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锁龙穴。
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比昨天更厚了,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拧出水来。黄河边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东倒西歪,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风迎面吹来,打在脸上,带着水汽和泥沙的味道。
我走到老滩的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斜斜地飘着,落在河滩的沙子上,留下一个个细密的小坑。我没有停,继续往断崖走去。脚下的沙子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硬实了一些,不再像昨天那样松软。
拨开藤蔓,侧身挤进裂缝。洞里比昨天更暗了,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空气中那股潮气和霉味依然浓重,但今天又多了一种气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潮气中,若有若无。
我沿着通道往里走,穿过洞穴,走下石阶,来到那道石门前。门还是半掩着,和我昨天离开时一样。我推开门,走进石室。
棺材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通体乌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些符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铁链从棺材四角延伸出去,嵌入墙壁中,纹丝不动。
但柳文远不在。
我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石室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那口棺材,什么都没有。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生活用品。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我退出石室,沿着通道继续往前走。昨天我没有走到尽头,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今天我想看看,它到底通往什么地方。
通道在石门之后继续向前延伸,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我走了大概五六分钟,通道开始变得狭窄,两侧的岩壁也越来越粗糙,像是没有经过人工开凿的天然洞穴。脚下的路面也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岩石,有些地方还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两条路都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我站在岔路口,手电筒的光柱在两条路之间来回扫着,不知道该选哪一条。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右边那条通道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在咳嗽。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向右边,循着声音走去。
右边的通道比左边的更窄,有些地方需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岩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反射出一种滑腻的光泽。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越来越浓了,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烟味。
走了大概两分钟,通道突然开阔起来。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更大的洞穴中。这个洞穴比之前的那个要大得多,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洞顶很高,手电筒的光柱照上去,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洞穴的中央,有一堆灰烬。灰烬还冒着细细的青烟,在空气中袅袅地升腾着,像是刚刚熄灭不久。灰烬旁边,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一些残渣,看起来像是煮过什么东西。
有人在这里住。
我走到灰烬旁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灰烬的温度。还是温的。说明火灭了没多久,最多一两个小时。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洞穴的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一件旧棉袄。棉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干草旁边,放着几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水。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了。
这是一个临时住所。虽然简陋,但有人在这里生活。
“柳文远?”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传向四面八方,又被岩壁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的回音。回音渐渐消失,洞穴重新陷入寂静。
没有人回答。
我又喊了一声:“柳文远,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想跟你谈谈。”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站在洞穴中央,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洞穴里有很多裂缝和凹陷,有些地方很深,像是通往更深处的通道。我不知道柳文远躲在哪个角落里,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我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东西。
在洞穴的一面岩壁上,刻着一些符号。和我在老槐树上看到的那个符号很像——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三条弯曲的线,像是波浪,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文字。但这个符号更大,更复杂,圆圈外面还环绕着一圈细密的小点,像是星星,又像是某种计数符号。
我走到岩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符号。符号刻得很深,边缘光滑,像是经过了长期的打磨。指尖触碰到符号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和那天在老槐树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的,很轻,像是脚步声。
我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过,照亮了一个人影。
柳文远站在洞穴入口处,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镰刀的刀刃上还沾着一些泥土和草屑,像是刚从地里回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破旧的军绿色马甲,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鞋上沾满了泥。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想跟你谈谈。”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灰烬旁边,蹲下身,把镰刀放在地上。他拨了拨灰烬,捡起几根枯枝,添了进去。然后他用打火机点燃了枯枝,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坐吧。”他说,声音沙哑。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火光照在我们之间,跳跃着,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岩壁上,扭曲着,晃动着。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跟着地图找到的。”我说,“舅公留下来的地图。”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灰烬中。
“那块玉,”我说,“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葬玉。”
“葬玉?”
“埋葬的葬。”他说,“柳家先祖留下的东西。一共有七块,这是其中一块。”
“七块?”
“对。”他说,“七块葬玉,对应七个穴位。分布在黄河沿岸,组成一个巨大的阵法。用来镇压河底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着,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
“你舅公拿走了其中一块。”他说,“就是你现在手里那块。他以为他能用它来加固封印,但他错了。”
“什么意思?”
“葬玉不是用来加固封印的。”他说,“是用来打开封印的。”
我愣住了。
“打开封印?”
“对。”他说,“七块葬玉,每一块都是一把钥匙。七把钥匙全部插入对应的穴位,就能打开封印,放出河底的东西。你舅公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葬玉是用来镇压的,但实际上,它是用来释放的。”
“那他……”
“他差一点就打开了封印。”柳文远说,“他拿着那块葬玉,去了锁龙穴,把它插入了棺材上的凹槽。封印松动了一半。好在他及时发现了问题,把葬玉拔了出来。但已经晚了——封印已经受损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那个东西,已经醒了。”
我坐在火堆旁,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到了后脑勺。火堆的热量就在我面前,但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我舅公……”
“他是被那个东西杀死的。”柳文远说,“它在他梦里出现,引诱他,折磨他,让他自己走向死亡。你舅公脖子上的勒痕,是他自己勒的——在梦里,他以为自己勒的是那个东西,但实际上,他勒的是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飞舞着,消失在黑暗中。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一个角落,从一块石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和我的那块一模一样。灰扑扑的,鸡蛋黄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但颜色更深一些,近乎黑色,表面有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
“第二块葬玉。”他说,“你舅公给我的。”
我拿出自己的那块玉,放在手心里。两块玉并排躺着,除了颜色深浅和那道裂纹,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有两块?”我问。
“本来就有七块。”柳文远说,“但大部分已经丢失了。我只知道这两块的下落。一块在你舅公手里,一块在我手里。现在都在你手里了。”
“给我?”
“对。”他说,“你拿着。也许有用。”
“有什么用?”
柳文远没有回答。他重新坐下来,添了几根枯枝到火堆里。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释然。
“你舅公临死前,来找过我。”他说,“他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把这块玉交给你。他说,你是唯一有可能把事情做对的人。”
我握着两块玉,感觉它们在手心里微微发凉。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说。
“你会知道的。”柳文远说,“时间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走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那你呢?”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他说,“习惯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沟壑。
“那个东西,”我说,“它还会杀人吗?”
柳文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会的。封印已经受损了。它会越来越强大,直到冲破封印。到时候,死的人就不止一个两个了。”
“那怎么办?”
柳文远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找到另外五块葬玉。”他说,“然后把它们全部销毁。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封印那个东西。”
“怎么找?”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会找到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
我站在洞穴里,握着那两块葬玉,看着他的背影。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青烟升上去,消失在黑暗中。
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去。
走出裂缝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黄河在夜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条流动的银子。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我站在河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潮湿,带着河水的气息和泥土的气息。
我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块葬玉。它们冰凉,坚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找到另外五块葬玉。然后全部销毁。
我沿着大堤往回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的黄河水哗哗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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