

我举起手电筒,照向门内。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来平方米的石室。石室的中央,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石头的,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和《柳氏水经》里画的一模一样,和那块玉上的纹路也一模一样。棺材盖是拱形的,高高隆起,像是一个驼背的人弓着腰。棺材的四角,各有一根铁链,从棺材身上延伸出来,嵌入墙壁中,像是把棺材固定在原地。

铁链很粗,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粗,表面锈迹斑斑。我走近了一些,看到铁链上刻着一些符号,和棺材上的符文风格一致,但更简单一些。我用手摸了摸铁链的表面,铁锈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下面暗褐色的铁质。铁链冰凉刺骨,那种凉意透过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肩膀。

我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柱定定地照在那口棺材上。

这就是锁龙穴里的那口棺材。舅公来过这里,老河工也知道这里。他们说舅公不该开这口棺材——那是什么意思?舅公打开过它?

我慢慢地走进石室,走到棺材面前,停下脚步。棺材盖上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纹路很细,很密,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覆盖了整个棺材盖。我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盖的表面。

石头冰凉刺骨。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部轻轻地敲了一下。那震动很轻,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我的手指正好贴在石头上,几乎感觉不到。

我缩回手,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口袋里的玉热了一下。不是温热,是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烫着我的皮肤。我赶紧把玉掏出来,它在我手心里发着暗红色的光,那些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我的手指间游走,像是几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动。

与此同时,棺材盖上的那些纹路也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和玉上的光芒一模一样。它们交相辉映,像是彼此呼应,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交流。那些光芒在棺材盖上流动着,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循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诉说。

我握着那块发光的玉,站在那口发光的棺材面前,不知所措。手心里的玉越来越烫,烫得我几乎握不住。但我没有松手,我怕一松手,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棺材里传来的。是从我的身后传来的。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踩着积水走过来。

我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过,照亮了石室的入口。那里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影不高,有些佝偻,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谁?”我问,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那个人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我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了那个人影的脸上。

是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站在石室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认出了他。是那天在镇上盯着我看的那个老头。也是出殡那天晚上,站在院门口的那个老头。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看着我,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我身后的那口棺材。

“你打开它了?”他问。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没有。”我说,“我刚进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千万不要打开它。”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通道里走去。

“等等!”我追了上去,“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里?那块玉又是怎么回事?”

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他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很瘦小,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枯树。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舅公就是因为它死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着,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石室门口,握着那块还在发光的玉,看着那个老头消失在黑暗中。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上去。我知道追不上了,他对这里的地形比我熟悉得多。

我转身,回到石室里,走到那口棺材面前。

棺材盖上的光芒已经暗了下去,恢复了正常的灰黑色。那些纹路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发光过。但我知道,它们发过光。我看到过。我手里的玉也见证过。

我蹲下身,看了看棺材底部的铁链。铁链的一端嵌入墙壁中,和岩石融为一体,像是本来就长在里面的。我用手拉了拉,纹丝不动。我又看了看铁链和棺材的连接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铁环,穿过棺材上的一个孔洞,把棺材和铁链连接在一起。铁环上也刻着符文,和棺材上的符文风格一致。

我站起来,又看了看棺材盖。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很小,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密封得很好。我伸出手,放在棺材盖上,用力推了推。棺材盖纹丝不动。我又加了把劲,还是推不动。它像是焊死在棺身上一样。

我没有再尝试。我收回手,转身走出了石室。

回到地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黄河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属。河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把对岸的树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我站在河滩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潮湿的空气驱散身上的寒意。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激动。

我拿出那块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看了看。它又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像是从来没有发过光。但我握过它,我知道它不仅仅是块石头。它和那口棺材之间有联系,和那个老头之间也有联系。

我把它放回口袋里,沿着大堤往回走。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陈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回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了我裤腿上的泥点上。

“去哪了?”他问。

“出去走了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柴火,码在墙根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老栓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认识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吗?头发花白,瘦瘦的,大概六十多岁。”

陈老栓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直起身,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担忧。

“你见到他了?”他问。

“见到了。”我说,“在锁龙穴里。”

陈老栓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叫柳文远。”陈老栓说,“柳家的人。”

我愣住了。柳文远——我在《柳氏水经》的扉页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那是手录这本书的人。

“他还活着?”我问。

陈老栓点了点头:“活着。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村里露面了。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他为什么躲在锁龙穴里?”

陈老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和你舅公之间,有一些事情。一些……不能说的事情。”

“什么事情?”

陈老栓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碾碎一样。

“你舅公的死,和他有关吗?”我又问。

陈老栓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石墩上,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咔嚓,咔嚓,木柴在他手下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真的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陈老栓一斧一斧地劈着柴,没有再问。但我心里清楚,他知道一些事情。他只是不愿意说。

我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我没有开灯,走到桌前坐下。我拿出那块玉,放在桌上。它在昏暗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那些纹路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掉下来一样。远处的黄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泽,像是一条流动的金属。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玉。它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明天,我决定再去找柳文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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