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霓醒来时,眼前的景象又重是自己熟悉的那张床了。
云卷云舒一起守在床边,上次醒来时,她本以为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恍惚间,她甚至在想,这是不是当时在自己家的池塘跌下去,昏迷醒来后的场景。
至于中间那段在林府的松快日子,大约只是一场太美好的梦。
云卷的话让她知道不是梦:“姑娘醒了!太夫说您没什么大碍,是呛水晕了过去。”
“只是落水之事,二小姐和乔家小姐一口咬定是您自己失足跌了下去,眼下老太太那边,还在等您的说法呢!”
谢明霓缓缓闭上了眼:又是这样,回回落水都是她自己失足,受的委屈都是她自己“不小心”。
林家那段长辈疼爱、兄友弟恭的日子,她以为是上天赐予她的入场券,叫她也过过这样的生活。原来上天给她的只是体验卡。
她险些就以为,自己真能占着别人的大好人生,幸福过完这一辈子了。
原来不过是短暂的喘息。
好在这次是老太太当家,因此才会“还在等她的说法”,不至于像以往一样直接定了性。
日子还是好过了一些的。
她能在这样的处境里活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到今日,就不是轻易能叫他人拿捏之辈。
如今又有林时章以其大胆的行事风格,为自己开好了路,她更没有退缩的道理。
谢明霓叫云卷云舒为自己收拾收拾,准备起身去松鹤院。
“可小姐您才刚醒,还没缓过来呢,”云舒担心道,“您再歇歇吧,晚些再去也不迟。”
谢明霓失笑:“晚些去可当然迟了,指不定她们怎么编排我呢。”
云卷云舒虽心疼小姐,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只得为她简单盘了个发,扶着去了松鹤院。
到了正堂外,请丫鬟进去通传,谢明霓还等在外头,就听见里面哀哀戚戚的哭声,细听下来,是谢明霏的。
待邱氏传了她进去,便见老太太仍高坐上首,谢明霏和谢明霜坐在下头,想来都是被叫来问话的。
她还未来得及行礼,邱氏便厉声斥道:“我瞧着你一向是个稳重的,怎么在别人家赴宴时这样不小心,还落了水,叫男子把你给救了上来!”
“把女儿家的清誉置于何地!”
谢明霓苦笑。她冬日落水后前来,祖母的第一句话不问身体无恙与否,不问落水缘由,而是问女儿家的清誉。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她如今是呛死事小,失节事大。
谢明霏在旁边呜呜咽咽地哭,口中嚷着“姐姐怎么如此不小心”“叫我们几个做妹妹的以后出去怎么见人呢”。
谢明霜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刚刚老太太问她时,她便一问三不知,绝不掺和此事。
一方面,她确实坐在里头,没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另一方面,这些日子她眼看着嫡姐不再忍让了,手段用得虽不合常理,却往往出奇制胜。
她不会招惹这样的敌人。
邱氏终于图穷匕见:“眼下你唯有剃了头发当姑子去,看人家林家愿不愿意给个名分,抬你进府吧。”
这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她以出家相逼,逼林家给一个名分。
谢家一直想把女儿送进林家,这样的机会,他们不会放过。
谢明霓不可能答应。本就是她用林时章的身体跳下去,去救落水的“自己”,怎么还能拿此事要挟林家?
若是之前的她,大概会先应下来,往后再找其他机会,让祖母改变主意。
然而夜夜梦中看着林时章,活得那样半步不退,不仅没有新的灾祸,反解了不少她的困境。
也许林时章那样的活法,自有他的道理。
谢明霓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气,面上不急不忙地先行了礼,将礼数做周全,而后跪在地上,缓声道:
“祖母息怒。孙女昏过去是呛水所致,大夫说并无大碍,祖母不必担心。”
邱氏并未担心,这话说得讽刺。
“孙女落水并非自己不小心之故,而是有人推了孙女。乔家小姐见了孙女便不依不饶,起了争执,才将孙女推了下去。当时二妹妹就站在旁边,非但不拦不劝,反而在拱火呢。”
她其实没看见谢明霏有没有拱火,但若没有她推波助澜,乔婉容的敌意也很难来得如此之快,因此这样告状,也不会冤枉了她。
谢明霏果然急忙起来反驳道:“我分明是在一旁劝架的,怎么会拱火呢?”
还越说越委屈:“姐姐就算一向不喜欢我,也不能这样平白污蔑我啊!”
谢明霓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和乔家小姐不是说我自己失足跌下去的吗?怎么还需要你在一旁劝架呢?”
“我……”谢明霏自知失言,忙要解释,却被邱氏打断了。
“好了。霓姐儿若受了委屈,祖母会为你查出来;可谢家这清誉,你也别让祖母为难。”
这是**裸的要挟了。
谢明霓自然不从,她虽仍然跪着,脊梁却挺得笔直:
“孙女落水是有人故意而为,被别家公子救下也并非本意,若谢家真需要孙女维护声誉,我愿自请出家,从此青灯古佛,持戒诵经,为长辈和祖宗祈福!”
一番话下来,谢明霓只觉浑身舒爽,便是真要青灯古佛伴此生也值了。
难怪林时章总爱如此行事,退一步固然海阔天空,进一步却能身心舒畅啊!
“不知好歹!”邱氏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这个孙女在她看来,已是不洁不净的女子,使谢家名声蒙受了耻辱。
但看在她帮自己夺了权的份上,邱氏给她指了一条明路。若真能嫁入林家,为谢家添一份助力,也算将功补过。
没想到她非但不领情,反而真要赌气出家。
邱氏并不像谢允一般在乎功名前途,谢明霓不入林家她也能接受。既然谢明霓如此顶撞于她,又确实失了清白,出家当个尼姑也未尝不可。
邱氏冷笑一声道:“你既然想好了,便去收拾东西吧,明日我就叫人请惠灵寺……”
“母亲,不可!”
话未说完,谢允的声音已从门外传来,他不经通传就已大步走进来:“明霓不需出家!”
邱氏正为他驳斥了自己而不满,眉头一皱准备开口,却听谢允喜形于色道:
“林家已请人上门提亲了!”
……
林时章醒来的一瞬间,听到的就是母亲唐氏标志性的哭声:“你又何苦想不开去救人家,你自己的身子还未好全呢……”
他缓缓睁开眼,周身果然是生活了近二十年的熟悉场景。
他林时章又回来了!
脱离了谢家那样窒息的环境,重新做回金尊玉贵、受尽宠爱的贵公子,他本应大松一口气。
林时章却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他这英明神武的灵魂离开了,那具身体又将变回那个胆小怕事的女子,在谢府那样的环境,她又该如何生存呢?
毕竟替自己把家人哄得开心了好几天,接手的又是自己留下的大好战场,稍微放不下她的处境也是应该的。
林时章心想。
她的处境现在会是怎样呢?在换回这具身体之前,最后一件事是……
不好!林时章瞳孔骤然收缩。
这次交换回来前,她刚用他的身体救了“谢明霓”。因此如今的谢明霓,应该是个还未出嫁就被他林时章肌肤相接救上来的女子。
邱氏那个老太太向来规矩多,待人也无情,谢允又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不管女儿的死活。还不知她要遭到多少为难。
本来在谢家就不好混,上次跌进自家的池塘,连个公道都寻不得,如今在外面落水,还被别的男子救了……
林时章敢肯定她的处境如今不会好。
能解这困境的方法,或许只有他自己。
林时章知道,有些人家的公子和小姐因不小心有了接触,往往会干脆结为连理,掩盖过去,也算一段佳话。
然而想到此处,林时章心里难免打鼓:为解这一时之困,便叫她没了嫁给旁人的机会,是否太不公平?自己的身体如此之差,万一一个不测,她难道要守一辈子活寡?
可那日从谢允书房出来时的阳光,止不住地在他心头缭绕,晃得他即使如今躺在屋内的床上,仍感睁不开眼。
他想,这不是一时之困,她的人生是一场巨大的困境,他与她都曾用不同的方式在其中挣扎求生,却又以不同的方式碰壁。
如果另一个人,比如他林时章,能拉她一把,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他林时章的一辈子,难道就要和这个女子一起度过吗?为一时的怜悯,值得搭上这样长的时间吗?
不。林时章自己否定道,这不是怜悯。
他本就不知道还有多少命数,若能拿这条烂命救下一个人,也算没白来一趟。
那段日子的憋屈他也深有体会,如果能有他撑腰,把那些魑魅魍魉都轻易打回去,也算不辱没他前些日子,在那身体里为她铺好的路。
何况她那样认真地望着他,即使已被冬日的冰水灌了口鼻,声音细若游丝,他也听到了那句话。
不要死。
林时章下定了决心,打断了唐氏的喋喋不休。
唐氏刚见儿子醒来,忙止住了哭,去查看他身体还有无问题,又连声叫下人去请大夫过来看,一叠声忙完,却见儿子双眼望着床帐,不知在发什么呆。
她以为是这次遭遇让人脑袋真出了问题,慌得险些要晕过去。
却听到儿子突然开口说话了,掷地有声一句:“快去谢府提亲!”
唐氏疑心自己真的有点不清醒了。
林时章却犹在交代道:“快,一定要快,还要跟他们府里的说清楚,是我主动要跳下去救人,是我早就心仪谢家小姐,因此才特来求娶!”
“求母亲帮我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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