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锁龙穴回来之后,连续两天没有出门。
把自己关在舅公的屋子里,反锁了门,拉上了所有的窗帘。屋里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圈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柳氏水经》和那两块葬玉。我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本书,试图从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画中找到更多的线索。
但收获甚微。《柳氏水经》记载了很多关于黄河水文的信息,也记录了一些柳家处理“河患”的案例,但对于葬玉的来历和用途,书中只有零星的提及,语焉不详。我翻遍了整本书,也只找到一段相关的文字:
“葬玉七块,以墨玉琢之,刻符文于其上,分置七穴,以镇河煞。玉在则封印固,玉失则封印弛。慎之,慎之。”
这段话写在书的最后一页,字迹和前面的不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已经发褐,纸张也泛黄了,看得出来写了有些年头了。我反复看了几遍,试图从中推断出更多的信息,但这段话太简短了,除了说明葬玉的数量和用途之外,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合上书,揉了揉太阳穴。窗外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安静了。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那两块葬玉在台灯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我现在知道,它们不仅仅是石头。它们是钥匙,是打开封印的钥匙,也是加固封印的工具。关键在于怎么用。
柳文远说,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找到另外五块葬玉,然后把它们全部销毁。但怎么找?去哪里找?我毫无头绪。他甚至不愿意多说,就把我赶走了。
我拿起一块葬玉,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像是干涸的血迹。我用指甲抠了抠,纹路很硬,像是刻在玉的内部的,而不是表面的。我又拿起另一块,对比着看了看。两块玉的纹路不完全相同,但风格一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我把玉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睁开眼睛,侧耳倾听。声音又消失了。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闭上眼睛。但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是敲门声。
不是院门,是屋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问了一声:“谁?”
没有人回答。
我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闩,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盘扣褂子,黑色的裤子,脚上踩着一双黑布鞋。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里面已经没有眼球了。她的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
她站在门口,面朝着我的方向。虽然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觉得她在看着我。
“你是陈守义的侄子?”她问。声音很苍老,但很清楚,一字一顿的,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是。”我说,“您是?”
“我姓柳。”她说,“村里人都叫我柳三娘。”
柳三娘。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我听过——在柳文远的嘴里,在陈老栓的嘴里。她是柳家的人,和柳文远是同族。她也是村里唯一一个姓柳的人。
“您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你手里有块玉。”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有说话。
“拿来给我看看。”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但她的手伸着,竹杖拄在地上,稳稳的。我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一块葬玉——那块颜色较浅的、没有裂纹的——走回门口,放在她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瘦,皮肤像是一层薄薄的蜡纸,包着骨骼和青筋。她的手指触碰到玉的瞬间,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握住了玉,把它举到面前,用拇指抚摸着玉的表面,像是在阅读那些纹路。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这是你舅公留给你的?”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
“没有。”我说,“但他告诉我,这东西很重要。”
她点了点头。她把玉递还给我,我接过来,放回口袋里。
“你舅公是个好人。”她说,“但他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该动那口棺材。”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那口棺材,是柳家先祖留下的封印。”她说,“棺材里封着的东西,是黄河底下的一股煞气。几百年了,一直好好的。但你舅公动了它——他用葬玉打开了棺材的封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以为他能消灭它。”柳三娘说,“他以为用葬玉的力量,可以把那股煞气彻底净化。但他错了。葬玉的力量只能封印,不能消灭。他打开封印之后,那股煞气跑出来了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又说:“现在,它醒了。”
“柳文远也这么说。”我说。
柳三娘听到这个名字,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他还活着?”
“活着。”我说,“住在锁龙穴旁边的洞穴里。”
柳三娘没有接话。她拄着竹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角的几缕白发。
“他不敢回来。”她终于说,“他怕。”
“怕什么?”
“怕那个东西找到他。”她说,“你舅公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那你呢?”我问,“你不怕吗?”
柳三娘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地往外走。
“等等。”我追了上去,“您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她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她背对着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找到另外五块葬玉。然后来找我。”
“您知道另外五块在哪?”
“我不知道。”她说,“但有人知道。”
“谁?”
她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竹杖敲在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古老的鼓。她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反复研究那本《柳氏水经》和两块葬玉。我试图找出葬玉的规律——它们的纹路是否有某种逻辑,它们的材质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它们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但无论我怎么看,它们都只是两块灰扑扑的石头,沉默着,不肯透露任何秘密。
第三天早上,我决定去找柳三娘。
她住在村东头,一座独门独院的土坯房里。房子很旧了,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黄色的土坯。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不少,用塑料布盖着,压了几块砖头。院子里种着一些蔬菜,豆角爬满了架子,西红柿红彤彤地挂在秧子上。
我走到院门口,看到柳三娘正坐在院子里的一个马扎上,手里在择一把青菜。她把菜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在身边的篮子里,动作很慢,但很熟练。她的眼睛虽然是闭着的,但她的手准确地找到了每一片需要摘掉的叶子,像是她能“看到”一样。
“来了?”她说,没有抬头。
“来了。”我说。
“进来坐吧。”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菜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草药味。我在她旁边的另一个马扎上坐下来。马扎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
“您上次说,有人知道另外五块葬玉的下落。”我说,“是谁?”
柳三娘没有回答。她继续择着菜,手指在菜叶间灵活地移动着。一片一片的黄叶被她摘下来,丢在地上。她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那个人是谁?”
柳三娘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抬起头,面朝着我的方向。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我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确定要知道?”她问。
“确定。”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那个人,是你舅公。”
我愣住了。
“可是我舅公已经死了。”我说。
“我知道。”柳三娘说,“但他死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里,有另外五块葬玉的下落。”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柳三娘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只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告诉你,那些东西在他‘最常去的地方’。”
最常去的地方。
我坐在马扎上,在脑子里搜索着舅公最常去的地方。他家,河滩,锁龙穴,还有……坟地。
坟地。
我猛地站起来。
“我知道了。”我说。
我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身后传来柳三娘的声音:“找到之后,拿来给我看。”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我跑到村外的山坡上,跑进那片坟地。舅公的坟就在山坡的最高处,正对着黄河。坟头上的土还是新的,花圈已经枯萎了,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跪下来,开始用手刨土。
土很松,毕竟是新填的。我刨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指碰到了棺材盖。我沿着棺材盖的边缘摸索着,摸到了一个东西——一个油布包裹,绑在棺材盖的下面。
我用力扯下那个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翘了起来。我翻开第一页,看到舅公的字迹:
“锁龙穴探查记录。”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我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舅公记录了他多次进入锁龙穴的经历,记录了棺材的状态,记录了那些符文的变化,记录了他对那个东西的推测。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他画了一幅地图——不是锁龙穴的地图,而是整个黄河沿岸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点,用红笔圈着。其中一个点的位置,就是我们村。另外六个点,分散在黄河上下游的不同位置。
在每个点的旁边,舅公都写了一个字。我们村旁边的字是“守”。下游一个点旁边的字是“开”。上游一个点旁边的字是“封”。
我盯着那幅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跪在舅公的坟前,沉默了很久。
风从黄河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我手里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黄河水哗哗地流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我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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