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野狐渡

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线灰白。村道上没有人,连狗都还在睡着。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我走过的时候,裤腿很快就被打湿了,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空气很新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河水腥味——黄河就在不远处。

我沿着村道往南走,穿过那片玉米地,上了黄河大堤。站在大堤上,能看到黄河在晨曦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静止的绸带。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河水在呼吸。远处有早起的鸟在水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沿着大堤往下游走。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标注“开”字的那个节点,在村子下游大约三十里处,靠近一个叫做“野狐渡”的废弃渡口。这段路我从来没有走过,只知道大致的方向。

大堤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把灰白色的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黄。雾气在阳光中慢慢消散,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能看到对岸的树了,一棵一棵的,在晨光中站成一排。

我走累了,就在大堤上坐下来,喝了口水,歇了歇脚。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坐了几分钟,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看到了野狐渡。

野狐渡是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渡口。从大堤上看下去,能看到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立在水中,半截泡在水里,上面长满了青苔。岸边有一座破旧的石屋,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石屋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把整座屋子都快盖住了。屋前有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我下了大堤,朝渡口走去。荒草刮着我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草丛里有虫子被惊动了,蹦跳着逃开。我走到石屋前,往里看了看。屋里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屋角有一堆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干草旁边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个塑料袋,看起来是最近才留下的。

我退出石屋,沿着河滩往上走。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标注“开”字的那个节点,在渡口上游大约一百米处,靠近一处突出的岬角。

河滩上布满了鹅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有些石头上长着青苔,踩上去很滑。我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走了大概一百米,我看到了那个岬角。

岬角不大,像是一个伸入河中的小半岛。岬角的顶端,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形状像一头卧着的水牛。岩石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地衣,灰绿色的,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岩石的底部浸在河水中,河水在岩石周围打着旋儿,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走到岩石前,绕着它走了一圈。岩石很大,周长大概有十几米,高度大约两米多。在岩石的背面,靠近底部的位置,我看到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画着三条弯曲的线。和老槐树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和柳文远洞穴岩壁上的那个符号也一模一样。

符号刻得很深,边缘已经被风化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清晰可辨。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符号。指尖触碰到石头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微微的凉意,不是石头本身的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头下面流动。

我放下背包,拿出那块深色的葬玉,握在手心里。然后我伸出手,把葬玉按在了那个符号上。

符号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符号的线条中渗透出来,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动。光芒很弱,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号内部苏醒。

与此同时,我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轻的、低频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翻身。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小腿,一直传到膝盖。

我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块岩石。

岩石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很细,像蛛丝一样,从符号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岩石内部用锤子敲击,从内向外地敲,把岩石震裂了。

然后——轰的一声。

岩石裂开了。不是炸开,是裂开。像是被一股从内部的力量撑开了一样,岩石沿着那些裂纹分裂成几块,向四周倒下去,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不大,大约一米见方,边缘整齐,像是人工开凿的。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入口中涌出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风中还夹带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陈年的泥土,又像是某种矿物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腥味。

我站在入口边上,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那片黑暗中。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亮了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的宽度和高度都不太一样,像是随意凿出来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苔和泥土,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脚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石阶很滑。青苔覆盖在石头上,像是一层绿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很滑。我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能迈出下一步。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晃动,照亮了那些长满青苔的石阶和两侧的岩壁。岩壁上湿漉漉的,有水珠在往下滴,滴答,滴答,在空旷的通道中回荡。

我往下走了大概两三分钟,通道开始变得宽敞起来。石阶也变得越来越规整,像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磨。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图案——不是符文,而是简单的线条画。画的是人,和一些我看不懂的形状。那些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他们的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下,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

我沿着通道继续往下走。又走了大概两分钟,通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石门,和锁龙穴里的那道石门很像,但更小一些。石门上没有凹槽,只有一个圆形的凸起,像是一个把手。

我伸手握住那个凸起,用力一拧。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地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石室。比锁龙穴的那个石室要小得多,只有十来平方米。石室的中央,没有棺材,只有一个石台。石台是圆形的,大约一米高,表面刻满了符文——和葬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石台的中央,有一个凹槽。和葬玉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走到石台前,手电筒的光柱照在那些符文上。符文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刚刚刻上去的一样,没有任何风化的痕迹。我伸出手,摸了摸石台的表面。石头冰凉,光滑,像是被打磨过很多次。

我拿出那块深色的葬玉,握在手心里。然后我把它放进了那个凹槽中。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葬玉嵌入了凹槽,严丝合缝。石台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渗透出来,像是血管中的血液在流动。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石室。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石台中传来的,也不是从通道中传来的。是从我的脑海中传来的。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像是有人在我的脑子里说话。

低沉,缓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发出的共鸣。

“你来了。”

我浑身一震,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我问。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来,在石室中回荡,听起来很陌生。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它说:“我是你舅公没有做完的事。”

我站在石台前,手电筒的光柱定定地照着那块嵌在凹槽中的葬玉。它在发光,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那些符文在光芒中流转,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你舅公来过这里。”那个声音说,“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手里握着同一块玉。他问我,怎样才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你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他,需要七块葬玉。全部找到,全部销毁。”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销毁之后会怎样。”

“会怎样?”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它说:“封印会彻底崩塌。那个东西会获得自由。”

我愣住了。

“那销毁葬玉还有什么用?”

“没有用。”那个声音说,“葬玉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销毁葬玉,就等于解开封印。你舅公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放弃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留下那幅地图?”

“因为他找到了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石台上的光芒开始减弱,符文也渐渐暗淡下去。葬玉嵌在凹槽中,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像是从来没有发过光。

我站在石台前,等了很久。但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伸手,把葬玉从凹槽中取了出来。石台上的符文彻底熄灭了,石室重新陷入了黑暗。

我把葬玉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了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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