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府一如既往的安静,毕竟对于一个荒府来说,突然起来的热闹才更让人害怕。
莲九站在柜门前一动不动。
旁边的乌长墨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君王怎么不动了,他缓缓眨了下眼,眼睑间有一层白膜一闪而过。
乌长白面无表情道:“陛下,里面没有东西。”
有东西的话,莲九都靠不到这里。
“咳……”莲九清了清嗓子,“嗯,朕这就打开……”
‘朕是狗皇帝,呸呸,朕是小皇帝,朕是小皇帝,不用怕。’莲九默念自己的身份。
半响后,看着和之前保持一样姿势的君王,乌长白伸手:“属下来吧。”
“不用,不用。”莲九把头摇成拨浪鼓,咬牙道,“朕来!”
莲九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柜门。
良久,没有听到声音,莲九才忐忑的睁开一只眼。
柜中没有女鬼秀秀,莲九放松下来,将之前那套嫁衣上的盖头展开,拿过画着荷包的纸铺在上面。
两块方方正正的布重叠……四周的花纹却不一样。
莲九拿起纸,盯着上面的绣纹,依旧觉得眼熟,她困惑的捏着下巴,除了孙府她想不到还能在哪里见过。
莲九俯下身将嫁衣翻来覆去,没过一会儿,柜子变得乱七八糟。
“陛下要找什么?”乌长白道。
“一块布。”莲九皱眉。
“应该是红色的……”莲九不确定道。
乌长白捏出一张符纸甩出去,声音缓慢没有半分起伏:“红布显形。”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房间瞬间变得热闹起来,旁边的柜子蹦的像只兔子,床上的红帷幕把自己扭成一根麻花,莲九看着嫁衣里那绣着鸳鸯的水红色绸缎娇羞的朝她拧着自己的系带,她迅速的合上柜门。
房间内所有含有红布的东西都用自己方式去提醒莲九它的存在。
目光转向一侧,莲九朝一个不停抛着针线的篮子走过去,她俯下身看到了一团窝在针线中间的红布。
红布四周的绣纹如一把弯曲不断的剪刀,围成一堵细密的墙。
脑海中随着俯下的视线浮现出一个场景。
“我记起来了……”莲九喃喃道,“我想起是在哪看见的了。”
女鬼秀秀拜堂时,站在新郎位置的那个人,手里捧的就是这块布,或者说,是这块布下的东西。
布的图案和纸上的一模一样。
莲九皱眉将布料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我们先回去。”
回城主府的路乌长白和乌长墨认识,莲九直接又体验了一回来时的感觉。
捂住往外泛酸水的胃,莲九转了一圈,熟悉的房间内空空荡荡,莲九忍不住面色疑惑道:“中书呢?”
“中书去处理百花城内乱了。”乌长白道。
老城主死了,他儿子现在正在为新城主继位斗的不可开交。
莲九一愣。
回过神摸了摸头,都忘了,严铮其实挺忙的。
主要在人人崇尚仙术的背景下,严铮在内政上的功绩很少有人能看到,甚至他还常作为反派出现在各大说书人口中,谋朝篡位,胁逼幼主,喜怒无常,手段残暴……
“宿主,这要是在绿江上你俩可能都见不着,你在东方奇幻,他在古代宫廷,板块都不一样。”系统道。
莲九垂头笑了笑,用无人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我们本来就是云泥之别。”
她兴致有些低落,但还记得回来的目的:“我先去找个人问一问,绣娘之前住的地方在哪,我们去那里找找线索。”
乌长墨摇了摇头:“不用问。”
他抬头张了一下嘴,很快道:“陛下随我来。”
莲九视线停在他的嘴上,很久后才移开目光,同手同脚的向前走。
走到一半,身侧突然传来一道紧张的声线:“陛下……”
“怎么了?”莲九茫然回头。
君王的双眼澄澈又温润,在那双眼的良久注视下,乌长墨绷紧到极致的身躯如同浸泡在温和的雨水中,他缓缓放松下来,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马上就到了。”
绣娘的房间已经被封上了。
乌长白揭开封条,在迈进房门的一瞬间,瞬间感到了一股凉意,就像有人在对着自己的脖子吹气。
他一言不发的将莲九护到身后,乌长墨走到最后,两人默契的将君王夹在中间。
阴气的源头是一张沉色的床榻,曾经的床褥已经被拿走了,只剩一块光秃秃的木板。
“什么也没有?”莲九敲了敲床板,挠头道,“是不是不在这儿?”
乌长墨俯下身,从床底下掏出一把剪刀。
奥奥,在床底。
莲九尴尬的凑过头。
剪刀是最普通的铜剪,只是在刀刃处有一朵莲花。
“这是……”莲九对着眼熟的莲花愣声道,“……断情剪?”
“不是断情剪,那是姐姐的红月剪……”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让几个人顿时回过头。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脸小女孩正扒着门框,胆怯的往里看。
她应该也是城主府的婢女,只是年岁很小。
小女孩被他们三个人的视线吓到了,慌张的往后退。
莲九不好意思道:“我们马上就走,你是来拿东西的吗?”
桌上有一些很明显不符合绣娘年纪的精致饰品。
小女孩犹豫半天终是又回到门前,她拿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展开手心,小心道:“你是姐姐的朋友吗,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她?”
她的手太小包不住掌心的红色绢花,只能小心的虚握着,生怕弄换了边角。
“这个是给她的成亲礼物,但我还没来得及给她。”小女孩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碧云姐姐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可能下次百花节也看不到她了……我好想她……”
她还不明白生死的含义,也计算不清时间的长度,她能想到的最长时间就是下一次百花节。
“娘的梳子断了,我给娘新做了一把,但还没来得及给娘……”不到六岁的人抽噎道,“哥哥,你能帮我带给她吗……”
莲九有些恍惚。
好久后,她蹲下身,抹去另一双杏仁眼中的眼泪,哑声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莲九指了指手上的剪刀:“这个是你姐姐从哪来的吗?”
“不过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把你的东西带给你姐姐的。”
两双杏仁眼在阳光下相视,像隔着时空的镜子。
从小姑娘口中,莲九得知了绣娘有一个心上人,但不幸染病身亡。
百花城的人认为,人不成亲,就不完整,不完整的人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绣娘不想让自己的心上人死后受苦,更不想和他永远分别,于是备下了结阴亲的东西,准备嫁给已经去世的爱人,这把剪刀就是百花城中结阴亲必备的红月剪。
但绣娘的举动遭到了父母宗族的反对。
他们重新为她许配人家,逼她换嫁,不顾绣娘哭的死去活来,直到……有一天绣娘突然同意了家里人安排的亲事,还把之前嫁给心上人要用的东西全丢了……这把红月剪在当时不小心被扔到床下的。
乌长墨不解道:“是忘了?”
“不像,忘了不会把东西给丢了,倒像是……“莲九往外走的脚步一顿,“像是突然不爱了。”
说来文涵也是这样,也突然不爱赌了。
莲九皱起眉头,李明旭并不富裕,文涵欠的银子都需要文姐去结阴亲了,靠李明旭借的银子,按理说不可能还上赌债。
既然还不上,那银子是哪来的?
文涵想要银子,文晴想找到弟弟,绣娘想嫁给心上人……
莲九垂头看向手中拿到的红月剪和绣布,一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事。
“这样想来他们想要的都达到了……“莲九喃喃道, “文涵得到了银子,文晴死了后找到了自己的弟弟,绣娘想必也是一样,她死了家里人再没有理由阻拦两个人成亲……”
“只是……他们都付出了没想到的代价……”
两三个穿着红衣的婢女说着话,从莲九身边匆匆而过:“成亲仪式这么简陋吗?”“夫人说一切从简……马上天黑了,快点准备吧,要不来不及了……”
在听清她们说了什么的莲九瞬间头皮都麻了,她慌张跑上去抓住一个婢女的胳膊急道:“你们夫人要在哪里成亲?”
婢女吓了一跳,见是他们后,匆匆的指了指方向:“在后堂……”
没等她说完,莲九二话不说拉着乌长白和乌长墨狂奔,虽然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作乱,但照目前来看怎么样都跟百花城的阴亲脱不了干系啊!
夫人,等等,先别嫁!
*
“一两一,一条红线换金银。
二两二,两根红线颈上缠。
三两三,三更灯火家不定。
四两四,四段姻缘换满门……咯咯咯咯咯咯……”
清脆的童谣和笑声在一片艳丽喜庆的红色中格外诡异。
身后的屏风绣着呈祥的龙凤,满墙是红色的囍字,香案上供着一尊神像。
莲九将身上晕过去的城主夫人挪到一边,捂住脑袋爬起来,去望身旁的乌长白和乌长墨。
乌长白和乌长墨跪在地上,眼中通红一片。
莲九看着他俩眼中的红血丝,哑声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乌长墨额角的青筋暴起,咬牙道:“有点头疼。”
何止是有点,耳边的低声私语不断的在呢喃,像是一脚踩进了满是**的沼泽,令人无法逃脱只能越陷越深。
莲九抬头,望向桌案上晃着腿的小童。
小童眼中不复清澈,它望着底下跪着的人,充满恶意的趣味,胸前还挂着剪刀,只不过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像是从血水中刚捞出来一样。
莲九诚恳道:“你之前带的那把金的更好看。”
等她求饶的红月愣了一下,它嘟嘟嘴垂头摸摸胸前的小剪刀,不开心道:“以前它是金的,后来就变成这样了……”
“见你的时候已经是黑色的了。”孩童的声音像是受了委屈,多了几分尖利。
“陛下见过它?”乌长白捂住头问道。
莲九浑身束起的寒毛,愣道:“在孙府门前,不是它带我们进去的吗?”
乌长白和乌长墨神色难看了起来:“我们没见过它。”
莲九脸色发白,想说这不可能。
但她回想当时的场景,小童出现后,好像除了她,确实没有一个人动过,而且她事后就像忘了有这个人一样。
……那条桃子味的丝带,莲九后悔的掐紧了掌心。
神像身上还在散发着红光,只是不像他们刚才进来时那样光芒万丈。
一道身影从莲九身旁以极快的速度弹跳而起,凌空一跃冲上前一掌抓向神像的头颅,快的莲九只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神像脖颈崩出一道裂痕。
压着他们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乌长墨回身,然而没来的及,愤怒的孩童尖叫声冲天而起,他在空中像是被看不见的山岳撞了一下,瞬间凌空飞出去三丈远。
乌长墨砸在地上滚了有半米,趴在地上,支了两下手臂,最终无力的吐了一大口污血,向下倒去。
身躯没有再次砸在地上,反而跌进了一个瘦弱的怀抱。
莲九面色煞白,怀中人面如金纸,眼角都是流出的鲜血,莲九抖着手去掏她那罐药。
袖子里空空如也,她那罐药被严铮收走了。
君王的脊背瘦弱不堪,乌长墨挣扎着起身,怕主上责难,更怕污了君王。
君王揽住了他的肩头。
“别动,你别动。”
乌长墨不动了。
有鲜血从耳中滑落,乌长墨耳边一片嗡鸣,眼前的血迹糊住了视线,他茫然的眨了眨眼,身后君王的身躯温暖又坚硬。
他蜷缩成一团,害怕血流到她身上。
纤瘦的手指碰上他的眼角,像是被烫到了,乌长墨颤着往后缩了缩,手指瞬间不动了。
莲九半扶着怀中人的侧脸,不敢动,怕他疼的难受。
乌长墨情不自禁的蹭了蹭眼角上的手指。
他无意识的想着,主上不在,主上他…他不喜欢君王……
乌长白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把整个人都要缩进君王怀里的弟弟拉出来。
“簌簌……簌簌……”
乌长白停下手抬起头,耳尖动了动。
乌长墨显然也听到了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过,密密麻麻的朝他们涌过来。
很快,连莲九也听到了那声音。
不仅听到了还看清了……
城主府的侍女正从四面八荒蝗虫一样涌过来,闭着双眸,唇角含笑,如果不是他们脖子下的蛇身还在蠕动的话,莲九会以为来了帮手。
莲九盯着这群前仆后继涌过来的东西,打了个哆嗦,她伸头想看看还有多少,却在其中看见了一个很小的身影,它张开大嘴,一口咬上前面断裂的尾巴,稚嫩的面容喷涌上大片鲜血,诡异又恐怖。
胸口处的绢花像一把利刃捅穿了莲九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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