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整座庄园被光亮包围,院子不少装饰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坏,索恩正指挥侍者进行抢救。
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除了和往常一样不见踪影的江愈、懒得参与的封惊原,还有心情不佳的辛戎。
大厅里的灯全开着,光很亮,亮到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无所遁形。
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有人盯着地面发呆,有人反复划着手机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侍者偶尔端着托盘穿过人群,脚步无声,像水面上滑过的影子。
文宥娴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墙,没有完全贴实,她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她不敢完全压上去。
她把外套反穿过来,遮住脖子上的割痕,但血渍已经从衣领渗了一圈,干涸成暗褐色。
方雅楠坐在她不远处,盯着地板。
赵捷唯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过,但没有长时间停在谁身上。
她偶尔看一眼文宥娴,又迅速移开,像是怕打扰她休息。
文宥娴胳膊上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像是伤口结痂,让人忍不住想挠。
她隔着衣服,在那块皮肤上刮擦几下,痒意得到纾解,但也只是一会儿,不多时又开始泛痒。
一个女生站在桌上,一字一句梳理所有的事情,就像刚来到这里那天晚上的辛戎,组织、安抚着所有人。
“那条白线外面的东西会杀人,大家都知道,但庄园里还有什么会触发死亡机制,我们这些来的晚的不得而知。”
苗于繁的话头突然转向来的比他们早的文宥娴等人。
说是针对那一批人,眼睛实际上看的却是靠窗位置的文宥娴。
文宥娴重伤怪物是有目共睹、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知道怪物的弱点,和怪物缠斗时虽然吃力,但她能够做到精准打击。
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文宥娴和那个男的,也就是辛戎两个人主动出手救人。
文宥娴还在辛戎朋友离开时送上无声的安慰。
两人不仅相熟,更是早就结盟组队。
所以文宥娴所掌握的信息绝对足够多。
所有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文宥娴。
文宥娴始终没反应,眼神死寂,愣愣地盯着窗外放空。
方雅楠也罕见地沉默,换刚来那会儿,她绝对是第一个搭话的。
“……我们没有经历过,但你们经历了肯定不止一次,大家目的相同,我的提议是信息共享。”
见文宥娴没有回答的意思,苗于繁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我拒绝。”文宥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层像是沙砾在喉咙间随着声带振动不断滚动的沙沙声。
她好像无形之间变成了另一个江愈。能力强,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关键时刻能出现保护队友。
他们把她当成活着离开的寄托,强行让她带领着他们离开,如果出不去或者中途谁的朋友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她的失职。
就像江愈,她在探路的时候没有出手救人,辛戎当初脑子没转过来,直接说出她和那些怪物没区别这种话。
“与其找一个傀儡,你们还不如自己上”这句话像个回旋镖,当初江愈不是对她说的,却打在她身上。
她突然就理解江愈了。
“我累了,你们自己聊吧。”
她学着江愈的样子,把不想多待包装成因为和怪物战斗而疲惫。
她早就成了众矢之的,现在这种情形,她没必要再去维护自己那“不知情”的人设,还有那些没有多大用处的人际关系。
文宥娴的拒绝和离场,让空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秦绪连忙打圆场,分享了几个信息。
讨论声重新响起,气氛得以缓和,却依然带着看不见的裂缝。
讨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方雅楠也往楼上走了。
她没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但有要离开的原因。
封惊原发的那条“晚上见”的信息留在最底层。
文宥娴上楼要么回自己房间,要么去找封惊原。
文宥娴一级一级踩上楼梯,经过那扇窗户时往外瞥了一眼,两个人影闯进她的视线——江愈和辛戎。
不过想想也对,辛戎对江愈的心思就差拿个喇叭到处喊了,恨不得昭告天下。
或许在这种时候,辛戎选择和江愈待在一起,他会好得多。
——
“时清随,26岁,最明显的特征是眼睛瞳色呈浅灰色。”
封惊原的手机摆在中间,屏幕里是一张素描人像图。
女人眼睑微垂,视线往下,左眼角的泪痣隐在垂下的发间,若隐若现。
这就是封惊原要他们帮忙留意的人。
属于一眼惊艳,细看也会被再次惊艳的类型。
“世有佳人,天资绝色,见之难忘,不见而抱憾终身。”——用来形容她,绰绰有余。
精致,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加上封惊原说的“浅灰色瞳孔”,更假了。
方雅楠提出质疑:“哪儿有真人长这样?”
封惊原斜眼过去,唇角勾起:“是你自己见识短,不代表没有这个人。”
“怎么只有手绘图,没有别的吗?”方雅楠扫了几眼照片,心里奇怪。
既然是找人,为什么要拿着一张素描图而不是真人照片?
封惊原摊开手:“显而易见,因为没有真人照片。”
封惊原把手机往中间推了一点,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把那幅素描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很清楚。
文宥娴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立刻说话。
方雅楠凑近了一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这画是谁画的?画画的这个人,见过她本人?”
“见过。”封惊原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不拍张照片?”
封惊原定定望着她,看得她汗毛耸立,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往后缩了缩:“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我好像没有什么必要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吧?”
文宥娴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放大图片,温声开口:“但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帮你会不会害了她?”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封惊原似是妥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时清随还有另一个名字,但没人知道,或者说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所有痕迹,名字、曾经的居所、所有人有关于她的记忆、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连一张关于她清晰的正脸都没有。
这张画像的创作者或许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才画出这幅画做纪念,但他不愿意说,又或者是在为她遮掩。
她有一部分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回笼,或许和那位小少爷在订婚宴现场当众宣布自己对感情不忠,取消订婚有关。
她记得和她的一些事情,却不记得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样子。
她花了很长时间、也花了很多心力才摸索到一点点线索。
时清随这个名字,是在族谱里的家主栏找到的。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只记得她冷静自持,却意气风发明媚张扬,却又强到令人发指,强到畏惧她的人却对她心生爱慕,强到需要别人看她脸色行事。
“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文宥娴停顿了一下,“又是什么东西?”
文宥娴不愿意再做那个等待救赎的羔羊。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仿佛炸开无数火花。
“她是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我呢,是主动进入到这里,是活人,只是从根本上和活着的你们不太一样而已,你们的目的是活着离开,我的目的是找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找一个你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人?”
“记忆里不存在,但事实上存在,她的样子可能会变,不过帮我留意着和这张图一样的人就行,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方雅楠心里犯嘀咕,这个描述,和江愈好像啊,强到没朋友,江愈的信息资料也是二十六岁。
话随心出:“那你为什么不怀疑江愈?”
“她不是。”封惊原没看她,反而一直盯着文宥娴,吐出一句和江愈一模一样的话:“你很特殊。”
熟悉的话灌入耳中,文宥娴脊背一僵,隔了几秒自嘲般开口:“死的方式特殊吗?还是职业?亦或者是接受命运的能力?你和江愈都这么说,但我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相反,倒霉透了。”
人偶师死在人偶手上,怎么说都好笑。
封惊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跟这些没关系。”
方雅楠在一边竖起耳朵。
她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手肘压在桌上,往后滑动照片,却没滑动,相册里只有这一张照片。
“意识变律,和你们常说的能量磁场类似,不同的是,人的意识变律是永恒固定的,七种常见色和金、白、灰、黑构成。普通人看不到,更别提知道这个概念。
一个人的变律只会显现出两种颜色,或混合,或分割形成对立格局,每个人的变律都是独一无二的,也无法通过外部改变。
改变只有两种办法,一是那个人经过从内到外的全身、包括意识改造,那样意识变律才会改变;二是,那个人在物理意义上死过一次之后又活过来,不过不现实。”
她找时清随又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飞,她跟着变律的残存找到这儿,只是到这里之后那些变律全没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口咬定江愈不是时清随的原因。
封惊原指了下一边世界观正在重塑的方雅楠:“就比如她,橙色和青色混合。”
她又指向自己:“也比如我,绿和紫分割对立,灰色掺杂其中。”
四中颜色最少,她迄今为止也只见过一个人的变律是四种颜色——时清随。
不是常见色,是金、灰、白、黑四种罕见色,所有的复杂仿佛集于一身,她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而你的变律,”她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在红色和绿色混合即将饱和的情况下居然在慢慢显现出白色。”
不一样的是,绿色和普遍认知里不一样,它不代表生命和新生,而是不可掌控。
“我不知道江愈说的是不是这个,因为她的变律是两种颜色,普通的强者,但她看不到意识变律,从我的认知来说,你确实足够特殊。”
文宥娴的三观正在遭受巨大冲击,继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的有一次洪流。
房间里一时静默,她们都需要时间消化。
封惊原倒是自在得很,该说的她说了,不该说的她也坦白了,能不能接受看她们自己。
半晌,文宥娴才回神:“所以你是经过了身体到意识层面的改造,才看得到这些?”
封惊原自己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不现实,但她能看到这个什么鬼变律,只能是经历过第一种。
“反应很快嘛。”封惊原真心夸了句。
封惊原:诶?重心不应该在你特殊这件事情上吗?你的重点好像偏了吧?不管了,一瓶营养液,跟着妈咪一步步解锁时清随的身份谜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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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意识变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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