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的喜色根本收不住。
他原本听说女儿在外赴宴时落水,正要气她在外丢了面子,给家里添麻烦,却又听下人说是林家公子救上来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本冲喜的提议被林家委婉回绝了,他本以为已没有机会攀上林家,不曾想这个女儿如此争气,和那林家公子直接扯上了关系。
他与邱氏通了气,叫女儿作势出家,或是闹着要寻短见,总之把贞洁的名声传出去,林家那样守礼的勋贵人家,不会不负责任的。
他可听说了,当时是林公子远远看见,主动跳下去救人的。他女儿这是凭空被毁了清白,林家理应心里有数。
他遣人给林家送了厚礼,说是感谢救命之恩。其他事就等女儿谢明霓醒来,开始哭诉她的名声了。
结果这边刚听说女儿醒了,去了老太太处,外头便有唐府的人拜见。
竟是唐家的主母唐夫人,说明了来意,是为林家说合提亲的。只是府里没个正经女眷,谢允也不方便亲自接待,听下人转述了来人的意思,忙叫人请她进来到老太太处,自己则先来了这边,佯装恰巧在此。
唐夫人来得快,一进来就口中连声道:“给老太太请安。今日是我无礼了,来得这样匆忙,竟也不曾递个帖子。”
见谢允也在,又笑着补道:“谢老爷也在呢,我今日来得真是巧了。”
唐老爷官任正三品吏部尚书,又为唐夫人求了郡夫人的诰命;而谢允虽官至正五品,也只能为妻母请封县君,况且在事业上升的关键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允并未为邱氏请封。
因此邱氏虽辈分更高,身份上确实更低的,不敢怠慢了唐夫人,忙止住了她的请安,又亲切地笑道:“能劳你来府上一趟,谢家也蓬荜生辉,哪里有拘泥一个帖子的道理!”
一番寒暄后,唐夫人的眼神就飘到了谢明霓处:“霓姐儿的身子怎么样了?都是我家照顾不周,竟叫她受了这种惊吓,实在对不住。”
邱氏和谢允眼神都微有变化:两家素来没有交情,如今她却这样称呼谢明霓,这是表示亲近的意思。
谢明霓忙说自己已无大碍,叫唐夫人不必挂心,却绝口不提类似“是我自己不小心”一类的场面话。
唐夫人慰问过了,便向邱氏劝道:“本是准备叫霓姐儿去休息的吧?可怜这孩子,因我突然到了,白在这里多坐了许久!”
邱氏心领神会,吩咐几个孙女退下。
谢允便佯装回避道:“母亲与唐夫人先聊,儿子也先告退了。”
却被唐夫人拦住:“谢老爷先别急着走,正巧我家老爷一直想寻一幅字画,说是在您手里呢,我今日来正好向您打听,愿不愿意赏个脸割爱呢。”
这是托词,有什么谢允手里的东西能是唐老爷看得上的?只是谢明霓生母早逝,婚姻之事又是父母之命,因此这个做父亲的要在场,才好做决定。
自始至终,唐夫人就像没注意到谢明霏和谢明霜两人一般。
谢明霏心下暗恨,准备尽快回去告诉姨娘消息,好让姨娘出手坏了谢明霓的好事。
谢明霜却心下暗暗松了口气:一同出门,嫡姐落水,事情还闹大了,如今看来嫡姐还要有个好前程,幸好此事与自己无关。
她看着已把不满写在脸上的谢明霏,为她短暂默哀。
还不满呢,很快就要落不着好了。
里间的唐夫人牢记小姑子和外甥的交代,已进入了正题:
“本是不该这样贸然前来的,可这落水一事,我们唐家也觉得对不住霓姐儿,想早些给她个交代。”
“林家那位嫡长子,名叫时章,谢老太太和谢老爷都可曾见过?家世尊贵、仪表堂堂就不说了,难得他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见了霓姐儿落水,奋不顾身地跳了下去呢。”
“我当时听了这消息就想着,也算两个孩子有缘分。他们两个我都知道,都是懂事的好孩子,站在一处郎才女貌,若能结为连理,岂不是一段佳话?”
这话就是遮羞布了,说是有缘分,其实是已有了肌肤相接,还包装成是唐夫人起的意,很保护女孩家的名声了。
“便斗胆前来牵个线,看贵府这边有没有意向。”唐夫人笑吟吟地说完了来意,最后才说出至关重要的那句:“林府那边我也问了,也觉得能娶到谢家小姐,是一桩喜事呢。”
这句话说出口,谢允的心才彻底放下了,望向了邱氏,等着她先发话。
邱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刚刚被谢明霓顶撞的不悦也早已搁置,和蔼道:“这门亲事,我们家自是满意的。还要劳驾夫人回去禀明,两家共结秦晋之好才是。”
谢允也就跟着应道:“承蒙厚爱,是小女的福分。还请回复林府,择吉日定聘便是。”
好事定下,三人又客套一番,该恭喜的恭喜,该感谢的感谢。
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唐夫人准备告辞回府,临走前又带着歉意道:
“也是我那乔家的侄女不懂事,只是听霓姐儿的妹妹几句挑拨,就轻信了他人的恶语,竟做出推霓姐儿下水这种事来,回去必定叫哥嫂好好管教,我先代他们家赔个不是。”
这个侄女实在不聪明,只是在她家参加个宴会的功夫,就惹出这等祸事来,竟还联合谢明霏一起咬死说谢明霓是自己掉下去的,当他们唐府的人都是瞎子不成?她已训斥过乔婉容,并通知哥嫂别听信了这侄女的一派胡言,尽快准备赔礼送来谢家。
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女,唐夫人觉得她只是蠢,更可气的还是教唆乔婉容的谢明霏,这小姑娘自己躲在暗处,却叫乔婉容去做那明面上害人的缺德事。
刚刚来时,竟见她还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那里,总不能孩子不懂事,谢家这群长辈也分不清是非吧?
她可不打算叫谢明霏糊弄过去。
听闻此言,邱氏与谢允面上都露出几分尴尬:唐夫人看似是说乔家小姐缺乏管教,其实已在明示谢明霏参与其中。
谢允心下恼了谢明霏,面上赔笑道:“哪里的话,我们家才更是对明霏管教不周,叫她做出这样的事,回去定会严惩,不叫她败坏了家风。”
邱氏则没有作声。谢明霏被惯得无法无天,是他对王氏母女太过优待的缘故,若能早些请自己出山,哪至于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唐夫人见两人面色不好,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为宽两人的心,还是补了一句:“不过霓姐儿也算因祸得福,我那林家外甥可是不住地交代,是他早在听到谢家小姐的琴声时便已倾心于她,并不是为了落水救人一事才来提亲的。”
林时章确实交代了,要把话说成是早心仪于她,但听到琴声这段却是唐夫人自己猜的。
唐家大少爷唐晓递了话来,说是林时章听完谢家小姐一曲,竟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自拔,神色十分复杂,显然是陷进去了!
唐夫人自觉已完全理解外甥的心路历程。
听到这里,邱氏和谢允因谢明霏而起的不高兴尽数散去。谢明霓是个争气的,竟早就吸引了那林家公子的注意。
冲喜嫁进去或是失了清白嫁进去,和对方诚心主动求娶比起来,区别很大,未来在夫家的地位也将天差地别。两人若琴瑟和鸣,谢明霓岂不就更方便求林家给谢家行个方便?
欢欢喜喜送走了唐夫人,邱氏和谢允回来商议。
谢明霓自然是要好生供起来,不可再叫她受委屈。
“这些日子便劳烦母亲了,这孩子从小没有正经长辈教导,还要请母亲教给她,娘家好过得才能好,好叫她知道要为家族添助力。”
邱氏自然应了。
谢明霏的账也得算,只是她能如此行事,全依仗于王姨娘在后院一手遮天。即使如今有老太太掌家,却也管不到儿子院子里去。
只要王姨娘还在得宠,谢家还需要王家的银子,就不能从根上解决。邱氏深知此理。
况且谢明霓嫁进了林家,谢允的位置还会往上动弹的,若家里一直没有主母,岂不叫人笑话?
然而这话,邱氏并不会主动说出口。如今没有继室,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掌管后院,若真有新妇嫁入,她也只能交出这权力。
邱氏不打算给自己添堵。
因此对谢明霏的事,便只提议在小佛堂关禁闭,上次禁足还没结束,又闹出事来,因此这次一关就是半年。
关小佛堂和关在自己屋子里还不一样,不仅不得踏出院门、年节不得赴宴等,且只能带一个丫鬟,仅设蒲团、佛龛等物,吃食也俱是厨房送来的素斋。
但愿这次能叫她长个教训。
另一处,谢明霓已回到了自己的露华阁,思索起往后的日子来。
她听到了,谢允说林家派人来提亲了。他来提亲做什么呢?
怨自己用他本就病弱的身体救人,害他也呛水晕了过去?
还是与自己有了肌肤接触,若不娶回去怕名声有损?
或是听从了父母的提议,准备娶亲冲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