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荒山中的萧绫梦,并不知道短短几十里外,有人布下了天罗地网,让她就算侥幸能活着,回来也会成为家族的败类,成为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而这些人,就是她在萧家所谓的“亲人”。
在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后,萧绫梦揉了揉自己鼻子,叹了口气:“不会是躺地上一天,受风寒了吧。”
她回头看着默然站着的男子,正盘算着该如何跟这位陌生男子道别,忽然门外传来嘈杂人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哭腔:“主公啊,老大啊,我们可算是找到你了——”
来人速度很快,萧绫梦只觉得眼睛一花,一阵狂风吹过,带起了门外风沙席卷而来,眼眶立马就又酸又干,进了不少风沙,她禁不住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只见一个年轻小伙计,圆圆脑袋圆圆眼镜,大马金猴似的一下子吊在了男子身上。
男子脸色一白,嘴里嘶得一声倒吸了口冷气。
萧绫梦:“!”看着都替男子感到痛,她只得急忙冲那人喊:“哎!哎!你!给我马上下来!”
她昨夜刚给男子上过药,知道此时他定是又被磕到了伤处,也不管自己究竟是否与其相熟,那种路见不平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一个大跨步上前,就把圆头圆脑小伙计从男子身上扒拉下来。
男子气急,但伤处又疼,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是苍白着他那张俊美无比的脸,抖着手指着小伙计:“你,你……”
圆头圆脸小伙计心大得很,根本没看出来自己老大生气了,被人扒拉下来的就顺势往地上一坐,咧开嘴傻乐:“老大,嘿嘿,可算找着你了。”
边上不知哪里突然又窜两个长得差不多的伙计,一人提手,一人提脚,快速的将人抬到一边丢开:“没看到主公病了吗!还上赶着往上贴!走走走!”
直到三人一起朝年轻男子看来,萧绫梦才惊讶的发现,三人面容身型十分相似,应是同胞兄弟。不过后来来的两人,应是在外风吹日晒多了,面色黢黑些,身上穿的还是江湖人习惯穿的短打束腰,更方便行动。
而方才喜气洋洋飞跳过来的小圆脸伙计,细皮嫩肉不少,身上穿着的明显是哪个酒楼茶楼伙计的打扮,布衣布帽,看着像做工做到一半偷偷溜出来的。
门外还站了些人,虽然各个衣物看着都不金贵,都是些三教九流人士的打扮,但若是留心看,就会发现这里的人各个都肩宽背厚,下盘极稳。甚至方才萧绫梦也只听到了第一个向前冲的小伙计脚步声,后面这几个平民打扮的壮汉,走近了都没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都是些练家子。
萧绫梦不免看了眼男子,她此时才意识到,昨夜自己随手帮忙的男子,可能确实不是什么普通人。
她心下叫苦不迭:“有这般武艺的人,为何在京中还要隐姓埋名?这帮人,不会是什么朝廷在逃钦犯吧。”
看他们这架势……不会顺手把她在这里灭口了吧。她又偷偷拿眼瞧了瞧年轻男子,发现男子也正好在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萧绫梦心口一紧。
按照自己目前为止一直在倒霉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真是想哭,这条小命值几两银子啊,怎么人人都想要。”萧绫梦忍不住后退一步,想离男子远一些。
男子的眼神并未从她身上移开,看得萧绫梦愈发毛骨悚然,只觉得头发都快全部竖起来了。
“昨夜还惹人怜惜的睡美人,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幻化成了一只笑面狼。”她在心里嘀嘀咕咕。
似乎是知道萧绫梦在想什么,男子眼底掠过一丝隐约笑意。
他上前伸出手,认真地说:“木易真。”
萧绫梦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一跳,一抬眼,与男子魅惑的双眼对上了视线。
这是怎么一双眼啊,她只想起西边六七月的湖水,湛绿平静如玉石,若是碰到下雨天,雨水淅沥下,湖面一片氤氲雾气。可偏偏谁都知道,这种如此碧绿的湖水下,定是藏着一个个能将人卷进湖心处永世不得翻身的危险暗流,只需一脚踏错,家人替他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但就是被蛊惑了那般,萧绫梦神智尚未清醒时,双手双脚就已做出了反应,握住了木易真的手。
在两只手触碰到彼此时,萧绫梦突然觉得这触感很是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也握过类似的一双手。
与程弘业那种长久握纸笔,清瘦无肉的手感完全不同,木易真看着挺瘦,但十指修长有力,指尖处还有薄薄一层茧子,一掌将萧绫梦的手包住时,温暖从掌心传递至十指,连带着心脏都跳快了几拍。
而木易真面色不显,他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这后生,样貌属实上乘,也不知可曾婚配……哎算了算了,又想到哪里去了,这也不关我事啊。”萧绫梦对自己暗自唾弃一番,像模像样的跟木易真握了握手,再分开。
这礼仪,还是当年在舞楼舞娘闲时教给她的。
她那时候,多希望自己是出生世家的大家闺秀啊,若是如此,程弘业是不是就能多看她一眼。
萧绫梦黯然一瞬。
男子又低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是轻叹了一声。
只见边上的小伙计整了整自己的帽子,吨吨吨的跑了过来:“主公,对了,顺天府今早把这座山给围了。”
木易真皱了皱眉,开口:“怎么现在才说?”
小伙计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许久未见主公,方才太激动了,一下子把正事给忘了。”
众人:“……”这话把他的两位兄弟听得呲牙咧嘴。
木易真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应是习惯了此人平日里就丢三落四的作风,没说其他,只是问:“此次带兵来的是谁?”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纷乱嘈杂的脚步声,有将士声如洪钟斥责:“里面的人,全部出来!”
院前门被一把推开,将士的力气太大,木门来回回弹了几番,最终吱吱呀呀的倒在地上。
院里院外的两队人隔着院墙相视,都是练家子,即便院中的人身着布衣,都是些庄稼汉的打扮,但是来的将士们也不是绣花拳头,只需与他们一对眼,就能知道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人。
“荒山野岭,你们这一群人聚集在此,意欲何为!”开口的将士身形魁梧,膀圆腰粗,浑身腱子肉,腰上别着两把巨斧,站在众人中间,穿过身边这么多人,与木易真对视。
应是练武藏经久训练出来的警觉,他能在院子中这么多人中,凭直觉发现里面最为棘手的那人。
他很快瞥了眼院中地上躺着的黑衣人,右手轻轻握在了右边斧柄上。
壮汉将士一身正气,全身警戒状时后背微微弓起,下颌内收,一双兽眼盯着院中那位年轻瘦削的男子,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但听声音,都能让一些心虚之辈吓破胆子,更别说看到这副动手前的姿势了,但凡谁要是有异动,这壮汉将士定能像丛林野兽捕猎那般,飞跃向前将人给抓了。
萧绫梦忍不住看了眼年轻男子。只见他仍然神定气闲,把玩着腰间别着的一枚玉佩,温声语:“我们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来此地摘些药材野果,不知为何要将我们堵在此处?”
“不,不知为何?”门口的将士都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反问惊呆了,有些老实些的,甚至还不相信自己眼睛,揉了揉,再看看地上黑衣人死尸,其中有位年轻一些的,气性大,忍不住往地上指了指:“我们来找这人呢,现在人被你们都弄死了,我们怎么回去交差?”
木易真这才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他啊,我们昨夜兄弟几人迷了路,等互相找到的时候,见夜色已晚,就打算在这庙中歇歇脚,没成想暗处突然窜出来这么个邪乎人儿,拿刀就砍,我们都吓坏了,好不容易给制住了,我兄弟手重,没救回来。”
这番话说的院外将士倒也无法反驳,木易真趁胜追击:“还未请教几位哥哥们的名号呢?又是为何来找这位黑衣人?”
见他讲话不卑不亢 ,有理有据,衣着虽然有些脏了,但能看出都是些上好的绸缎,不知来人身份,门外的将士也不好再胡乱斥责,那位壮汉将士于是开口:“我们是顺天府的,此人昨夜在酒楼中公然行凶竟还能逃脱,功夫了得,我们废了好大劲才发现此人踪迹,于是今早就带人来将山围了。”
木易真点点头:“此人着实心狠手辣。”他指了指肩膀,“昨夜被此人捅穿了个窟窿,若不是随身带着些药材,我们兄弟几个也要交代在这了。”
壮汉将士方才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木易真身上有伤,但也只是不留痕迹的看了一眼,这会儿听他这般实诚的讲述,未曾打算隐瞒什么,心里稍微松了松。
但还未等他开口,身边一瘦瘦小小师爷模样的人,突然“咦”了一声。只见他那双鼠眼不停地瞧着木易真:“这位公子,我怎觉得,你有些眼熟?”
师爷手里捏着把黑白羽扇,装模作样的摇了摇:“为何这位公子,长得如此像我们王爷。”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