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第三天,李想在数消息。
她的手机有一段时间有信号,极短,往往只有十几秒,位置在竖井方向、靠近一个未封堵的斜井口的位置。信号来了她就发给同一个人。
没有发出去的消息,全都堆在草稿箱里。
她一条一条往上翻。
“塌方了,我们七个人,都活着。”未发送。
“吴工晕过一次,现在醒了。”未发送。
“水还有十二袋。”未发送。
“今天是我在井下的第二天。我想起我们认识的那天。”未发送。
“我不知道你的电话是不是还在用。你不接电话我知道为什么。”未发送。
最后一条她写了删、删了写,一共改了四次,最后一次是:
“你四年前说过,永远不接求救电话。我信你。我没有打电话给你,我理解你。”
她盯着这句话。
四年前的那个雨天,她在市里的老房子拆迁区,为一个偷倒建筑垃圾的案子做现场取证。那天雨很大,有一个骑小电驴的人被塌下来的砖墙压在下面。路很窄,消防车进不来,是她把附近修车的师傅喊来,用自己的雨衣垫在砖下面往上抬,抬了十七分钟,把人救出来。
那个人就是周砚。他当时是来给拆迁区做爆破拆除评估的技术员,也是被压的人。
后来她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给他签过一张单子。患者关系那一栏,医生问她是他什么人,她想了三秒,写了“朋友”。
三小时。他们在医院走廊里待了三小时,他一直没说话,只在最后一小时问了她一句话:“你为什么救我?”
她说:“因为我看见了。”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留下联系方式?”
她说:“因为你不想留。”
那是她四年来最后悔的一句话。
再后来她跟他学着做安全培训,学着辨认岩层的味道。她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总在出事的第一时间不说话。他心里的那笔账,她替他记着,从来没提。
她删掉了那条消息。
然后她输入了四个字。
“我还活着。”
这一次,信号来了。
她按下了发送。
信号紧接着就消失了。屏幕上出现一个小小的感叹号,灰的。
她坐在地上,盯着那个感叹号。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阿依那里。
“阿依。”她说,“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
“下井第一课。”李想说,“不是学仪器,是先找电闸。”
“为什么?”
“因为出任何事先要断电,电闸的位置你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李想说,“这句话是我一个教过我的人说的,他教我这件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血。我当时觉得他疯了。”
阿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螺丝刀,站在配电柜前面,把它打开,指着里面那排闸刀:“哪一个?”
李想没回答。她抬手把阿依的眼睛捂上。
“找。”
阿依的手在配电柜里摸。她摸到了那排闸刀,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第二个的时候停住。
“这个。”
“为什么?”
“因为它下面有一道凸起。”阿依说,“别的没有。”
李想松开手,看了她一眼。
“记住这个凸起。”她说,“以后你的手比你的眼睛可靠。”
“李工。”
“嗯?”
“你在教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怕自己出不去?”
巷道里静了一下。
李想笑了一下。
“不是。”她说,“我教你,是因为我这条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会管它。”
阿依把螺丝刀收好。
“为什么是电闸?”她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是别的。仪器、通风、支柱,哪一样不比电闸重要?”
李想蹲下去,把手电放在地上,让光照着天花板。
“因为出事的那一刻,你会忘东西。”她说。
“你会忘你的规程,忘你的经验,忘你带了几个人。你会只记得一件事:往哪儿跑。”
“那电闸呢?”
“电闸不是让人跑的东西。”李想说,“电闸是让人停的东西。要是连闸都断不了,你跑得再快,也会在半路上被电死。”
她把手电捡起来。
“我们干这行的,第一课不是学怎么动,是学怎么停。”
阿依看着她。
“教我这句话的那个人,”阿依说,“现在在哪儿?”
“在上面。”李想说。
她说完这三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黑。
“他大概正在往下挖。”
那天晚上,吴锦堂把她叫到一个角落。
老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对折了太多次、边缘已经起毛的硫酸纸。他把它放在两个膝盖上展开,捻着两个角,像在展开一封信。
李想的手电光打上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巷道布置图,铅笔线条,比例尺写着“1:2000”,日期标注着 1971 年 11 月。
图的右边有一段虚线,从“四号老巷”的尽头,斜斜地通向主平硐外侧,中间横跨过一个标注着“断层 F3”的区域。
“这就是那条老洞。”吴锦堂说。
“为什么没有存档?”
“因为方向偏了。”吴锦堂说,“当年是我在图上签的字,把这条探巷判成报废。四米三的方向偏差,打到了不该打的地方,白白浪费国家一百多万。那年我三十四岁,刚当上技术科副科长,我怕丢人。”
他把那张纸往李想面前推了推。
“所以我把它拿了。”
“拿了四十年。”
“四十年里我搬过六次家。”吴锦堂说,“每次收拾东西,我都要把它翻出来看一遍。看完再放回去。我老婆问过我这什么,我说是旧单位的纪念。”
“你怎么回答她?”
“我说是纪念。”吴锦堂说,“其实我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它还在。我一年一年地看它,一年一年地想,我到底要不要把它交上去。”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交?”
“因为交上去要写一份说明。”吴锦堂说,“说明第一句就得写:‘本人在一九七四年发现探巷方向偏差,因故未上报。’‘因故’这两个字,我写不出来。我写了四十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李想看着这张纸,看着纸上那条短短的虚线。她抬起手,用指腹顺着那条虚线一点点往下滑。铅笔的痕迹已经不深了,但还摸得出来。
“吴工。”她说。
“嗯。”
“这条线有多长?”
“一百四十七米。”吴锦堂说,“1971 年的工人,用风钻一米一米凿出来的。”
李想抬起头。
整条巷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吴工。”她说,“我们回家的路,可能就画在这张纸上。”
吴锦堂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推过来,推到她的手心里,然后把手收回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李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张被风吹着的旧图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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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十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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