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分水

第四天早上,水少了。

阿依清点水袋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数了两遍,站起来,走到李想面前,声音很小:“李工,十一袋。”

李想没有立刻说话。

“昨天我数过,十二。”阿依说。

“打开过的痕迹?”

“有两袋的扎带不一样。有一袋是反着扎的。”阿依的手攥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管过仓库。我认得出来。”

李想环视了一圈。七个人,各在各的位置。老齐在磨他的老锹,吴锦堂靠墙坐着闭眼,郑平在看电缆,小徐在擦镜头,崔建蹲在离水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所有人。

李想叫所有人到灯下。

“少了一袋水。”她说,“二十升。够一个人喝二十天,或者够七个人多活一天。”

没人说话。

“我不打算问是谁。”李想继续说,“我只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今天不讲道德,我讲算术。这二十升不是你从我们这里拿走的二十升。这二十升是我们七个人分的。你多拿一袋,等于给每个人减了三天的命,包括你自己的。”

“凭什么说是我们拿的?”崔建说。

“我没说是谁拿的。”

“你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看你,是因为你站在最边上。”李想说,“站在最边上的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不是因为人品,是因为位置。”

崔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李工。”郑平开口了,“你这么讲,是不是有点伤人。”

“伤人?”

“大家都是自己人。”郑平说,“要不这样,先不当面追究,内部消化。”

李想看着郑平,看了三秒。

“郑班长。”她说,“你是班长,我是技术员。我这么说,如果这袋水今天不摆到桌面上,明天就会少两袋。因为它不是偷,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张纸上写的规矩,到底算不算数。”李想说,“如果今天不算数,那明天‘每人四百毫升’也不算数,后天‘危重优先’也不算了。我们七个人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心齐,是因为这张纸。”

巷道里没人说话。

郑平低下头,把手电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说得对。”他说。

“那你说。”李想说,“你说完,水就摆回去了。”

郑平抬起头。

“都听李工的。”他说,“签字。”

规矩当天就立了。李想把十二袋水重新摆好,然后在记录卡背面写了一行字,贴在电机车上:

“配额:重伤 800ml/日;轻伤 400ml/日。执行人:阿依古丽。所有领取须签字。”

老齐凑过来看,念了一遍,笑:“就咱们七个人,还签字。”

“签字。”李想说。

“为什么?”

“因为签了字,就不是偷偷拿。”她说,“人做了坏事会忘,签了名字不会。”

老齐拿起那支半截铅笔,在自己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行。”他说,“我这辈子签过最丢人的字,是九八年那份事故报告。今天这个字,我签得舒服。”

那天晚上,阿依在光线最暗的地方给崔建换药。

崔建右小腿那道口子已经开始发红。阿依用纱布擦的时候,他的小腿肌肉绷得像一块铁。

“你这条腿以前伤过。”阿依说。

“没有。”

“我不是警察。”阿依说,“我是后勤。我看伤口。这道口子里有旧疤,三年前左右,缝过六针。旧伤没好利索就下井,这次才烂得这么快。”

崔建没说话。

阿依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你瞒着伤,是因为怕人家不让你干,扣你工钱?”

崔建的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一阵,他说:“我女儿在市里读书。”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裤兜里有一个塑料袋。”阿依说,“塑料袋里有一张照片,你每天睡觉前把手伸进兜里摸一次。你摸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我值夜班的时候看见过三次。”

崔建的眼睛红了。他把脸扭过去,看着那块岩壁。

“她叫小满。”他说,“上高二。她妈三年前走了。我一个人带她。”

“你为什么下井?”

“因为钱多。”崔建说,“井下一天顶得上我在地面干三天。我知道这不好。我膝盖有旧伤,我瞒着,因为怕人家不让我来。我想的是干到年底,攒够她上大学的钱,我就不下了。”

阿依把纱布打了一个很轻的结。

“我给你换药。”她说,“我没有告诉李工。”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的人越多,你越要装没事。”阿依说,“装没事的人,最后都会出事。”

她把那卷纱布塞进他手里。

“以后你自己换。你不会换我可以教你。”她说,“你女儿在等你回去。这件事你必须自己记着,不能指望别人替你记。”

崔建握着那卷纱布没动。

“阿依。”他说。

“嗯。”

“那袋水……”他说,“扎带是我反着扎的。”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阿依说,“我是后勤。我认得扎带。”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要等你自己说。”阿依说,“我今天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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