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一次爆裂:灯泡
真正把“求生”这两个字变成具象的,是第五天凌晨的那盏灯。
李想把一盏应急灯挂在一个钢钩上,用铁丝固定。她拧开的时候,灯丝发出“嘶”的一声,白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爆了。
玻璃碎片落下来,烧着了一点粉尘,冒出一缕很短的蓝烟。
她反应很快。她扑过去,把外套按在那缕烟上。
三秒。她数到三的时候,蓝烟灭了。
巷道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直起腰,把外套上的炭黑拍掉。
“所有人往后退六米。”她说。
“李工,你这是”她停住了。
“往后退六米。”她重复了一遍,“这盏灯刚才不是坏了,是电压不稳。变压器带不动这么多灯。”
她说完这句,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年也是这样的光。不是灯,是太阳。
四年前,她二十四岁,站在江北区那片等着拆的红砖楼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取样报告。那是一个下雨天,雨从早上下到中午,把拆迁区的土都泡软了。
她记得那个人的样子:穿着藏蓝色工装,脚上是一双旧的高帮靴,在砖墙前站了半个多小时,手里拿着测距仪,反复地量。
她问他量什么。
他说:“我在算这堵墙如果倒了,倒在哪儿。”
她说:“你不是要把它拆了吗?还管它倒到哪儿干嘛。”
他说:“因为它旁边三米有个变电房。我得让它倒在我想要的地方。”
她说:“你们搞爆破的是不是都有强迫症。”
他说:“不是强迫症。是算错了就没有第二次。”
她说:“那你算错过吗?”
他当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句:“你量了半个小时,一共只量了这一堵墙?”
“七堵。”他说,“今天早上七点开始量的。前面六堵我都算对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量第七堵?”
“因为会出事的就是最后那一堵。”他说,“人算对了六次,第七次就会松。”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
三小时后,那堵墙塌下来的方向,跟他算的差了半米。半米不多,但那半米压到了一辆恰巧停在墙根下的电瓶车。车上有人。
那是李想第一次参与救人。她跪在雨里抠砖,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喊那个修车铺的师傅,喊卖早点的老陈,喊路过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四个人,抬了十七分钟。
中间有一次,砖堆塌了一块,往她这边滑。她没躲。她那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躲。她只是个来取证的。
人救出来了。
抬上担架的时候,那个人抓住她的手腕,说:
“你为什么救我?”
她当时想了一下,回答:
“因为我看见了。”
她没想过,这四个字会跟着她四年。
红灯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腿上打了石膏,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负重。她签字,签名栏上“与患者关系”她写不下“朋友”,划掉了三次,最后写的是:“在场者”。
他在她签名的时候,说了这辈子她听过最奇怪的一句话:
“你写过我的名字吗?”
她说:“写了。在这儿。”
他说:“谢谢。”
她后来才知道,他这辈子最恨的事是让别人替他签字。
那天晚上她出了医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没走。她翻出手机想给他发一条消息,写了七遍。第一遍写“今天那堵墙”,第二遍写“你腿怎么样”,第三遍写“你的方案为什么差半米”。
最后一条她删掉了。她一个都没发。
她当时想的是:他这种人不喜欢别人替他操心。
四年后的今天,她在井底,终于知道那句话错在哪里。
他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6-2 第二次爆裂:耳朵
第五天下午,李想开始头晕。
不是普通的头晕。她站起来的时候,世界会慢半拍再跟上。她的手会摸到比以为的位置更低一点的岩壁。
阿依立刻看出来了。
“李工,你这是耳石症。”
“什么?”
“就是耳朵里平衡石的位置偏了。”阿依说,“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狭窄空间、长期直视水平面、加上睡眠不足,会这样。我们家里老人多,我见过。”
“有治的吗?”
“有。但是得有人扶着你。”阿依说,“我现在扶你。你左手扶墙,头往右转,慢一点。”
李想蹲了下来。不是想蹲,是腿软。
“李工,”阿依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这几天一共睡了多少?”
“……七个小时。”
“五天七个小时。”
“我要算。”
“你算了什么?”
李想没回答。
她其实那几天在算三件事:水、氧、接头力学。
她算过一个接头。那是一种假设:如果钢拱真的像她现在猜的那样弯到了极限,那么在温度上升时它会有一个“热胀点”,是它断裂的起点。她跪在地上用手电一点一点照那条弧线,把四十二个螺栓一个一个看过去,记在记录卡上。她算完的时候,阿依发现她的手指在抖。
“你算了这么多,有用吗?”阿依问。
“有用。”李想说,“知道最坏的点在哪儿,人就不慌。”
“可你刚才手在抖。”
“那是因为我知道它就在这儿。”李想说,“我算出来了,它在这儿。”
阿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钢拱上第四颗螺栓,锈得最厉害的一颗。
“那我们要怎么办?”
“不动它。”李想说,“绕开走。以后所有人过这个位置,不要扶这把钢拱。”
“就这样?”
“就这样。”李想说,“有些危险排不掉,只能绕开。绕开它,比修好它便宜。”
阿依把她按坐在电机车旁边,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不大的布包。里面是几片薄饼,用油纸包着。
“你哪儿来的?”
“我的包里。”阿依说,“我姐姐给我装的。她说,遇到难事要吃东西。”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我怕你不吃。”阿依说,“我要等你有一次觉得撑不住的时候拿出来。”
李想咬了一口饼。
饼是干的,很硬,是那种一定要配水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她嚼得很慢。
“阿依。”她说。
“嗯。”
“我姐姐,是不是也该给我装点饼。”
“你现在有我。”阿依说。
她把剩下的饼用油纸重新包起来,塞回口袋。
“李工,我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说,一个人在难的时候最像自己。平时看着都挺好,难的时候才知道谁是什么样。”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
“你是那种……”阿依想了一下,“你是那种不哭的人。但我今天看见你手抖了。所以我知道你心里也在哭,你只是不哭出来。”
李想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以后可以不哭。”她说,“但这双手,得留着挖洞。”
6-3 第三次爆裂:塑料袋
那天夜里,灯灭了一次。
不是爆掉,是配电的接触不良。整条巷道黑下来,只留一个阿依手里的手电。
黑下来的第九秒,李想听见一阵很轻的、塑料摩擦的声音。
她立刻把手电往那边打。
老齐站在离他们最远的那块岩壁边,头上套着一个塑料袋,正在收紧袋口。他做这个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收了半辈子的事。
“齐师傅!”阿依叫出来。
老齐没有停。
李想跑过去。她跑的时候,膝盖磕在碎石上,痛得几乎扑倒,她爬起来继续跑。跑到一半,她喊:
“齐铁柱!”
不是“齐师傅”。是名字。
老齐的手停了。
李想扑过去,把他头上的塑料袋扯下来。老齐蹲在地上,喘气,眼睛睁得很大,脸上全是汗。
“你干什么。”李想也蹲下来,声音在抖。
“我废了。”老齐说。
“你说什么?”
“我一辈子没算错过一次方向,就错了一次,死了三个。”老齐说,“我今天量过这条巷道的走向,我量不出来了。我的眼睛花了,我的脑子也花了。我没用了。”
“谁说你没用。”
“我说的。”老齐说,“李工,我上过这张表。你那张表上写着‘值守’,你知道我守什么吗?我守的是良心上那三个小子。他们在地下等我二十八年了。”
“我今天量方向的时候,手指头在岩壁上划,划了三遍,划的是东边。”他说,“我明明知道西边,我划的是东边。李工,你还敢让我量吗?你后面还有十几个人要上井,你敢让我量吗?”
李想把那条揉皱的塑料袋抓在手里,捏得很紧。
她从来没有这么想骂人。
“齐铁柱。”她说,“你要死,可以。但你不许死在这里。”
老齐抬头看她。
“这里只有七个人。”李想说,“你死在这里,我们还得花力气把你抬出去。你欠那三个徒弟的,也还没还清。你还清了你就不会进这个井。你既然进来了,那就是还没还完。”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他。
“拿着。”她说。
老齐没接。
李想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站起来。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老齐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你不劝我?”
“我劝你活。”李想说,“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活不下去。所以我告诉你,等你活到上去那一天,你把你那三个徒弟的名字告诉我。我一个一个替你写在档案上,写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也写清楚这三十年你干了什么。”
“我不替你求情。我只替你把事做完。”
老齐低着头,塑料袋在他手里晃。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们叫王根生、刘三喜、孙福安。”
“记住了。”李想说,“王根生、刘三喜、孙福安。”
6-4 第四次爆裂:工具
第六天,阿依的包被翻出来了。
那是她动作太大。她从帆布包底层拽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盖上写着“救护器械”。
打开,里面是纱布、止血带、碘伏。还有一件东西:一把剪刀,很旧,几乎像古董,黄铜柄,直刃,刃口有细密的齿。
“这是什么?”郑平问。
“骨剪。”阿依说。她的手在盒盖上停了一秒,“临出发前从我姐诊所拿的。”
“你带这个干什么?”小徐问。
阿依把盒子盖上。
“我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她说,“我就都带了。”
小徐举起相机,把阿依抱着那个铁盒的样子拍了一张。他拍完才发现,阿依抱着铁盒的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腕一直到胳膊肘。
“阿依,你胳膊上这是?”
阿依低头看了一眼。
“十四岁。”她说,“我姐给我做手术留下的。”
“什么手术?”
“我不说了。”阿依说,“反正我姐能做的,我都能做。”
那时候没人明白她要干什么。
后来明白的人,会记住那个声音。
6-5 第五次爆裂:笔
第七天,李想画了一张图。
她向吴锦堂要了那张硫酸纸,翻到背面(正面是那张旧巷布置图,她连碰都不敢碰),用一根半截的铅笔,从记忆里把整个“青岫”三号采区的巷道关系重新画了一遍:平硐、竖井、四号老巷、降压室、泵房、通风井、以及那条虚线。
她画了两个小时。画完,她拿给吴锦堂看。
老人用食指一寸一寸地在纸上走,走完那段纸。
“这里是错的。”他说。
“哪儿?”
“这里。”他指着平硐和竖井之间那个联络巷,“按你的画法,这条巷是斜的。实际是直的。你把它画斜了,是因为我们在井底,你只能凭感官估计方位。感官会骗人。”
“那我改。”
“不用改。”吴锦堂说,“你把这张图留着。这不是巷道图,这是你脑子里的巷道。等有一天你上去了,再拿真实的图跟它比。到那时候你会知道,人在最黑的地方,能记住多少。”
“吴工。”
“嗯?”
“你为什么不出井的时候画一张?”李想问,“你画了一辈子图,你怎么不画?”
吴锦堂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画不出来。”他说,“我这四十年想的都是那条巷,我想的是它错了。一个人如果满脑子想的是自己错在哪儿,他就画不出对的东西。”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我看这张图?”
“因为你这张图画错了,但你是为了出去画的。”吴锦堂说,“你画的是回家。我画的从来都是错误的证据。”
李想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回程图·李想·井下第七日。”
她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塞进衣服内袋。
她不知道,这张纸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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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次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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